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0.死亡原因
十多年前不是現在,國內基礎建設落後,醫療水平堪憂,科研完全沒有話語權。思兔閱讀520官網全球醫療峰會的選址自然會避開三無的國內,選擇那些老牌發達國家。如果真到了只能選國內的地步,那也是幾個超一線大城市才能有的待遇。
在那兒,有他們的母語和官方語,有與他們相似的文化積澱,還有他們歷經數年的科學知識傳承。真要算歷史,國內遠超西方大國,但在現代醫學領域,我們只能算剛起步而已。
在核心期刊都集中在西方大國的大背景下,英語就成了最基本的敲門磚。不會英語連對話都聽明白,文獻也看不懂,談什麼學習先進技術。
就算到了十多年後的現在,英語依然是學術界的標準用語。
想要在臨床醫學上有一番作為,不僅要謀求去國外醫院學習的機會,還得積極參加這類學術會議。與其他優秀醫生的交流要比自己一個人悶頭學習更重要,從0到1的改變也遠比1到100來得有意義。
劉坤這次去參加峰會,為的就是學一些國外的技術和管理,尤其在器官移植的供體選擇和運輸上,國內非常落後,急需補強。
不過此行米蘭並不輕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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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內現在移植是什麼環境其他內科醫生不太清楚,可祁鏡太清楚了。當初在丹陽醫院感染科任職,他就經常處理移植中心的術後管理,見證了國內移植的發展。
05年的國內移植比起前幾年有了不錯的進步,可要是放眼國外,落後是顯而易見的。
落後就要挨打,落後就要挨批,再算上器官來源過分曖昧,這種情況只會更甚。
祁鏡都不需要想,一幕幕被國外專家炮轟的場景就會浮現在自己面前。「不人道」、「落後」、「野蠻」是炮轟的主題,這幾項標籤會被貼上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國內實行移植改革後才會有所改變。
不過還是那句話,歐洲人是很「懷舊」的,表面摘標籤和打心底里覺得應該摘標籤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當然那都是十多年後的後話了。
除了這些以外,劉坤還要面對語言上和倒時差的壓力,這兩點對一個年過半百的人來說反而更嚴峻。
而當兩點匯成了一線一起襲來的時候,那就是災難。
米蘭比國內晚了七個小時,祁鏡所在的丹陽正是正午十二點半,而劉坤這裡卻還是凌晨五點。今天他要參加一場術後感染管理的會議,時間在早上八點,地點就在酒店旁的國際會議中心。
七點起床洗漱吃早飯,時間足夠。
還好地點是歐洲,倒時差沒去米國那麼累,可比起年輕人,劉坤的身體還是差了一個檔次。
五點本該是他安心睡覺的時間,但誰知天還沒亮,酒店前台就給他來了個早鈴。
劉坤的英語多少還懂得一點,水平在同齡人里算還不錯,帶上幾個經典的手勢大都能表達自己的意思。不過這類人有個共同的弱點,那就是聽力不行。能說清的都不一定能聽清,要是說不清那就只能大眼瞪小眼了。
這通電話上來,劉坤又聽了個寂寞,帶著些許米蘭口音的英語把他徹底難住了。
好在這幾天下來前台對他也有印象,按酒店規定說了兩句客套話後就把電話線切換到了國際線路上,頓時鄉音填滿了劉坤的耳朵。
「劉院長,你可真是讓人難找啊。」
劉坤這些天和那些個老外鬥智鬥勇,都快把自己副院長的身份給忘了。現在睡眼惺忪,又被英語糊了一臉,突然來了副院長三個字,不僅覺得親切,還把他的瞌睡蟲掃了個乾乾淨淨。
聲音很熟悉,他還以為是自己醫院裡的醫生,算了算國內正好是中午,這時候過了飯點,門診醫生又在休息,最容易碰到醫療糾紛。
劉坤揉了揉眼睛:「你哪位?」
對於外院的副院長,祁鏡還是得有作小輩的態度,再加上劉坤和他也有些「交情」,所以在口吻上會更親近些:「我是小祁啊。」
「小齊?哪個小齊?」
劉坤一時半會兒還沒反應過來,畢竟自己辦公室里沒人姓齊。
「我是祁鏡啊?」祁鏡笑了兩聲,繼續說道,「看來劉副院長在亞平寧半島過得挺舒心的,倒是把我這個老朋友忘了,那兒風光不錯吧?」
「祁鏡......嗯......祁鏡!?怎麼又是你?」劉坤腦子有點亂,又問道,「對了,你怎麼會有這兒的電話?」
「何主任給的唄。」
「何天勤?」
「是啊。」
前有登革熱後有鉤體病,丹陽的yi情每次都會把這個名字敲進他的大腦皮層,讓他一整年都提心弔膽的。原本米蘭的天氣確實不錯,可聽了這個名字就讓劉坤的心涼了半截,都有點懷疑米蘭的天氣預報準確性了。
「哦喲小祖宗,我都跑義大利來了你怎麼還能找到我啊......」
「我有事兒。」
「我當然知道你有事兒,沒事兒你找我這個糟老頭子幹嘛......」劉坤捏著腦門,許久沒出來的頭疼又爬了上來,「小祁啊,你不能一根筋。一院醫務處主事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位,有事兒大可以去找別人嘛。」
「我和劉副院長關係好,這份交情得好好用上才行。」
「交情?」這種交情在劉坤看來不要也罷,「算了算了,說吧,找我幹嘛來了?」
「要是其他事兒我肯定不會麻煩您。」祁鏡忽然正經了起來,「我想問的事兒恐怕只有劉副院長知道。」
「什麼事兒?」
「劉副院長是器官移植委員會的協調員,不知道對於02年那場重大車禍還有沒有印象?」祁鏡生怕他忘了,還補充了一句,「肇事司機姓穆,叫穆恆。搶救無效腦死亡後,他妹妹決定捐出了他的所有器官。」
「哦哦,是叫穆晴,我有印象。」劉坤打開了床頭燈,坐直身子,「怎麼了?」
「我想知道他捐贈器官的去向。」
「你問這個幹嘛?」
祁鏡把事兒全說了一遍,不過因為是國際長途,他只能長話短說。好在劉坤本來就對移植很熟悉,也樂於研究這方面的前沿文獻,剛聽完就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只是他充其量就是位協調員而已。
而且對器官捐贈供體成立病歷檔案還是近些年才出現的事兒,十多年前屍體就是屍體,根本沒有這個必要。而器官移植手術的醫生們也不會太在意器官來源,就算聽到名字也是颳了陣耳旁風而已。
「這事兒我實在沒法幫你。」劉坤嘆了口氣,「我們醫院只有他接受急診搶救時的病歷,至於器官去了什麼地方,確實沒有記錄。」
祁鏡早就有了這方面的思想準備,劉坤這兒碰壁的可能性很大,不過當聽到結果的時候多少還是會有些失望:「好吧,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哎,等等,我話還沒說完呢。」劉坤忽然笑了起來,「我們這兒沒有,可別人那兒有啊。」
「誰?」
「他妹妹。」
「穆晴?」祁鏡皺起了眉頭,「這不太合規矩吧。」
「手術做完後就無所謂了,更何況她家裡也不差錢,況且我們也是和受體方溝通了之後才透露的。」劉坤又想起了當初穆晴的樣子,「她當時心情很差,知道這些後特地把器官去向、手術時間、接受移植的病人情況全都記了下來。」
「穆晴......」
祁鏡掛掉了電話,現在的線索不至於斷掉,但也沒好到哪兒去。本來一份電子記錄就能搞定的事兒,現在變得格外複雜。
他首先要找到穆晴,還需要在她的同意下得到那份記錄單,然後按照記錄單上的名字去找散落在各地的移植術後病人。至於這些病人的病歷能不能到手,到時候還需要和當地醫院和本人做斡旋......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小默的死亡原因。
就算真的把穆恆和上京的肺移植聯繫在一起,就算確定穆恆就是粗球孢子菌的傳染源,可杜默的死因依然成疑。
有些粗球孢子菌的感染者確實會演變成重症,尤其是播散性孢子菌會經血液擴散到全身各處,導致全身感染,最後各臟器衰竭。
可這需要很長一段時間,就算免疫抑制劑壓制著免疫系統,加快了感染的進程,也不至於把整個病程壓縮到一星期以內。如果真的是粗球孢子菌,以它的終末期病理改變,死亡後的屍檢不可能什麼都沒發現。
這很不合理。
一想到這兒,祁鏡就腦闊疼:算了,找人幫忙吧。
穆晴的住址不難找,問李漢一句就能知道。麻煩就麻煩在找誰去和她接觸。李漢是個不錯的人選,不過他缺乏臨床醫學知識,死人終究和活人不同。
接下去能用的也就那三個小伙子,今天高健上班,紀清和胡東升成了主要戰力。
「穆晴?」
紀清接起電話,剛聽到名字,就想到了那天在李漢家裡遇到的那位少婦。他眨巴著眼睛說道:「哦哦,是她啊,之前見過!」
「找到她,從她手裡拿到一份器官捐贈受用名單。」祁鏡就像個遊戲裡發布任務的npc,「得到名單後,馬上聯繫我。」
「你這是又玩的哪一出啊?」紀清不懂。
「這個牽扯就大了,等事情有了眉目,我再慢慢告訴你。」祁鏡剛給劉坤解釋過一遍,實在懶得再解釋,「地址我給胡東升了,你們倆就在醫院門口碰頭吧。」
「行......」
吩咐完自己的要求,祁鏡又撥通了李文毅的電話。
說到底穆恆才是一切的源頭,只查現在的病人還遠遠不夠。而穆恆死亡的直接原因就是車禍,至於車禍是怎麼引起的,是外部因素還是內在原因,祁鏡想要好好查清楚。
「我和隔壁交警不太熟,你要真的想知道......來局裡吧。」李文毅說道,「來了之後我帶你過去,至於視頻質量怎麼樣,視頻內容會不會對你有幫助,我實在不敢打包票。」
「沒事沒事,我待會兒就過來。」
......
02年3月23日下午13點48分,穆恆開著自己的私家車離開電視台。他的目的地就是市西兒科醫院,那天有一場關於兒科危重症急救的會議在醫院裡的大會議室舉辦。
作為專跑醫療專題的記者,他和市西兒科非常有緣。
當初為了緩解醫院的嚴重院感,穆恆不遠萬里飛往大洋彼岸,找到了電視台駐外同行葉輝,最後和南加州的洛杉磯兒童醫院搭上了線。
可以說,兩家醫院能有現在的關係,其中一多半的功勞要算在他們的身上。
這次剛回國就聽說了有兩家醫院聯合舉辦的醫學會議,穆恆自然要出面記下這一切。車子經人民北路上高架,一路由東向西行駛,在飛宏路匝道口下行進入這條城西最繁華的主幹道。
可是離開高架沒多久,車子忽然提速,衝過紅燈後又狂奔600多米,最後一扭頭撞向路邊護欄。
有李文毅在,交警大隊特地從車禍視頻材料檔案中調出了這兩個視頻。
攝像頭一個在高架匝道口,另一個在紅綠燈旁。兩部都是高速攝像機,記錄下了穆恆超速時的一幕。
「視頻就這兩部,都能看到車子在不斷加速,根本沒有剎車的跡象。」
「車子我們也檢查過,剎車沒問題。」
「沒有喝酒和xidu?」
「送去醫院的時候檢查過,都沒有。」其中一位老交警說道,「我當時就在現場,事後判斷下來應該是踩錯了油門和剎車。」
「聽說他有十多年駕齡了。」祁鏡兩眼看著不斷在面前播放的視頻,問道,「老司機應該不至於犯這種只有新手才會有的低級錯誤吧。」
「世事無絕對嘛。」
祁鏡放緩了播放速度,然後選擇在匝道口視頻第17秒的時間點,用滑鼠點下了暫停:「能不能把視頻弄得清晰一些?」
「我們這兒沒這技術。」
祁鏡看著視頻里有些模糊的車子,不斷放大畫面:「你們不覺得車子裡的穆恆姿勢有點怪嗎?」
「還好吧。」
「就算姿勢還好,可他的手為什麼要甩出窗外?」祁鏡問道,「在高架上,這麼做很危險吧。」
「這......」
「有些人確實喜歡把手伸出去,說了也不聽,只能說是習慣問題。」
「習慣?」
祁鏡看著視頻里模糊的人影,輕輕地搖了搖頭:恐怕沒那麼簡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