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4.三女一男???
未明確診斷的病人對祁鏡有一種極大的吸引力,尤其是那些病史混亂讓人抓不到重點的病人更是如此。思兔sto55.com
可一旦診斷明確,這種吸引力就會大大降低。
因為接下去要面對的就是家屬談話、治療、複查再治療(大多數慢性病都可以無限循環下去)。
治療的結果無非兩種,一種是基本治癒或者控制了病情,接下去便是預後和隨訪。第二種就要麻煩些,病人病情很有可能出現惡化、最後導致死亡。
隨訪無事是最好的結果,如果疾病出現復發則需要醫生們再設定新的治療方案。如果病情進一步惡化甚至出現死亡,還得一邊和家屬繼續談話、一邊儘快明確死亡原因、寫三聯單......
對祁鏡來說,診斷後的每一步都很程式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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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治療整體上有調整的空間,外科也還有展現醫生精湛技術的時候,可在內科,治療真的沒多少可操作的地方。指南是定死的,藥物就那幾種,能動的就是因病人情況不同而產生的各種藥物組合和上下浮動的劑量。
無聊......
嚴格說起來,其實用「毫無新鮮感」更為貼切。
邵莉的那位朋友就是這種情況。
在基本明確了ca的基礎上,臨床醫生唯一要做的就是等病理報告來確診,然後開始遵循指南進行治療。這是三院的工作,而祁鏡的作用在治療ca方面顯得微乎其微。有這閒工夫,還不如把精力放到另一個病人身上。
比如肖玉前些日子接手的一個醫療鑑定。
女病人的情況說起來其實很簡單,在遇到交通事故後被送去了三院。其實車禍並不大,她身上也沒什麼大礙,除了皮外傷外就覺得肚子有點疼。
女性腹痛首先要排除掉宮外孕,醫生一問才知道已經她已經停經2月了。再找來婦產科醫生做了檢查,發現見紅。考慮到車禍的刺激,在做完b超後就給她定了個「先兆流產」的診斷。
醫院做了人工流產術,術後病人一直出現腹痛,在三院婦產科做了三次檢查和治療後,依然腹痛。最後病人忍無可忍,換去了仁和。仁和婦產科檢查發現,子宮宮角處有少量胎盤組織殘留並壞死,導致宮腔內黏連。
其實查到這裡,三院的問題毋庸置疑,婦產科也承認存在醫療事故,只是在賠償問題上有待商榷。
病人獅子大開口要五十萬,理由就是那套東西。醫院在診治方面的過錯導致了她反覆就醫增加了治療費用和時間,所以需要賠償醫療費、誤工費、護理費和精神損失費。
因為仁和最後給予的治療也是人流刮宮,一度讓男朋友以為她外面有人。兩人為此還大吵了一架,所以精神損失費的占比非常高,五十萬里有四十萬來自這裡。
而醫院根本不答應。
他們只準備賠償五千,因為整個治療周期里病人也就用了不到七千而已,五千已經仁至義盡了。
既然私了達不成共識,那就申請醫療鑑定然後通過法院來判決。病人在律師的幫助下做了決定,和三院一起向醫學會提出申請。這次鑑定專家組的陣容也沒讓病人失望,有一院婦產科和市北婦嬰保健院的兩位副高,以及在全國產科界都舉足輕重的肖玉。
「肖主任,您總算是來了。」
病人的代理律師就坐在會議大廳外的椅子上,見肖玉總算來了,連忙起身迎了過來,「真是辛苦你們了,還得特地跑三院這兒來開鑑定會。」
「我倒是看你挺累的,臉色不太好看啊。」
丹陽醫院的婦產科也不是神仙開的,病源數大相應的糾紛就會多,肖玉和這個傢伙也算老相識了:「許律師又去哪兒發財了?」
「肖主任說笑了。」許長聖知道在諷刺自己,不過轉業那麼久他早就習慣了這種話。
「我剛從上京飛回來,跑完仁和,現在又來了三院,我現在是累得不行,還賺錢呢......我就覺得奇怪了,關係到三院的糾紛為什麼要在三院開鑑定會,去仁和不好麼?真是奇怪了......只希望這次能把相關事宜順利解決掉,讓小倩拿到應有的賠償。」
肖玉知道他的意思,自己所在專家組鑑定的結果會很大程度影響到賠償金額。只要給出的結果偏向病人,那三院必然會付出一大筆錢。但他這番話放在這兒,就有點暗示三院背後搞小動作的意味在其中了。
「許律師應該知道醫學會的規矩。」
肖玉並沒有搭理他,隨口回了一句,「醫學會已經在擴建了,以後有了第三方的會議場地,你我都不需要為這種事兒太過奔波。」
「我也聽說了這事兒......」
許長聖還想纏著肖玉聊兩句,沒想到一隻手從肖玉背後探了出來,一把捏住了他的胳膊:「許大狀,上次市西兒科醫院一別,好久未見了。」
許長聖微微一驚,再看去才發現肖玉身邊站著一位年輕人,從相貌到氣質,都和肖玉有幾分神似:「你是......」
這張臉好像在哪兒見過......
市西兒科醫院???!!!
只是一瞬間,許長聖的眉頭皺成了一捆麻花。他很難形容自己的感受,硬要描述的話,大概就是「想要在沙灘挖貝殼的小男孩一鏟子挖出個地雷」的感覺吧。
這種感覺可一點都不好。
「嗯?許大狀把我忘了?」祁鏡讓肖玉進了會議室,自己反而拉著許長聖坐了回去,「當初市西兒科那件院感,最後能實現和解實在是託了許大狀的福啊。」
許長聖看著進了門的肖玉欲哭無淚,自己怎麼碰到了這麼個煞星。
什麼托自己的福,當初他壓根就是知難而退啊。那會兒整個丹陽醫療界都在傳粗球孢子菌的事兒,從監控到人證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要是再鬧額外賠償最後雙方只能上法庭,結果說不定什麼都撈不著。
造成自己失敗的一大原因就是面前這個傢伙。
「祁醫生,你怎麼來這兒了?」許長聖表情很奇怪,是那種強擰出來的笑容,「難道三院有什麼疑難病例不成?」
「那倒沒有。」祁鏡甩了甩手裡的病歷材料,笑著說道,「我倒是對你的當事人挺感興趣的。」
「別,別別別!」許長聖連忙擺手謝絕了他的好意,「你可千萬別感興趣,你一感興趣我就覺得自己要倒霉了。」
「許大狀你緊張什麼?」祁鏡像是見了老朋友一樣,一手拉住了他的袖子,然後說道,「我記得誰說過一句話,世界上沒有永恆的敵人。你我之間不可能一直都是敵對關係,有時候會因為特殊情況而發生轉變。」
許長聖看著他手裡的病歷材料,有點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是都站在醫院那邊的嗎?」
「我只站在興趣這邊。」
......
許長聖沒想到自己還有和祁鏡站在同一陣線上的時候。
祁鏡當初確實給了他不小的打擊,大半個月的工作泡了湯,還一次性失去那麼多位客戶,簡直就是無妄之災。可如果這傢伙站在自己這邊,以他出色的診斷能力,那無疑就是如虎添翼......
「等等,祁醫生,你這觀點有點新穎啊。」
許長聖忽然發現,或許自己才是那對翼,或許對方壓根就不需要自己這對翼:「我之前怎麼沒發現......」
「許大狀還是得多熟悉一下產科的流程,只要沒寫這句話,那就是醫院的問題。」祁鏡笑著說道,「至於之後得的子宮內膜炎、盆腔炎和在仁和醫院重做刮宮術的二次傷害,都只是附帶品而已。」
許長聖不得不認同這一點,流程規範才是最拿得出手的證據,也是醫療規定中的重中之重:「肖主任知道這些嗎?」
「這種事兒不用我提醒。」祁鏡看著病歷,笑著說道,「我媽心裡有數。」
「也對也對,肖主任對病歷抓得非常緊......」許長聖這時才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竟然是肖玉的兒子,「看來這次能狠狠咬掉三院身上一塊肉了。」
其實祁鏡給出的建議非常簡單,就是病歷不完整。
當然三院已經步入三甲好幾年了,該規範落實的病歷和病史記錄一個沒落下,但這次卻在產科急診手裡翻了船。
其實當事人的病歷內容還算完整,主訴、體格檢查、實驗室檢查、b超檢查、鑑別診斷、診斷、處理辦法都在,卻唯獨缺了一個談話記錄。一個只需要病人用筆寫下並確認簽字的記錄,或者說一句話。
就因為少了這句話,三院恐怕要一次性賠出去整整六位數。
臨床遇到先兆流產無非兩個選項:保胎,以及進一步發展成難免流產後的終止妊娠。
選擇哪種處理選項的標準其實並不難界定,就是出血量和腹痛程度。理論上在保胎治療後出血量依然不減,腹痛程度加劇,就說明先兆流產已經發展成了難免流產。這時候結合b超檢查的結果,醫生會建議終止妊娠。
但不管如何,最終決定權並不在醫生的手裡,而在於孕婦。
如果先兆流產成了難免流產,醫生在建議終止妊娠的同時,還需要找孕婦確認是否真的要終止妊娠。在確認的時候,孕婦不僅需要口頭上答應,還需要把這種「答應」表述在病史記錄上。
也就是說,不管孕婦要不要保胎,都需要在病歷中有明確記載並有當事人的簽字確認才行。
可三院提供的這份病歷中並沒有。
當然在祁鏡眼裡,醫院方的問題遠不止此。
在孕婦複診時重複提及自己腹痛,但醫院竟然沒有予以重視,依然只使用普通b超檢查,沒有進一步用上宮腔鏡。而b超沒發現宮角殘留這一點,更是體現出了三院影像科室的能力不足。
相同病人去了仁和,只是一張b超報告就把所有問題都查出來了。
雖然在行為上,祁鏡對待醫療糾紛和許長聖這樣的律師沒什麼區別,都是往死里找漏洞。但在態度上,祁鏡看重的是糾紛後醫院的補漏措施,而律師往往看的是錢。
流程不規範補流程,能力不足就補能力。
醫療事故在病人身上或許是一次巨大的傷痛,但只要把視角換成醫院,那就成了發展路上不得不遇到的絆腳石。
只是,同為醫生,祁鏡一般不太會和許長聖這樣的律師待在一起討論病歷。相比起罰醫院的錢,還不如把相關責任落實到個人身上,靠著「周五黃昏」這樣的討論會來給他們提提醒。
祁鏡這次跟著肖玉來這兒,接近他,給他一些建議做甜頭,無非是為了套話而已。
這一點,許長聖直到最後才慢慢回味過來:「祁醫生,你剛才說自己是為了興趣?」
「嗯,確實是興趣。」
「可你都把我當事人的病歷看透了,還有什麼興趣可言?」許長聖不懂,繼續問道,「難道是想看三院難堪?還是為了看看最後他們要賠多少錢?」
「那倒不是。」祁鏡搖搖腦袋,翻起了手裡的資料,「我對錢沒什麼興趣。」
「那是為了什麼?」許長聖覺得自己根本猜不透他,笑著隨口問道,「總不見得是對我的當事人感興趣吧?」
「這話倒是說對了一半。」祁鏡也跟著笑了起來,「她應該很漂亮吧。」
許長聖一愣:「你怎麼知道?」
「應該挺勾人的吧。」
「你見過她?」
「那倒沒有,只是隨便猜的。」
許長聖越發覺得奇怪:「你這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是什麼意思?」
「我的興趣也不全在她身上,而在於一個簽名。」祁鏡的眼神忽然就變了,指著資料里的一頁紙,問道:「你應該見過他的吧?」
「這......這好像是她男朋友吧。」
許長聖對這人沒什麼印象,每次當事人見他都是單獨一個人。唯一見過的那次,還是他在窗邊無意間看見的:「我也只是看過一眼罷了,三十多歲的年紀,看上去文質彬彬的,開著一輛帕薩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