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8.突發奇想


  死者是當地一家棉紡織廠的廠長。思兔sto55.com

  廠長的頭銜聽上去還挺不錯的,但事實上,他就是個別人嘴裡的失敗者。欠錢、拖欠工人工資、拖欠國家稅款,等法院一紙強制執行措施的公文下發到他的桌上,當晚人就失蹤不見了。

  廠子辦在農村,周圍窮鄉僻壤的,過了近三個星期才在遠處的樹林裡發現了被半埋的屍體。

  本以為是畏罪潛逃或者自殺,沒想到最後弄出個他殺。當地警方很快把目光聚焦在了他老婆身上,一個窮光蛋,又沒什麼仇人,最有可能的就是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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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證據嗎?」

  「算有吧。」李漢說道,「家裡的殺豬刀上有死者的血跡,不過嫌疑人說只是爭執時不小心劃傷了死者大腿。當時出血量並不多,屍檢看著也就是普通的皮外傷,不致命。」

  祁鏡聽了這些話,又看了眼剛遞來的法醫報告:「當地的法醫覺得頭是被砍下來的,所以就......」

  「對,直接拘了。」

  「真正的死因還沒弄明白呢,有點急了吧。」

  「所以這次就是想弄清楚他的死因。」李漢埋頭寫著自己的結論,說道,「額部的重擊,腿上的傷口,頭頸分離,解剖後的心、肺、腎、肝都有出血點,應該是中毒。不過時間太久了,我估計很難查出具體毒素。」

  「所以是讓我來判斷死因的?」

  李漢笑著說道,「之前你說自己對屍檢感興趣,現在又不用再做急診,所以才叫你過來一起討論討論。」

  「急診還是要去的,就是現在的重心不在那兒了。」祁鏡翻看著屍體,問道,「現場有沒有什麼別的發現?」

  「沒有。」李漢說道,「我們去過現場,挺乾淨的一個樹林,沒什麼有毒植物,應該不是意外。」

  「耳朵被咬掉了半邊,衣服上也有野狗撕咬的痕跡,身上皮膚還能看到幾處壞死的痕跡......」祁鏡又仔細看了看,實在沒法下結論,「不過,腐敗得夠厲害的,也許是死前遭到過毒打。死亡時間定下了麼?」

  「已經在查屍體旁蟲子孵化情況了,再結合之前的雨水天氣,應該能得到答案。」

  「雖然我懂點毒理的東西,可毒素檢查不是我的長處啊。」祁鏡總覺得屍體身上的壞死比較奇怪,又來回看了幾遍,「這要是個新鮮屍體,或者沒死多久的,我倒還能看出點端倪來。可現在......」

  「其實找你來也不僅僅為了這個。」

  李漢繼續寫著自己的報告,邊寫邊說道:「嫌疑人被拘的時候出了點意外,其實也是他們放鬆了警惕,以為一個30多歲的大姐不至於做出什麼過激的舉動出來,沒想到......」

  「怎麼了?」

  李漢剛要說,沒曾想走了沒多久的李文毅又跑了回來。這次他連口罩手帕都沒用,直接推開解剖室的大門闖了進來,看來是真急了:「祁老弟,這次你一定得給我想想辦法。」

  「我就知道拖不過今天。」李漢見他這樣,吐槽道,「早讓他來找你,偏不肯,死鴨子嘴硬。」

  「啊呀,還不是因為那兒醫生說成功率有一半,我見祁老弟那麼忙,所以才沒問嘛。」

  李文毅說的就是他的那位老戰友,兩人退伍回來後一個來了丹陽,另一個則分配回了老家。這樁案子就是他負責。本來以為小地方出不了大亂子,何況這次是個婦人,誰會想到拘人的時候出了意外,被對方反咬一口。

  是真正的反咬一口,字面意思上的。

  見李文毅指著自己的耳朵,祁鏡大致猜到了結果:「耳朵沒了?」

  「左耳被咬掉了一大半,這女人也太狠了。」李文毅用手指在耳朵邊劃了一條模糊的切割線,「兩天前出事兒後那兒的民警就帶著另一半耳朵,把人送去了第三人民醫院。做了縫合之後,醫生說能不能長好得看運氣,一半一半......」

  說到這兒,他的聲音漸漸輕了下來:「本來是個挺帥的小伙子,還沒女朋友呢。」

  祁鏡知道,多半是耳朵接上了,可血供沒建立好,接上的耳朵出現了壞死跡象。至於三院說的「看運氣」,完全是安慰人罷了。

  耳朵不是手指,雖然血供極其豐富,可裡面都是毛細血管,缺乏較粗的動靜脈。

  就算三院的顯微外科再強,也只能試著連一連其中的毛細動脈。因為半毫米厚的毛細動脈血管壁不僅比靜脈厚,還更富有彈性,縫合時會相對而言更簡單些。

  可循環循環,得讓血液動起來。光有將血液送入耳朵的動脈沒用,還需要建立一套離開耳朵的靜脈系統。

  靜脈血管的管壁沒什麼彈性,本來就要比動脈難縫合,現在又全是毛細靜脈,幾乎沒有縫合的可能性,最後只能靠離斷組織自行吻合,甚至自行重建一套靜脈。

  這種依靠人體自行修復的情況,需要耗費大量時間,自然也得看運氣了。

  只是在醫學範疇里,但凡需要看運氣的,大概率會翻車。(1)

  翻車的最直觀表現,就是血液淤積,實在是血液凝固時間很短,毛細血管太容易堵塞了。祁鏡在急診經常看見這種病人:「現在斷下的那半個耳朵腫得挺厲害吧?」

  「何止是腫啊,血淤在那兒已經開始發黑了,還有體溫,今早上了38度,估計是感染吧。」

  李文毅是真的有些急了:「醫生說大概率失敗了,最後縫上的耳朵也會變黑壞死後自行脫落。與其繼續留著,還不如把這半個已經感染的耳朵拿掉,再次清創。」

  祁鏡點點頭:「畢竟是人咬的,人嘴裡的菌一點都不比畜牲少。」

  「祁老弟,你就別開玩笑了。」

  「你心可真大還來問我,我又不是外科醫生。」

  「啊呀,你們倆怎麼一副德行。甭廢話了,到底有沒有辦法?」李文毅上前問道,「要是你都沒辦法,我只能勸他把那半隻裁掉......」

  「辦法嘛......辦法總是有的。」

  祁鏡眼睛看著屍體,兩手褪下一次性手套丟進一旁的垃圾桶,準備往口袋裡摸手機。誰知指尖還沒進口袋呢,自己的手機就響了。

  「喂,你們怎麼回事兒?怎麼現在才打電話過來?」

  -「不好意思,學長,我們剛查完。」

  「查完了才打電話......」祁鏡皺起了眉頭,「那就是沒發現了?」

  電話那頭的劉飛燕心裡咯噔了一下,看了看身邊兩位同學,有些不情願地嗯了一聲:「他家裡亂七八糟的,看著哪兒都有問題,所以就......」

  「嘴裡吐出來的,只看接觸口鼻的東西就行了,找不到別回來了!」

  -「啊?學長,別啊!」

  「我現在在警局,沒空和你們磨嘴皮子,就這樣......」

  -「警局??」

  劉飛燕臉色刷地一下白了許多,來回看著陳冰和曹綺雯,嘴裡把這兩個字反覆嚼了好幾遍,這才回過神來:「學長,你該不會被請過去喝茶了吧??」

  可電話那頭早就掛掉了電話,對比吳林,肯定還是李文毅這兒更急一些。

  祁鏡翻看著通訊錄電話,說道:「辦法我有,以前見整形外科用過,只是不知道你朋友介不介意。不過既然是當過兵的,我想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李文毅見他說得神秘兮兮的,反而來了興趣:「什麼辦法?」

  「土辦法......」祁鏡又隨口說了一句,聽得李文毅臉色更重了,眉頭也跟著皺成了麻花:「這能行嗎?」

  「療效肯定有,國外雜誌就有一個被鬥牛犬咬掉半邊耳朵,最後靠這個辦法接好的病例。現在倒不是行不行的問題,得問問你朋友肯不肯。」祁鏡說道,「畢竟絕大多數人沒法接受。」

  「如果有效果,他應該沒問題。」李文毅一本正經地說道,「就算真的不肯,周圍也有一大堆人逼著他答應下來。」

  「東西倒是有現成的,我們醫院和一家醫藥公司的實驗室有合作。他們那兒養了不少,我一個電話現在就能送來。」祁鏡想了想,「最後的問題就在三院了,畢竟需要三院的外科配合才行。算算時間,怎麼也得半個月才能好。」

  「那趕緊的。」

  李文毅哪兒還管得了那麼多,拉著祁鏡就往門外走:「我開車帶你過去,這耳朵可關乎他下半輩子的幸福啊!」

  「這就走了?死因還沒討論好呢!!」

  「啊呀,人丟不了,等完事兒了我再把他原封不動地送回來。」

  為了自己的老戰友,李文毅的吉普速度飛快,從警局到三院才用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但真到了三院他才意識到,路上的時間長短對於這半截耳朵並沒有什麼實質性上的關係。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為了改變治療方案,需要同時說服病人和醫生的情況。

  病人還算好說話,已經掉了半個耳朵,再拼一把也虧不了什麼,最多有些犯噁心罷了。可另一邊的醫生不一樣,他們需要考慮到醫治失敗後造成的醫患糾紛。

  「這恐怕不行。」三院外科急診醫生笑著搖搖頭,「萬一失敗了,到時候媒體一採訪,『不良醫生竟把這種東西塞進了我的耳朵』的標題就會上報紙。到時候您是沒事兒了,受罪倒霉的還是我們。」

  祁鏡能理解他有這種想法,如果換做自己,在知識儲備不足的情況下也會說這種話。

  「大不了讓家屬自行換『藥』。」

  「那更不行了!」醫生眉毛一挑,「實施醫療救治的場所在醫院,所以結果都會是我們醫院承擔。」

  李文毅站在一旁連忙說道:「可你沒下過這種醫囑啊,都是病人和家屬自行操作的。」

  「算了算了,李哥,他也是沒辦法。」祁鏡自然懂裡面的門道,「醫院要脫責不是說一句自己沒下過醫囑這麼簡單的,必須得有切實的證據,比如拿出曾經反對過這種做法的醫囑。」

  「還是同行了解我們啊。」三院醫生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這麼麻煩?」李文毅被繞暈了,問道,「那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還能怎麼辦,只能走最後一步了。」祁鏡嘆了口氣,又拿出了手機,先給人發了條簡訊,然後又一個電話打去了丹陽醫院,「喂,幫我轉一下耳鼻喉科。」

  一聲簡短的電話鈴聲過後,聽筒那兒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耳鼻喉,找誰?」

  「夏姐今天上班啊。」祁鏡忽然笑了起來。

  夏薇今年離開了內急,重回自己科室的懷抱。離開內急就是離開祁鏡,這就好像感冒鼻塞好幾天突然通了的感覺,不僅通體舒暢,更讓她重新有了做主治的實感。

  所以冷不丁聽到這個熟悉又有些小噁心的聲音後,夏薇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話:「你不是去心醫院逍遙去了麼,怎麼想到打電話來我這兒了?」

  「我這兒有個病人要你幫幫忙了。」祁鏡見過那半截耳朵,確實不能再拖了,「耳朵掉了半個,挺嚴重的。」

  「被狗咬的?還是刀割的?」

  「人咬的。」

  「那半個還在嗎?」

  「兩天前就在三院接上了,不過現在血供不太好。」祁鏡說道,「我想把人接回丹陽醫院。」

  「血供不好,去上京也沒用啊。」夏薇不懂祁鏡這麼做的意義,「這種基本就一個結局,能保證不感染已經很不錯了,沒必要來回倒騰著轉院。」

  「我有辦法能把血供搞好。」

  「???不會吧......」

  祁鏡沒再多說什麼,靠自己身份在丹陽醫院耳鼻喉要個床位沒什麼問題:「我現在就帶人過來,你們接一下,加床也行。」

  「床位倒是沒問題,只不過我很好奇你怎麼改善血供。」

  祁鏡本想現在就攤牌的,可回想到當初夏薇幫忙取走蛆蟲的樣子,還是決定先斬後奏:「到了你就知道了。」

  夏薇這時還滿是好奇心,根本不知道這句「到了你就知道了」意味著什麼。直到半小時後見到了病人,以及祁鏡手裡那個極其吸睛的玻璃器皿,她才意識到自己即將面對的東西。

  「這......這是什麼東西?」

  「水蛭。」祁鏡把玻璃杯遞到她面前,說道,「俗稱螞蝗。」

  夏薇看著裡面一扭一扭的蟲子,內心極度抗拒,忍不住往後撤了兩步:「為什麼你老是讓我和蟲子待在一起???」

  「又不吸你的血,你怕什麼?」

  「廢話!誰不怕啊?」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我送你一座浮屠,還是你來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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