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8.貓膩


  人為什麼活著?

  不看那些高大上的聖人偉人,只看平民百姓們,答案多是「為了幸福」,「為了過得舒適」,「為了活得瀟灑」,「為了能完成自己的目標」,「為了家人」......

  這些目標永遠都離不開一個最基本的東西,錢。思兔閱讀520官網

  有些人會說:「啊呀,錢夠用就好了,要那麼多幹什麼?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何必呢。」

  這句話對嗎?

  對。

  但說這句話的人對嗎?

  那就未必了。

  因為這句話本來就有歧義,首先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該如何去定義「夠用」這兩個字。說話的人不一樣,這個詞的層次就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對胡陶村的村民來說,只要能每天吃得上飯,能正常生活,一天幾塊錢就足夠了。可到了朱岩這兒,單是做生意每天就是幾十萬乃至數百萬的花銷,普通量級的錢根本不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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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這個「夠用」還是個變量。

  胡陶村也有可能出金鳳凰,朱岩說不定也有公司倒閉的那天。

  其實話在那些人嘴裡的核心意思,就是「吃不到說葡萄酸的」變種。並不是他無所謂錢,只是賺不到那麼多錢之後的自我安慰罷了。當然也不能否認世上真有人不喜歡錢,對錢沒興趣,但他們想要活下去,終究還是需要錢,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

  而把一大筆錢擺在這些人的面前,能有多少人能擋住誘惑?

  鄭懷亮顯然屬於前者。

  原先在一家二級皮膚專科醫院做副高,每月收入也就3000左右。皮膚科不賺錢,沒有多少住院病人,單靠龐大的門急診量來彌補空缺。所以在看不到升職希望後,他果斷跳槽了。

  醫療中心許諾了主任的位子,同時一個月還給了他7000的底薪。

  大家都是二級醫院,他欣然接受。

  自己做了科里的一把手,又嘗到了金錢帶來的滋味,想著民營醫院管理不會太緊,他便堂而皇之地收了些「小錢」。

  紅包自不用說,入院就是200,治完再拿500收尾。有些不識趣的,他也會給些暗示,不過真要是不給他也不會強要,畢竟強扭的瓜不甜,萬一沒扭下瓜倒把自己腰扭了,那就得不償失了。

  細水長流嘛,時間有的是。

  剛有了這種想法,信林服裝廠就給他送上了一份大禮,5000封口費。要求只有一個,那套校服是安全的,不是過敏原。

  作為皮膚科主任,鄭懷亮對過敏太熟悉了。

  沒經過檢測,普通人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的過敏原是什麼。就算是醫生,大多數情況下也只能靠經驗去判斷。臨床上唯一能作準的,就只有過敏原檢查而已。

  連醫生都沒法正確判斷的東西,普通人就只能靠猜了,對方越不懂就越容易忽悠。

  在王子浩父母拿出衣服的時候,鄭懷亮根本沒仔細去看,也就沒發現胸口的校徽。他沒發現,這是一件校服,一件全校學生每天都會貼身穿在身上的校服。

  「過敏這種東西說不清楚,可能是衣服,也有可能是食物,還有可能是呼吸的空氣或者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鄭懷亮壓著自己心裡的答案,說了一句表面正確但其實完全錯誤的話,「如果想確定過敏原的話,就做個檢查吧。」

  最常見的過敏原檢查就是將一個個過敏原打入皮下,看會不會出現過敏反應。非常的笨拙,但結果很直觀,很長一段時間過敏原檢測就只有這一種方式。就算以後出現了血液IgE過敏原抗體檢測,涵蓋範圍也相對較小,直接注入依然是主流。

  剛受了過敏的苦,還要做過敏檢測再受一次,父母難以答應。

  「不想做檢測的話就簽個字,然後就能出院了。」

  「有什麼要注意的嗎?」

  「平時留意一下食物和接觸的東西,如果再出現過敏,及時就醫。」

  「就這些?」

  「開點抗過敏藥備著吧,以後遇到了按說明書上寫的吃就行了。」

  就這樣,鄭懷亮靠著一張病床、3天的住院時間,外加幾粒抗過敏藥,淨賺5000。

  整個診治期間,他就只看了病人兩次,一次入院後第二天早上,一次出院前。病程錄全靠模板,隨便改個名字和裡面一些檢查數值就能弄出來。出院小結更是模板化得厲害,最後隨訪一欄就寫了隨訪兩字,愣是一條注意信息都沒填。

  「你賺得可真不少啊。」

  祁鏡就坐在一旁,鄭懷亮感覺整個房間裡的溫度都比外面降了許多,冷冽得直想打哆嗦。面對祁鏡的態度,他一個主任多少還是能維持住自己的氣場:「不就收點錢嘛,有什麼大不了的。」

  「你在原來醫院時的膽子也那麼大?」

  「那倒不至於......」

  「我記得雅婷給了你7000的月薪,不夠用?」

  說不夠肯定是假的,丹陽就算是准一線,可05年的消費水平也沒那麼誇張。鄭懷亮有車有房,老婆收入也不低,家裡根本不愁吃穿。可看著到手的錢,他還是忍不住要收。

  「我從沒說過衣服沒問題,我只是說衣服不一定有問題。」

  「這不就和沒說一樣麼?」

  「可就算換成了其他病人,沒有這5000塊錢,我也會這麼說。」

  「不,你不會。」

  祁鏡拿出了另一份病歷:「這是開業後第三天收的一個重度過敏的病人,範圍在腹股溝和臀部,不僅有大片皮疹還有水泡,在醫院治療了一個多星期後出院。期間你多次提到過敏物就是新買的廉價短褲,最後病人接受了你的建議,出院一周後護士電話隨訪已經無礙了。」

  「這......你怎麼知道我說過?」

  「有個還算不錯的住院醫生,寫病歷的時候把你說的建議寫了上去了。」祁鏡指著手裡的病程錄說道,「還一板一眼的。」

  軀幹皮膚的大面積過敏,大都因為皮膚接觸了帶有過敏原的衣物,這對皮膚科醫生來說都不是什麼秘密。同樣是特定區域的皮膚過敏,鄭懷亮的態度和說辭完全不同,足以說明他的虛偽。

  「我以後不會這樣了。」

  鄭懷亮突然服軟,說道:「讓我留下吧,就算扣掉我這個月工資也沒關係。」

  祁鏡也不想擼掉這些主任,中高級人才確實不好找。但鄭懷亮的性質變了,不是簡單的醫療過錯,早就過了祁鏡設立的底線。在底線面前,就算醫術再高也沒用,更何況鄭懷亮的本事他還真看不上。

  「如果你能看出這個病歷的真正問題,或許我還會考慮考慮。」祁鏡把王子浩的病曆本放在他的面前,「畢竟有如此經驗的醫生,在犯錯被罰之後,還是應該為社會繼續做貢獻。可惜......」

  鄭懷亮家裡確實不缺錢,可那是在7000一個月的基礎上才成立的東西。

  沒了這個工作,去其他醫院?丹陽有皮膚科病房的除了三甲就只有兩個二級醫院而已,他剛從另一家跳到了這一家,兩家都給得罪了,還能去哪兒?

  沒有病房,皮膚科就不成規模,不成規模的皮膚科還能賺錢嗎?賺不到錢的皮膚科主任又能拿多少工資?

  他還在想著自己接下去的後路,並沒有意識到這早已不是一件醫療系統能管的事情了。

  鄭懷亮又把這份病歷顛來倒去看了兩遍,依然沒能看出問題所在:「這病歷,這病歷沒問題啊!副院長,你倒是說說,哪兒出的問題?」

  祁鏡沒多話,翻到黏貼檢查單的那頁:「出院的血報告。」

  「血報告......血常規?」

  鄭懷亮找著紅色的報告單,翻到了那天的結果。可裡面的數值並沒有什麼問題,白細胞,正常;紅細胞,正常;血色素......

  等等!

  血色素怎麼看著有些低?

  雖說男生到了122g/L也算正常值,可王子浩不是貧困家庭,像他這樣的孩子,蛋白質過剩才是常態,血色素怎麼會卡著貧血的警戒線呢?

  人一旦有疑問就會去解決疑問,尤其像鄭懷亮這樣受過醫學教育的高年資醫生就更是如此了。

  既然單純的數字有問題,那就對比著來看,這是檢驗結果是否有意義的一種方式。而病曆本里唯一能用來對比的血常規報告就只有一份,那就是入院時的檢查。

  「入院141g/L,出院的時候已經跌掉了20g......這,這有問題!」

  「再看看白細胞吧。」

  「白細胞......」鄭懷亮左右手一手拿著一張化驗單,來回做著對比,馬上就發現了其他變化,「白細胞升高了,從原來的5.3升到了9.3,血小板從178降到了125。」

  祁鏡總算點了點頭:「貧血,白細胞升高,血小板降低,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鄭懷亮對血液上的疾病認識不足,實在分型太多,他記不住也沒必要去記。如果真的在臨床上遇到這種病人,直接轉診去其他醫院或者血液科就行了。

  就像個普通人看到飛來一隻鳥分不清是雀還是鸝,但依然知道它是只鳥一樣。鄭懷亮叫不出這個疾病的具體名字,但並不代表他不認識這個分類。

  「白血病?」

  「具體點呢?」

  鄭懷亮搖搖頭。

  「算了,能看到這個地步還算不錯。」

  鄭懷亮似乎看到了一線曙光,以為自己的過錯能夠一筆勾銷,但祁鏡顯然不會給他這種機會:「這不是我說的算,性質你也應該比我清楚,停職是必須的。」

  「停職?」鄭懷亮聽到這個詞,腦袋像被人用錘子砸了一下,嗡嗡直響,「要停多久?」

  「三個月起。」祁鏡解釋道,「這還只是第一步。接下去會如何我也不知道,你在家好好等著消息吧。」

  「只是5000而已......」

  「這和金錢多少沒關係。」

  因為白血病的特殊性,祁鏡現在的心情格外複雜,不過不管如何他必須把整件事上報上去,這關乎醫生的職業操守。同時,這件事又聯繫上了陽潭二中,他有必要報警。

  就算撇開白血病不談,那一股子甲醛味就已經嚴重超標了。拿這種衣服當校服,又出現了食物中毒,祁鏡非常懷疑學校的管理。

  而且讓祁鏡覺得奇怪的還不止這點。

  按他的思路,學生穿校服穿出了過敏,應該是學校出面把事情抹乾淨。可現在擦屁股的竟然是服裝廠,一家服裝廠怎麼可能第一時間知道消息,又怎麼可能親自下場做這種事情。

  除非是學校授意的。

  咚咚咚~

  這時一陣敲門聲叩開了祁鏡診斷部的大門。

  「是祁副院長嗎?」來人是位年輕姑娘,穿著白大褂,上面印著醫療中心的院徽。

  祁鏡看著她的工號牌,問道,「你是皮膚科第二治療組的徐琳?」

  「對對,我就是徐琳。」姑娘有點害羞也有點興奮,笑著說道,「不知道副院長找我來有什麼事兒嗎?」

  「王子浩還有印象嗎?」

  「有,是陽潭二中的學生嘛。」

  「你覺得他的過敏是什麼造成的?」

  「衣服吧,就是那套校服。」徐琳沒遮掩,直接說道,「在門診我也見過幾個他們學校的學生,料子一模就有問題。」

  「哦?那麼肯定?」祁鏡指著一把椅子,「別站著,坐。」

  徐琳點點頭,坐下後接著說道:「以前門診見多了,服裝廠偷工減料還添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便宜的衣服買回來都會有股甲醛的味道,本來刺激性就強,還有不少人對它過敏。」

  「你和學生們說了嗎?讓他們別穿校服?」

  「這事兒......其實我們又沒做過檢查,要是一口說死了,萬一學校過來追責怎麼辦。」徐琳的心思倒是和年齡不太相符,想的要比其他人多些:「我當時就和他們說,衣服多洗幾次,如果穿著還出現紅斑皮疹就別穿了。」

  祁鏡點點頭,忽然說道:「對了,王子浩又進醫院了。」

  「啊?又進了?」徐琳皺起了眉頭,「去了哪家醫院?」

  「三院。」

  「為什麼進啊?」

  祁鏡沒想到她會是這麼一個反應:「你們主任沒和他明說衣服的事兒,又穿著過敏了。」

  聽到這兒,徐琳似乎鬆了口氣,語速也慢了下來:「哦,原來又過敏了......」

  這種毫不掩飾的表情變化實在過於直白,都讓祁鏡看笑了:「你剛才有點緊張啊,是不是在期待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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