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3.我這兒不養閒人


  病例討論一上來便讓現場飄滿了火藥味。思兔閱讀520官網

  熊博還不到40歲,已經在市北人民醫院位及副高,可以說是位高權重,就連肝膽外的大主任都會給他點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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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他不是主任嫡系學生,所以接班人的位子就不用想了。這個情況利弊參半,弊端自然是沒了上升空間,大主任是沒法做了。但利益端也很明顯,完全斷掉了他的念想後,熊博就能把精力全放在臨床工作上。

  這些年來,他一直都在手術台上勤勤懇懇。脫下白大褂和手術衣走進校園,又是個現成的老師,主要負責外科肝膽胰的教學。在市北還是位相對年輕的碩導,複試還沒那麼多彎彎繞繞,已經帶了好幾批學生。

  如果這次升上主任,幾年內再拿下個博導不是問題。

  但就是這麼一位準主任級的大佬,現在卻要為了升職,不得不上台接受祁鏡的提問。

  聽過祁鏡討論會的人都懂,他的提問總是能掐著別人的命門,怎麼難受怎麼來,根本沒想過要給人留後路。

  就好比一個傷口表面看上去癒合了,但裡面卻還化著膿。祁鏡要做的就是一刀切開傷口,把裡面的髒東西全挖掉,把傷口完全暴露出來,好好做個清創。等徹底弄乾淨了之後,再把傷口好好縫上。

  到時候要不要填塞紗布做引流,就得看情況來判斷了。

  清創沒有不疼的,就算打好麻藥,時間一過還是會疼。而一旦站在講台前,受著台下所有人投來的目光,就能把這種疼痛效果放大數倍。

  現在可不是在學術會議上做報告,受萬眾敬仰。

  這裡是真正的刑場!

  「熊老師,我雖然沒聽過你的課,但市北那些實習生對你都非常尊重。你不僅手術能力過硬,還一手促成了市北和德國海德堡大學附屬醫院的普外合作項目......」

  祁鏡說明了他的身份,算是給了最基本的尊重:「今天讓你上台就是想和你一起聊聊毛志輝這個病人,說說當初是怎麼回事,給台下的學生分享一下經驗。對了,你對他應該還有點印象吧?」

  回國工作後的第一起醫療糾紛,鬧得醫界內外都沸沸揚揚,肯定給熊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這也成了年輕副高最不願意提起的一位病人。

  然而時隔四年後,祁鏡又把他給挖了出來。

  「有印象。」

  熊博嘆了口氣,看著台下醫療鑑定委員會辦公室主任,算是放正了心態。

  事已至此,自己再選擇逃避也沒用了,如實說清病人的情況才是最重要的:「01年5月末的一天晚上,他來醫院外科急診,我們發現有Charcot三聯征,給了『梗阻性黃疸、肝外膽管結石』的診斷,收入院做膽總管探查+切開取石和引流術。」(1)

  簡單一句話,熊博就告知了時間、症狀、診斷和後來的處理辦法,這就是刻在思維深處的功底,根本不需要刻意去準備。

  祁鏡也很久沒遇到這麼高段位的「對手」了,心情非常不錯:「熊老師說得簡單明了,不過底下的同學估計還沒緩過神來,根本不知道老師說了些什麼。」

  這時會場內的燈光漸暗,熊博背後的幕布上被人投了一張ppt。上面詳細說明了肝外膽管結石的主要疾病介紹,症狀、診斷和治療方法。(2)

  「在討論繼續之前,大家看一看ppt,熟悉和回顧一下這段知識。」

  說完,祁鏡拿起身邊的礦泉水,給自己來了兩口,然後看向了手裡的資料:「當時手術治療後出現了段小插曲,然後病人就把老師給告了,對吧?」

  小插曲?

  如此嚴重的醫療事故,對方竟然說是小插曲,熊博有點懷疑這傢伙是不是在內涵自己。但在祁鏡眼裡,這種事兒其實並不少見。至於對方如此看重,無非是因為當事人就是他自己,同時還見的太少的緣故。

  熊博或許在國內肝膽外科領域是頂尖級別,但到了醫療鑑定環節,祁鏡的經驗要比他多得多。

  「我不認為這只是插曲。」熊博倒也沒藏,大大方方地把事兒全說了出來,「病人手術很成功,問題出在術後。在術後第三天,我查房後讓實習生去拔引流管,結果他把放在膽總管里的T管給拔了。」(3)

  又是簡單的一句話,把事情原委全說了出來。

  台下不論是老師、領導還是學生,聽了這句,除了早就知道來龍去脈的人,其餘的無不倒吸半口涼氣。

  引流管是引流管,T管是T管,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東西。引流管引流的是手術後腹腔里出現的滲出液,而T管則是為了給膽管持續引流,防止膽總管出現狹窄。

  前者術後只要引流瓶里的液體變少變清就能考慮拔除,而後者則需要放置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不論如何,術後三天拔掉t管都是錯的。

  「好了,沒什麼可驚訝的。」祁鏡完全沒把這件事兒當成今天的主要話題,「你們想想自己第一次去臨床工作的時候,幹過的蠢事兒還少麼?搞不清T管引流管的人多得是,就算是你們,難道就真的分得清誰是誰?」

  台下沒了聲音,其實沒經歷過肝膽外實習的實習生確實沒見過實物,T管也只存在於那些醫生和同學的嘴裡罷了。

  他們唯一見過的就是書上的圖解,真正能在實習前就看到這個東西的人少之又少。那些人里大多是運氣好,在其他科室湊巧遇到,其餘的才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積極去發現的。

  這種善於學習和發現的學生求知慾都特別旺盛,同時自尊心也更強。

  比如現在一位在台下高舉手臂,非常有表現欲望的男生,恐怕就是這類人。

  討論會才開了個頭,祁鏡不想打斷自己的節奏:「這位同學,現在不是提問和答題環節。有疑問或者想表達什麼,等到了時間,我會給你機會的。」

  「其實我就是想說,我能分得清T管和引流管!」

  男生嗓門很大,大到足以穿透會場的各類噪音,並且清晰地傳入祁鏡的耳朵里,同時這個音量也照顧到了全場絕大多數人的聽覺閾值:「這兩根管子差別那麼明顯,分不清的人根本不配叫醫學生!」

  前一句表明自己的觀點,展現出了自己的能力,倒也沒什麼。

  但後一句卻把絕大多數同期生都給得罪了,這就有點離譜了。

  他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囂張到這種程度,不是有著過人實力的尖子生,那就應該是個傻子。

  祁鏡因為更偏危重症急救,所以從來都不討厭個性張揚的學生。在急診太過內向太過瞻前顧後反而不好,有時候積極表明自己的觀點反而能打破診治的僵局,給上級醫生開闢新思路。

  但打擾到他的討論會就不一樣了。

  「來,主持,給他個麥克風。」祁鏡對遠處的學生會主持人說了一句,然後又向熊博道了聲歉,「熊老師,給我點時間。」

  「額......」

  熊博大鬆了口氣,沒想到自己被一個實習生給救了。要是順著剛才的話題繼續聊下去,面對那麼多學生,他毫無辯駁的空間。

  不過現在情況出現了變化,給了他喘息的機會。

  倒也不是為了駁斥什麼觀點,因為當初法院就已經給他定了醫療過錯的性質,醫院全免了病人的醫療費,還免費幫他做了二次手術。最後病人因為還年輕,身體底子好,沒留下什麼後遺症,恢復得還不錯。

  談不上皆大歡喜,只能說是亡羊補牢吧,醫患雙方都被彼此的運氣救了一把。

  在這樣一個框架下,熊博覺得自己可以耍耍嘴皮子,勻掉一點責任給當初的帶教老師。畢竟他只管開了醫囑,實行人應該是底下的住院,至於為什麼是實習生拔管,那可說的就太多了。

  他甚至還能把醫院對醫學生的管理方法擺在檯面上,用看似沒有結局的結局來結束這場對話。

  對!就這麼辦!

  祁鏡的壓力撤走後,讓熊博放鬆了心情,重新整理了思路,並且馬上找到了對策。速度之快,連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畢竟另一邊的祁鏡和底下那位男生的對線才剛剛開始。

  「一般情況下,自信是個褒義詞。」

  祁鏡合上了手裡的病歷資料本,笑著說道:「不過凡事不能過度,任何褒義詞前放上這兩個字,往往都會變味。」

  「祁鏡......祁鏡老師。」男生差點直呼祁鏡的姓名,但想到剛才引起的風波,還是在最後忍住了,「我只是自信,並沒有過度。」

  「既然這樣,那就聊聊T管吧。」祁鏡掃了眼眾人,「正巧有不少同學對這個東西沒什麼明確的概念。」

  「聊聊?」

  男生有點詫異,不知道祁鏡所謂的聊聊是什麼意思。他指著台上幕布里的ppt,說道:「這兒不都寫著麼,包括定義和圖解,T管其實就是為了給膽總管一個休息回復的機會而已。」

  祁鏡點點頭,肯定了他的說辭:「沒了?」

  「......」男生皺起了眉頭,搗鼓了下自己的記憶,說道,「我記得一般術後2周左右就可以拔管,拔管前需要做T管造影看看引流情況。如果引流出現問題,還需要再過一段時間才行。」

  祁鏡繼續點點頭,對這個回答很滿意,實習生能答到這個程度已經非常不錯了:「沒了?」

  男生顯然第一次來,不清楚祁鏡的節奏,兩聲「沒了」激起了不少笑聲,更讓他覺得難堪。就算之後他把老年病人單獨拿出來強調了延長拔管時間的必要性,可祁鏡依然點著頭回道:「沒了?」

  這次是真的沒了。

  祁鏡也猜到了他的極限,優秀的實習生也就到這兒結束,實在談不上有什麼新意:「看來是真的沒了,那我們繼續之前的話題吧,剛才我說到哪兒了?」

  「等等!」

  男生不到黃河心不死,見祁鏡把他晾在一邊,既不反駁也不理他,心裡別提多彆扭了。既然自己已經開了口,死也要把這個x裝下去。:「祁老師,我想問問自己還漏掉了什麼沒說清楚?」

  「其實你已經說的很好了。」祁鏡表揚了他一句,但又在表揚上加了層條件,「如果以實習生為標準的話。」

  男生不解:「那住院醫該是什麼標準?」

  「得著重說明一下為什麼T管要那麼久才能拔除。」

  「不就是為了保證膽總管通常麼?」

  祁鏡嘆了口氣,搖搖頭:「你沒理解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為什麼一定要兩周以後才能拔?一周半不行麼?為什麼老年人要延長拔除時間?和普通人一樣,到了兩周就拔難道不行麼?所以說,在這兩周的時間裡,我們到底在等什麼?」

  簡單幾個問題,把這位男生給徹底問住了。

  只是剛剛碰面,互換了一波理解,他就徹底失去繼續和祁鏡對話的資格,他甚至都不知道這幾個問題的關鍵在哪兒。

  但這絲毫沒影響到他的強詞奪理:「祁老師的要求果然夠高,我覺得在場的醫學生里沒人能答出來吧。」

  祁鏡皺了皺眉頭,剛開始的一絲好感已經變成了厭煩:「你不是丹醫大的學生吧?」

  男生先是一愣,但馬上恢復了鎮定:「我們是丹陽大學醫學院的學生,碩士第二年,明年就畢業了。」

  祁鏡看著其他人,笑著說道:「怪不得和前兩場不一樣,感覺怪怪的,原來是來了外校生。」

  事兒到了這個地步,男生就沒想過後退。而且他這次來明顯是帶有強烈的個人感情色彩,討要說法本身要比學習更重要:「我覺得祁老師不太待見我們學校,其實大家都是醫學院名校,還希望老師能一視同仁,不要帶有色眼鏡的好。」

  這話沒頭沒腦的,說得台下學生老師有些奇怪,但祁鏡反倒是聽出了些味兒來:「你意思是上周去你們學校招聘的事兒吧?」

  「我不知道為什麼丹醫大能有兩人入選診斷部,而輪到我們學校的時候,你竟然都沒來露個臉。」

  祁鏡解釋道:「我其實去了,只是你們沒給我露臉的機會。」

  「這......」

  「你們好歹得通過第一第二輪的篩選測試,才能進入我的環節吧,我這兒又不養閒人。」

  祁鏡臉上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也沒有過多的解釋,繼續在他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粗鹽。撒完之後還不忘來回搓兩下,看看這傢伙的反應:「其實星期一我又收了一個,現在我的診斷部有三名學生,都是丹醫大的。」

  這極大地刺激了對方的神經:「為什麼?!」

  「別人長得漂亮。」

  「哈?」男生大聲笑了起來,「這算什麼理由?難道漂亮臉蛋還能幫忙治病不成?」

  祁鏡沒有做解釋,而是點了遠處坐著的一位女生:「來來來,你來告訴他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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