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6.奇怪的院感


  深冬的上京要比丹陽再冷些,進了05新年後氣溫大幅驟降,就算陽光傾灑在窗台上也讓人感覺不到多少暖意。思兔閱讀520官網

  躺在床上的黃興樺沒工夫理會天氣的變化,一大早聽到鬧鈴就立刻起了床。

  早上10點要飛丹陽,他最晚要在九點前到機場,算起來八點就得出門,時間並不寬裕的。尤其他還是個愛乾淨又有些輕度強迫症的人,走之前還得把行李好好檢查兩遍才行。

  也虧的他老婆夠賢惠,昨晚上給他打點妥當,生活必需品被井井有條地塞進了一個小箱子裡,醒來拎包就能上路。

  不過黃興樺還是有些不太放心,出門前總要自己再查驗一遍。

  除了要檢查自己的行李外,他還需要聯繫一位同行的老友,上京二院的呼吸科大主任。

  其實從年歲上來說,63歲的萬國朝早應該從崗位上退下來了。不過03年驟起的sars把他留在了醫院,之後他的一位老病人又突發變故,陸陸續續在醫院進出,住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這一忙就沒來得及退休。

  黃興樺和他是多年的老朋友,sars期間也是一起奮戰一線的戰友。因為住得近,年年傳染科大會兩人都是一起行動,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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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萬,我準備出門了。」黃興樺走之前特地給他去了個電話,「直接去你家接你?」

  「唉,我醫院裡突然有點事兒,要不你先去吧。」萬國朝顯得很無奈,「等我這兒忙完了再跟他們幾個一起過去吧。」

  「怎麼了?」黃興樺問道,「又是那個老病人?」

  「是啊,這次有點麻煩了。」萬國朝嘆了口氣,「感染又加重了,新一年才第二天就進icu,唉......」

  黃興樺知道這個病人對他來說很重要,說不定會是老頭退休前最後一個重病患。但這次大會依然少不了他,作為專研肺部感染的老專家,他的經驗舉足輕重:「你不會連大會都不去了吧?」

  「只能看情況了,人實在不太穩定,我不待在上京心裡也不踏實。」

  「身邊那些小傢伙呢?怎麼擔子全壓你一個人身上了?」

  「唉,老病人了,就信我啊。」萬國朝又嘆了口濁氣,說道,「而且斷斷續續也快兩年了,icu進進出出好幾次,這次真到了關鍵時候,我怎麼也得護著他吧。」

  「好吧好吧,我懂,不過還是希望你能來。」黃興樺知道老友為了這個病人花了多少時間,這時候只能盡力分擔些壓力,「要實在不行,我這兒也有你的一份稿子,到時候一起幫你匯報了。」

  「謝了。」

  「老朋友了,還謝什麼。」

  ......

  雙人行變成了單人,中午12點,黃興樺匆匆下了飛機,出現在了丹陽國際機場。

  這次他沒跟著大部隊統一行動,而是選擇提前兩天就來丹陽。一來是因為他有難睡體質,需要提前到目的地適應環境。二來也是應了某人的盛情邀請,希望他能早點動身來開個會前會。

  黃興樺一手拉著行李箱走出大門,另一手直接電話打去了對方的手機:「我到機場了,你人呢?」

  「辛苦辛苦,我在市西兒科醫院呢。」話筒里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大老遠來丹陽,你小子竟然不來接我?」黃興樺本來心情就不好,聽了這話有些炸毛,「得,我去賓館了。」

  「別啊!黃所長!」

  祁鏡連忙賠笑道,「別急,您到大門口去,看看是不是停著一輛寶馬?」

  「寶馬......」黃興樺皺著眉頭掃了一眼,「是不是輛白色的?」

  「對,開車的是個年輕人,和我差不多年紀。」祁鏡想著袁天馳的模樣,儘量描述道,「穿著藍色羽絨服,三七分頭,對了!他手裡應該有牌子的,寫著你名字。」

  黃興樺聽著他的話,定睛看去,遠處那輛白色寶馬面前確實站著一位年輕人。穿著和祁鏡描述的差不多,手裡也有牌子,至於寫的是什麼就看不清了。

  「我看到了......」

  「那我們在市西等你。」

  黃興樺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絲毫沒有做所長的實感,總覺得自己夢回二十年前。那時他還是醫院一名普通臨床醫生和研究員,平時工作見自己老爸的時候,好像就是這麼個情景。

  不過他對這種事兒本來就遲鈍,等一晃神到了市西兒科醫院見過那幾例感染病歷後,就把這些全忘了。

  祁鏡和他都是傳染的老手,對院感都非常有經驗,對院感的常見菌種、發展速度和播散範圍心裡都有數。

  可這次市西兒科的院感事件卻有點顛覆他們對院感的既定認知。

  「什麼?兩個月?怎麼跨度時間那麼長?」黃興樺拿著新病人的病歷有些奇怪,「不對啊,時間跨度那麼長的院感,怎麼可能才五個病人?」

  黃興樺有這個疑問其實很正常,因為市西兒科病源數雖然比不上兒中心,但依然要比普通的成人大三甲忙碌,急診重監室經常滿負荷運轉。

  重監室不像觀察室,病兒大都情況不好,周轉率跟著醫生和死神的辦事效率走。

  事實上兩方角力往往都是一邊倒,相互掣肘僵持不下的情況並不多見。醫生棋高一著,孩子就會被轉出重監室;死神多動一根手指,孩子說不定就走了。

  整整兩個月,重監室收治的孩子早就換了好幾茬,擱一塊兒數量都快上百了,怎麼會只感染5個人?

  「這不對吧,才5個人你們說是院感?」

  「我們也不想啊,誰會沒事兒往自家醫院頭上戴這個帽子。」

  市西的院感辦公室主任叫時穗,聽了這話也是無奈,她指著身邊的兩份病歷說道:「最開始的時候,一次出現了兩例呼吸道感染,就被家屬死死揪著不放,我們沒辦法才定的院感。」

  2個月前也就是04年10月底,一位30歲的父親帶著2歲的孩子A來院就診。醫生很快下了診斷,哮喘以及普通感冒。

  雖然治療起來簡單,但孩子哮喘有點重,再加上不是第一次了,所以醫生要求在觀察室留觀兩天看看情況。

  孩子平時是母親在帶,但那幾天臨時有事兒不在家,父親陪在床邊。

  哮喘需要糖皮質激素霧化治療,順帶著感冒症狀也好得差不多了。但因為觀察室里有人咳嗽,父親覺得不放心,就拿了隨身帶著的Vc泡騰片給孩子吃。

  「吃那個幹嘛?」

  「增加抵抗力咯!」

  黃興樺愣了愣:「那然後呢?」

  「結果直接給孩子吞了。」

  「泡騰片直接吞服?」黃興樺皺著眉頭,壓著自己想要罵人的衝動,「他以為這是藥片呢。」

  「雖然盒子邊上特地貼著『用水沖服』的字樣,可父親不懂,連基本的生活常識也沒有。」

  在場的幾個兒科急診的醫生聽了也是直搖頭:「當時孩子嘴就青了,當值醫生知道後又是拍背又是催吐,結果都不起作用,最後只能做氣管切開。」

  「東西粘在咽喉黏膜處了吧。」黃興樺指了指自己的喉嚨,「激發的泡沫阻塞氣管......後來情況怎麼樣?」

  「還好處理及時,送去重監室後,生命體徵都還算平穩。」

  這曲折的遭遇到了這兒還算值得慶幸,好在父親叫人及時,也好在醫生處理果斷,保下了孩子的命。只不過在重監室待了3天後,病情平穩了剛要轉走,忽然就肺部感染了。

  「才三天?」

  「其實去頭去尾,嚴格來說就只有兩天!」時穗翻開病歷,「當時體溫不是很高,但白細胞升得很明顯。」

  「這速度有點快啊!」

  黃興樺前後對比了血常規的報告,在進重監室之前確實一切都正常,就是進了之後才這樣的。他又看向了和這孩子同時發病的另一份病歷:「另一個是什麼情況?」

  「1歲的孩子B,腹瀉1周來的醫院。」市西兒科的急診主任介紹道,「是10月中旬來醫院的,因為是水樣便,次數也不少,我們怕回家出現脫水就說服家屬在醫院留觀。」

  讓醫生沒想到的是,就算留觀時進行了對症處理,孩子的情況也沒改善。

  留觀第二天腹瀉四次,第三天腹瀉三次,夜晚孩子開始出現嘔吐。第四天又腹瀉三次,繼續嘔吐兩次,第五天進一步出現了發熱,體溫最高38.2度。

  黃興樺只是掃了兩眼報告就發現了不對勁,看了看身邊的祁鏡:「這不是胃腸炎吧。」

  祁鏡把病歷往後翻了兩頁:「因為吃的東西沒什麼特別的,當時醫生就懷疑嘔吐是腦子出問題才引起的,所以給做了腦脊液檢查。」

  在成人急診,遇到這種問題肯定第一時間做頭顱ct。

  不過兒科和成人不同。

  首先就是ct比較容易鑑別的腦梗和腦出血,在兒科非常罕見,相反則是腦炎更多,所以腦脊液檢查白細胞和腦脊液培養會比較好。其次就是顧及ct的輻射量,不僅絕大多數家屬很排斥,就連醫生在處理時也會慎重。(1)

  孩子B的腦脊液檢查中葡萄糖輕微升高,氯含量則有些低,但在醫生眼裡,這就是這個孩子該有的指標量。(2)

  「結果還不錯啊,腦脊液蛋白陰性,沒發現白細胞......」黃興樺搖搖頭,「這不是腦炎。」

  「對,不是腦炎。」急診主任說道,「因為留觀第六天病人突發了肢體抽搐,時間不長,我們開始懷疑孩子大腦里有其他器質性病變。」

  孩子的父母錢不多,家裡只是勉強溫飽而已。在拒絕了ct後,自然也把收費不菲的mri也一併拒絕了。

  沒了影像學的眼睛,醫生雖然也可以靠其他症狀去判斷。但這就像盲人摸象管中窺豹一樣,看到表象不難,可很難觸及到核心關鍵。

  「多方勸說之後,直到第七天傍晚,孩子第二次抽搐並且出現了一部分神經系統症狀後,他們終於答應做了MRI。」說到這兒急診主任就有些傷感,「為了給他做加急,我們可得罪了不少人......」

  「好了,這些就別提了。」時穗說道,「mri發現是腦出血。」

  病情到了這兒,在座的都大致猜到了結果。

  「是血友病造成的自發腦出血?」

  「對。」急診主任說道,「我們後來又做了加急的凝血因子活性。」

  「凝血因子VIII活性才1.1%......」

  黃興樺自然知道血友病,但對其中的分型還是不太清楚,所以看了看身邊的祁鏡。祁鏡也知道黃興樺其他科的東西了解不深,便接了話,開口解釋道:「凝血因子8合成降低,提示血友病甲。」

  「對,血液科直接給了甲型血友病的診斷。還好我們急診檢查得及時,腦出血量並不多,恢復還算不錯。」

  這也算兒科比較容易見到的遺傳天坑,一個消化道疾病查到最後竟然是血液方面的遺傳病。如果中間任何一個環節沒有處理妥當,結果都是災難性的。

  但這次祁鏡來這兒不是聽病例診斷匯報的:「重點還是沒說,我們要知道的是什麼時候去的重監室,這才是流調最關鍵的地方!」

  「就在觀察室留觀後的第7天。」

  「第二次抽搐的時候?」

  「嗯,第二次抽搐後,我們檢查發現有很明顯的神經系統症狀,孩子都不太清醒了,就直接下了病危通知。」急診主任說道,「送進重監室後沒多久,孩子的父母就同意做了mri。」

  在祁鏡和黃興樺的眼裡,這些症狀、診斷甚至之後的治療都不重要。在院感中,除了病原體本身之外,感染的窗口時間才是最有價值的東西。

  「時間......」

  「孩子A是10-26進的市西,當天留觀,第六天,11-2發生服藥意外,當天住進重監室。進入重監室第3天,也就是11-5出現了最早的肺部感染症狀。」

  「孩子B是10-21進的市西,當天留觀,第七天也就是10-28出現第二次抽搐,當晚住進重監室。一周後,也是11-5,出現了最早的肺部感染症狀。」

  說完早就看膩了的病程,時穗嘆了口氣:「重監室我們上下消毒,做培養,還給他們上了藥敏實驗後的敏感抗生素,可都沒什麼效果。」

  「確實有些奇怪......」

  祁鏡聽了時間,拿出筆在白紙上做了個簡單的流程圖,然後擺在了桌子正中:「病人都是在進了重監室後若干天才感染的,所以大家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重監室。可傳染病都有潛伏期......」

  「潛伏期?」

  「潛伏期......」

  「潛伏期!!!」

  「你意思是要把感染時間再往前推?」

  「對。」

  祁鏡點點頭,把視線放在了「留觀室」三個大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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