453.夢非夢
祁鏡感到一陣迷糊,總覺得自己就是一枚偶然誤入了血液中的細菌,隨著血液四處飄蕩。思兔sto55.com本能告訴他這個世界很危險,理性也想要他躲避開那些免疫細胞的追捕和攻擊。
但說到底,他心裡還是有點好奇的,也想要好好感受一下免疫細胞的威力。
就在他自我思忖的時候,突然一個巨大的身影隨著血流向他這兒游竄了過來。那是個典型的三葉核中性粒細胞(1),比起還沒長開的杆狀核要有料,比起四葉五葉的衰老中粒則要年輕得多。
對他這個前世專攻傳染學的醫生眼裡,它是如此健康漂亮,甚至完美。
一時間,祁鏡竟看得有些入迷。但只是短暫的愣神就讓他徹底錯過了躲避的機會,一個囫圇就被對方完全吞下了肚子。
剛開始他覺得自己完了,至少作為一枚細菌,這一生算是完了。
完就完了吧,反正自己什麼風浪沒見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以自己獨特的視角體驗和探索一下中粒細胞的胞內世界,似乎也不壞。
不得不說被免疫細胞吞吃是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
中粒緊緻的細胞質既溫暖又充滿力量,胞漿不停擠壓著他束縛他,將他不停推向深處的細胞核。
環繞在他周圍的壓力只是其次,其內大量的顆粒狀溶酶體才是攻擊祁鏡的主力。它們快速地向祁鏡身邊靠攏,一顆顆無休止地攻擊著祁鏡表面的細胞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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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絕不是匕首那樣一捅一個窟窿的戳刺,也不像刀斧那樣大開大合的劈砍,而是突出了一個「溶」字。
比起待在血管里毫無約束的自由遊蕩,他反倒更喜歡現在這種緊湊的感覺。這是一種別樣的自由,自由到可以在規定的範圍內肆意妄為的程度。
當然,在哪兒也逃脫不了社會規律,肆意妄為多少還是需要支付代價。
到最後,他終究還是躲不開在胞質內慢慢融化的命運......
祁鏡終於睜開了眼睛,說到底這就是一場夢。現在映入他眼底的是雪白的天花板,身上蓋著高檔酒店的被子,一張豪華雙人床,身邊卻是空蕩蕩的。
屋裡開著空調,身邊還飄蕩著淡淡的酒氣。
「嘶......對對對,昨天是老紀的婚禮......」他摸著還有些漲疼的腦袋,慢慢坐起身,「又喝多了,和他們說了多少遍,我就不能喝酒,還往死里灌......」
想到酒,祁鏡有些遲疑。沒一會兒,原本暫時屏蔽了外周聲音的耳朵,變得稍許靈敏了些。
聽著耳畔慢慢響起的淋浴噴灑的水聲,他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得精彩起來。
祁鏡的腦海里那些灑了滿地的記憶片段,原本還安分地躺在海平面上。忽然一陣思緒的北風裹挾著殘餘的酒勁呼嘯而過,把它們全都卷上了半空,然後一張張極不規律地拍在了他的臉上。
先後順序已經不重要了,關鍵是裡面的內容。
現實就像一堂基礎醫學課,理論非常直白,直白得可以和教科書媲美。但想要真正了解它,就必須上臨床深刻體會一遍才行。
現實告訴他,夢有時候只是夢,但有時候又可以是現實的連續。
祁鏡眨眨眼,在記憶的幫助下似乎想起了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所處的位置,是雙人床的右半邊,而左半邊雖然沒人,但他手邊卻還殘留著些許體溫。
酒有點醒了,他的視野也跟著慢慢擴開,雪白的床上是一點暗色絳紅,而床的四周卻是一幅極度五彩斑斕的壯麗景象。
白色西裝,粉色襯衣,黑白條紋領帶,海藍色的晚禮服以及一大堆他平時無法企及的各類衣物......
emmm......
祁鏡覺得就算陷入沉思也沒法解決眼前的困境,再聽向洗手間裡迴蕩出的水聲,他甚至都不知道該如何打破現在的平靜。
單純的沉默顯然無法解決任何事情。
隨著洗澡水漸停,一個女人穿著睡衣慢慢走出了浴室。她邊擦著濕漉漉的頭髮,邊走向客廳,看著愣坐在床上的男人,開口問道:「你醒了啊,要不要吃點東西?早上有自助餐,聽雅婷說還挺不錯的。」
啊,對,紀清他們倆也住在這兒。
祁鏡點點頭,總算說出了醒來後的第二句話,雖然樣子如常,但聲音卻沒什麼力氣:「嗯,行啊。」
「你沒事兒吧?」陸子珊轉身回到床邊,湊在他身邊摸了摸他的額頭,「你們昨晚上鬧得太兇,是不是累著了?」
祁鏡早就把事兒忘了個七七八八,記得的片段都是散碎的,現在只能笑看著她不知該說些什麼好:「還好吧。」
「昨天你喝好酒吐了一身,衣服都沒來得及脫就坐進了熱水浴缸里。」陸子珊喝著手邊的新鮮牛奶,希望幫自己的男人重組一下記憶,「還以為紀清會幫忙把你撈出來,誰知道他也喝糊塗了,跟著一起跳了進去。」
跳了進去?
祁鏡不知該怎麼反駁這件事兒,只能暫時選擇性地把矛頭對準其他人:「那三個呢?」
「呵,他們啊,誰教的自然像誰了,一個個精得要死,鬧完事兒就跑,害的我和雅婷幫忙收拾。」陸子珊拿出手機,翻開了相冊,說道,「一個女朋友幫著送回去了,另外兩個乘出租走的。」
「我們玩到幾點?」祁鏡忍不住又敲了敲自己的腦門,「好像喝的太多了。」
「大概兩三點吧。」陸子珊疑惑地看著他,問道,「你都不記得了?」
祁鏡搖搖頭。
「來,好好看看吧。」她等的就是這個回答,正好把相冊往祁鏡面前挪了挪,「我反正都拍下來了。」
這是一段曲折離奇的故事。
從昨天下午四點教堂婚禮開始,眾人的心情就被拔高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倒也不是沒見過婚禮,實在是角色互換得太過刺激,一直懸而未決的伴郎實實在在地落在了一個大魔頭身上。
就算是祁鏡,在這個時候也受不住眾人的攛掇,更何況伴娘還是自己的女朋友。
其實整件事兒在他應下這份差事的時候,開始慢慢偏離了它原先的軌道。
只不過祁鏡沒那麼好忽悠,甚至一開始他還堅決奉行三不管政策。即不管敬酒敬煙,不管婚宴的進程,不管紀清死活。
但當紀清真的被酒精灌「死」了之後,他就成了眾人針對的對象。
本來祁鏡以為要對付的只是些小年輕,他還能壓得住。胡東升高建之流都是小輩,隨手捏捏的貨色,谷良也就是個同級醫生,沒法把他怎麼樣。
可當王廷、王長虹、熊勇、李智勇、羅唐、辛程、童淼等一大票大佬入場後,情況就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他再厲害也沒法和諸多主任掰腕子,而祁森那句「他酒量很小」更是連朵水花都沒濺起來,就被淹沒在了此起彼伏的呼喊聲中。
「我酒精過敏。」
「算了吧,過不過敏我們還看不出來?再說隔壁就是一院,這兒又有那麼多大主任在場,你還怕出事兒?」
祁鏡最後只能屈從。
當然他不是傻子,沒可能任人魚肉。
葡萄酒換成葡萄汁只是常規操作,因為本來就是同一個作物產的,氣味相似。白酒切換成涼白開也不是什麼難事,在杯口抹幾滴白酒弄出些酒香就能矇混過關。
但常在河邊走,哪兒有不濕鞋,就在他想著法子把黃酒變濃縮蘋果汁的時候,終究還是露出了馬腳。
從袁天馳那兒學來的偷天換日大法被谷良撞了個正著。
頓時一呼百應,群情激憤,場面也逐漸失控。
要是換個同事做伴郎,這些人多少還能維護一下自己主任副高的顏面,表現得含蓄一些。要是換成陌生人,恐怕連酒都不用喝,笑著走個過場,大家舉杯慶祝慶祝就行了。
可現在面前站著的是祁鏡,一個硬生生搶走所有人風頭的年輕人。
從酒里,他多少嘗出了一些報復的意味。
祁鏡慢慢起床,套上另一件酒店準備好的睡袍,強裝鎮定地走進洗手間。都說酒不是個好東西,他也一直堅信如此,但現實是殘酷的,事情還需要辯證地來看才行。
「話說大家都是第一次,她怎麼那麼平靜啊。」
祁鏡在嘴邊喃喃了一句,嘆了口氣,拆開了手邊的一次性牙刷......
其實洗手間外的陸子珊早就慌了神,只能手機聯繫睡在隔壁的閨蜜。兩人討論半天,越說越激動,最後她選擇靠洗澡了讓自己清醒些。
不過效果嘛,也就那樣。
現在她的手指還有些微微顫抖,時不時會敲擊幾下手機鍵盤,把這兒的情況匯報過去:【他醒了!!】
【我這兒還睡著呢,嘿嘿】
【我看著他反而越來越緊張了】
【不至於吧,他起來了然後呢?在幹嘛?】
【去洗手間了】
【然後呢?】
【沒然後了】
【你們就沒說些什麼?沒交流的?】
【就說了點昨晚喝酒的事兒】
【哈?那麼那事兒呢?他就沒記起來什麼?】
陸子珊知道朱雅婷說的是什麼,頓時臉上一紅,忍不住又喝了兩口牛奶:【沒說,他還是和原來一樣很鎮定的樣子,看著周圍都沒什麼反應。雅婷,我現在該怎麼辦?他不會是老手吧......】
【有沒有經驗,這得問你自己才對吧】
看了這條,她臉頰上的紅暈頓時蔓延到了脖子根:【算了算了,不提這事兒了】
【你先拉他下來一起吃早飯】
【前面和他說過了】
【那我們在底樓餐廳等你們】
【好】
這邊剛放下手機,另一邊的洗手間的門把手忽然被祁鏡猛地擰開:「子姍,今天幾號?」
「今天.....今天26啊,怎麼了?」
祁鏡揉著還有些發漲的腦門:「26,26,昨天25,我休息,前天我是夜出,那今天......啊呀!今天我是早班!」
「早班幾點交班?會不會遲到啊?」
12月底的丹陽,天亮得特別晚,平時早上七點他到站的時候都還打著路燈。
可現在窗外萬里無雲,陽光明媚,是個難得的好天......
祁鏡連忙鑽進臥室,抬頭再看向牆上的掛鍾:「7:56!完了完了完了,這次真的要被罵死了......」
「那麼晚了啊。」陸子珊似乎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見他慌了之後自己反倒安心了不少,「你早飯不吃了?」
「哪兒還有時間吃東西啊,對了,今天星期一,你不用上班嗎?」
「星期一?」
這時陸子珊才想起來自己並不是隔壁那對新婚夫婦,而是有一堆工作纏身的職業律師。他們可沒有一星期的假期,更沒有享受婚宴後餘韻的時間。
「啊,星期一!」陸子珊猛地起身,跑進臥室把祁鏡推出門外,「昨晚上想好今天要早起的,都怪你!喬老師肯定要罵死我了!」
「你不是彈性工作時間麼?」
「早上有案子,我要去拿材料啊!」
其實說起來,還是祁鏡這兒要更麻煩些。
昨晚手機被他調成了靜音,早上什麼都沒聽見,現在再看,電話早就被人打爆了。足足30多條未接來電,裡面有28條來自急救中心的休息室座機,一看就是余剛和李陽雨打來的。
「咳咳~」祁鏡清了清嗓子,「餵~」
「餵你個頭啊!」李陽雨還以為祁鏡出事兒了,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祁哥,我知道你昨晚上玩的嗨了點,可你好歹把手機音量打開吧。你就算睡死過去,嫂子總在身邊,也能幫忙叫醒你啊!」
「你怎麼知道......」
「我和老余也在,你難道忘了?」李陽雨嘴邊露出一絲怪笑,「昨晚上,那個,怎麼樣啊?」
祁鏡嘆了口氣,不想和他談論這種事情:「算了,我現在就過來。」
「得了吧,你那兒來急救中心不得一小時啊。」坐在旁邊等消息的余剛插了句嘴,說道,「你直接去市西兒科醫院等著,我們這兒接了個單,那兒有個孩子要轉去兒中心。」
「市西兒科醫院......」祁鏡想了想具體地址,點點頭,「好,就按你們說的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