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7.「公正」
「我們的意思很明確,如果那句話真是他說的,我們調查坐實後自會給你們一個交代。思兔閱讀sto55.com」
祁鏡放下病歷夾,起身給陸子姍重新找了把椅子,讓她換坐到了另一邊,同時說道:「如果你們不相信我們,大可以去法院告我們,雖然我們不太贊成你們這麼做,但這是你們的基本權利。」
「是怕輸了官司吧?」
「怕浪費你們的時間而已。」
祁鏡幫忙擦掉了文件紙上濺開的水漬,說道:「普通民事案件,滿打滿算最短也要三個月,同時還要付一筆律師費。贏了,你們浪費了三個月時間和精力,得到的也只是同樣一筆錢。輸了,你們不僅浪費時間精力,連律師費都得自己出。」
「我們要道歉!」
「如果我們調查坐實肯定會道歉。」祁鏡站起身,指關節輕輕敲著病歷夾,「你們毫無證據,隨口說了一個罪名,就把事兒全倒在我們頭上,要我們道歉,恕我辦不到。」
話從之前就已經說清楚了,凡事講證據,沒證據話就不能亂說。
「剛才那杯水就算了,我們不和你計較,但保留追責的權利。」祁鏡看著身邊的陸子姍,用手指點了點牆邊角落,「打架可不是說話,你我的一舉一動都在攝像頭之下,每一幀都是證據。」
剛才揚起的火氣在祁鏡一通說教下,漸漸降了下去。當然,他老婆也幫著出了不少力,又是勸又是拉的,生怕再給家裡惹出什麼事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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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兒子剛高一,兩次過敏已經讓他有些跟不上學習了。」父親明顯很吃老婆那套,對著陸子姍道歉道,「我剛才是急了,不好意思。」
「沒事。」
陸子姍擦了擦濕漉漉的袖子,擠出了幾絲微笑,為這場「誤會」畫上了一個不算完美的逗號。
醫院才開業不到一個月就遇到了醫療糾紛,矛頭直至主任,還差點波及到了陸子姍。祁鏡從來不是個好脾氣的人,但面對病人和家屬,他強行忍著沒辦法發作,儘量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病人身上。
祁鏡知道,錯誤的醫囑根本不是這個高一孩子身上的關鍵點。
他之前之所以鎖定鄭懷亮也不是因為病歷的書寫有什麼問題,或者對病人的處置有什麼不當,而是鄭懷亮漏掉了一張可疑的血常規報告。
這張報告是前幾天紀清抽查病歷時發現的。
其實就算放在那些大三甲醫院裡,這樣的報告也很容易被人疏漏掉,畢竟被他們認定可疑的檢查報告數值依然落在了正常範圍內。
祁鏡挑出這幾個病歷也不是想拿他怎麼樣,無非警告一下手裡的醫生,看報告的時候不要被最終結果迷惑了,一定要參照入院時的標準。否則,他們以後成了各治療小組的組長以後,說不定也會和現在的鄭懷亮一樣漏掉一個關鍵病人。
本來病歷討論結束後,祁鏡會讓手裡的人給病人家屬打電話,可家屬竟然親自找上了門。
他們自然不知道死神藏在病歷里的伏筆,為的只是皮膚表面的過敏罷了。而當祁鏡看到拿出來的那件衣服後,這才發現原來互無關係的兩個症狀竟然住在同一屋檐下。
「這件衣服能給我看看嗎?」
「看吧。」
「這......」祁鏡展開衣服,看到了胸口的圓形徽記,上面寫著他再熟悉不過的校名,「陽潭二中?你們兒子是二中的學生?」
「是啊。」
母親知道這所中學今天出了大事,實在心有餘悸:「今天小浩過敏太嚴重住在了三院急診,沒去學校,躲掉了這次食物中毒。也不知道該不該感謝這件衣服,算是因禍得福吧。」
福?
這可算不上是什麼福啊......
祁鏡把衣服湊到了鼻子前好好聞了聞,一股常人不太注意的氣味鑽了進去。它很淡,還夾雜了不少洗衣液的味道,但這並不影響它的刺鼻性質。只是嗅了兩鼻子,祁鏡就把它放回到了桌面上。
「是不是衣服造成了過敏,這點我不知道。」祁鏡說出了自己的看法,「不過我能肯定,這件衣服肯定有問題。」
「果然有問題!!!」
母親就像早就知道似的拉著自己男人的袖子,說道:「你還說正規學校不會拿亂七八糟的校服忽悠我們,你還說好貨不便宜!這衣服拿回家的時候就有股奇怪的味道,我一聞就知道他們用的料子不對勁。」
孩子父親沒了聲音,只能低著頭不知說些什麼好。
「這一套單衣長短袖得花整整200多塊錢。」母親接著說道,「倒不是我們不可能花錢,只是外面隨便買一件汗衫也只要幾十塊而已,現在面料還出了問題......」
「這衣服你們洗過幾次?」
「三四次了吧。」母親問道,「對了,醫生,這是什麼氣味?」
「甲醛。」祁鏡又看向了特意額外縫上的校徽,和衣服內里的內料,說道,「這件事你們可以去舉報,畢竟國家對未成年衣物的甲醛含量有嚴格標準。如果出現了超標,商家肯定要負責任。」
「我們還得找其他學生的家長一起去才行。」
「現在正好遇上了食物中毒,正巧一起報上去。」
「謝謝醫生。」
老婆畫的逗號不算完美,祁鏡最後的句號看上去倒還好。王子浩父母離開的時候也帶著怒氣,但對醫院的那部分全被轉向了學校。
「你沒事兒吧?」祁鏡看了看陸子姍。
「你擋得那麼快,我當然沒事了。」陸子姍整理了下自己手邊的文件,笑著說道,「你這手轉移矛盾倒是用得不錯,恐怕喬老師來了也得甘拜下風。」
祁鏡本來是有這種想法,但現在情況有了變化:「也不全是為了轉移矛盾。」
「嗯?那為了什麼?」陸子姍知道祁鏡不會無緣無故把鄭懷亮「軟禁」了起來,裡面肯定有原因,「難道病歷真的有問題?」
「肯定有問題,就是不知道是大是小了。」祁鏡雖然嘴上這麼說,可眼睛看著剛才陽潭二中校服擺放著的位置,搖搖頭說道,「等明天我找紀清一起去三院急診問問情況再說。」
陸子姍沒學過醫,可這兩年一直都在和病歷打交道,雖然做不到診斷部主力的能力,但含甲醛的衣服會帶來什麼問題她還是有點印象的。
「該不會是......」她回身又翻開了手裡的病曆本,找到了祁鏡認為有問題的幾張實驗室檢查單,「你找鄭懷亮就為了這個?」
祁鏡點點頭:「雖然數字正常,但比起入院,已經少了很大一塊。」
陸子姍不知道這算不算診斷依據,只是希望不要發生這種事兒:「這,他可才高一啊。」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其實以祁鏡的臨床經驗,血象出現這種變化基本定性了,他去三院也只是查證一下,給自己拿點證據罷了,「你別想那麼多了,回家安心休息。」
「才剛懷上而已,稍微走動走動沒什麼問題吧。」陸子姍嘆了口氣,「憋家裡難受死了。」
「這可得找咱媽了,不是我說了算的。」祁鏡輕輕笑了聲。
「對了,爸媽說親家是時候見面了。」陸子姍也是沒辦法,自從懷了孕後她母親就和變了個人似的,天天管著她,「他們說再不見,婚宴上都要不認識了。」
「嗯,行吧,到時候帶他們一起去看新房。」
「裝修完了?」陸子姍一聽新房總算來了點精神,「你總不肯說地址,害的我惦記到現在。」
「你懷孕了,可不能去。」祁鏡可不管那麼多,咣當一盆冷水當面澆了下去,「那兒已經吹了兩個多月了,可還是有點刺鼻氣味,還得再放一放才行。」
「還不能去?」
「放心,會拍視頻給你看的。」祁鏡說道,「你還怕它跑了不成?」
陸子姍摸了摸小腹,想著孩子只能答應:「我現在走的話,其他病歷怎麼辦?」
「投訴的有三個,兩個已經達成和解了,最後的就是王子浩。」祁鏡說道,「至於剩下的幾本都沒什麼大問題,我只是拿來挑挑刺而已。」
「好吧。」
「袁天馳就在醫院停車場,你直接找他就行。」祁鏡低頭髮了條簡訊,「他會把你送回去的。」
「又麻煩他?」
「沒事,都是自己人。」
「那我走了。」
「嗯,拜拜~」
......
這場食物中毒的源頭不是細菌,發病時間因人而異。
有些人穿短袖受了陽光就會發病早些,而有些人因為是長袖,發病就會相對延後。當然,攝入這種類似黑木耳的有毒菌菇的量也是一個重要標準。愛吃的自然要遭殃,症狀也更重。不愛吃的發病晚,症狀會輕些,甚至有些人索性就不發病了。
這類中毒反應的潛伏期從飯後2-3小時直到第二天中午都有可能。
除了最早從三院轉來的那批病人,醫療中心的門診就沒停過,時不時就會送來位陽潭二中的學生。劉飛燕、曹綺雯和老年科幾個醫生早就被抽調去了門診,因為面對這種場面堆人手是最簡單易行的辦法。
想到陽潭二中的學生人數,恐怕今晚又是個不眠夜。
祁鏡現在沒心思去管食物中毒,王子浩的病情才是他最關心的。
他窩了一肚子的火氣跑回診斷部,一腳踹開房門,就把手裡那本病歷夾摔在了辦公桌上:「鄭主任,我已經讓你在這兒想了一個小時了,到底想清楚了沒有?」
鄭懷亮是皮膚科醫生,多年專科工作下來,對其他檢查報告的靈敏度不太夠。這一小時裡,他想確實想了,想破腦袋的那種想,但結果卻不盡如人意:「王子浩過敏都治好了,病歷上沒問題啊。」
「沒問題?」祁鏡問道,「家屬問你是不是衣服造成的過敏,你怎麼說的?」
「我說不知道。」鄭懷亮沒猶豫,解釋道,「不肯做過敏原檢查,我只能說不知道。」
「他們告訴我的內容可和你說的不一樣啊。」
「這不是胡編亂造嘛。」鄭懷亮像個被冤枉的孩子,忍不住搖頭嘆息了一番,「這種事兒也不是沒見過,以前醫院就有靠這種做法坑錢的。」
「那就是說,孩子再次過敏就是他們活該了?」
「話也不能說這麼難聽......」鄭懷亮想了想似乎找不到其他確切的詞彙了,只能點點頭,「差不多吧。」
「皮膚過敏的原因。」祁鏡忽然把自己興師問罪的語氣轉換成了提問模式,「想想,有什麼東西能讓皮膚過敏成這樣。」
「不是吧,祁副院長,這讓我怎麼回答?」鄭懷亮被逗笑了,「過敏原那麼多,我難道一個個說出來?」
「沒想到丹陽的二級專科養出來的是這麼個玩意兒,你可真夠丟你學校的臉。」祁鏡算是摸透了他的水平,說話盡挑難聽的說,「你難道沒看見過孩子的過敏區域?」
「不就是軀幹嗎?」
「胸口、側腹和脖頸是最嚴重的,這說明什麼?」祁鏡都快把答案呼他臉上了,「你說沒說這句話根本不重要,現在重要的是,你作為皮膚科主任,竟然沒看出衣物是過敏原......」
忽然祁鏡自己斷掉了這句話,眼睛微眯出了兩條縫,看鄭懷亮的眼神也發生了一丟丟變化。
他在腦海里瘋狂撿拾散落在各處的線索碎片,最後竟然拼出了一個看似離譜實則大有可能的劇情片段出來:「你該不會是......」
「祁副院長還想罵我什麼?」
「呵呵,你可真是條老狐狸,比劉復厲害多了。」祁鏡忽然來了個180度大轉彎,反而誇起他來,「我還在想,你好歹也是一步步門診走過來的。20年的臨床經驗,怎麼可能看不出一件衣服的問題。」
鄭懷亮這時的臉色才真的出現了變化:「副院長......」
「你別說了,這裡面的水多深我比你清楚。」
祁鏡原本只是覺得他蠢,不過再蠢的人也有一用的價值,他還不至於把人踢走。可現在看來,這人根本不蠢,甚至還有點小聰明,聰明得讓他覺得噁心:「你回去吧,以後不用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