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8.基本態度


  聽了祁鏡說的話,廖明威不得不承認是自己考慮不周,忘了這個在平時看起來並不起眼的小細節。思兔sto55.com

  如果是其他病人,少了這個過程也就算了,報告單上明確寫著需要複查。可這次的病人是個半文盲,除了認得自己的名字外,識字量很少。老頭連報紙都看不懂,別說看專業報告了,自然不知道需要複查。

  只是少說了一句話,蝴蝶效應就這樣產生了。所以在武德弘說要複查做腸鏡的時候,病人表現得很激動,當場就拒絕了再次腸鏡。

  不過懲罰終究還是得由錯誤的大小來衡量,而錯誤的大小需要與事件最後的結果掛鉤。沒有後果作基礎,死掐著這句話不放,廖明威是不可能心服的。

  「你要看結果?」

  「當然,你現在無非在說我的檢查流程里有缺漏,確實有問題,但缺漏沒造成嚴重後果,都算不上是誤診。」廖明威說道,「或許病人的問題就是息肉,我根本沒誤診。腹瀉是抗生素打出來的,出血是腹瀉造成的。武主任的診斷也沒錯,他就是一個肛門造瘺炎。」(1)

  

  祁鏡知道他不死心,算了算時間上也差不多了,便當眾打了個電話:「喂,李主任,我送來的那位病人檢查得怎麼樣了?」

  「你怎麼這時候打電話過來了?」李智勇很不情願地讀著片,抱怨道,「petct那麼多片子,哪兒有那麼快出結果的。」

  「給個大致的意見就行了。」

  「還大致的意見,你小子真讓人不省心啊......」

  要不是因為對方是祁鏡,要不是因為祁鏡當初給他玩過不少好遊戲,李智勇不可能去看這種能一眼就下判斷的片子。他看著電腦屏幕上一張張掠過去的圖片,頓了頓,說道:「那我就說了。」

  祁鏡點點頭,聽著被麥克風擴開的聲音,說道:「說吧,我們聽著呢。」

  「典型的直腸癌術後改變,左半結腸局部有腸壁增厚伴糖代謝增高,我個人考慮惡性病變可能性很高。」李智勇一開始用的是比較專業的說辭,但說完後就有點忍不住了,「我記得你說過這病人之前做過腸鏡的?」

  「對,做過。」祁鏡略有深意地看向了廖明威。

  「我這一大團高亮區,就算是往腸管外長的,腸鏡下也多少能看見些起伏才對啊!」李智勇也是直話直說,「我不是看不起你們醫院,有一說一,你們的內鏡醫生也太次了。別說咱們的周敏華了,就算陳霄這小子沒學上兩年,實際操作下來也不至於漏掉這麼大個東西!」

  此話一出,全場的焦點又瞬間落在了廖明威的身上。

  祁鏡知道李智勇一向待人「刻薄」,要求非常高,這話肯定是說重了,幫著辯解道:「病人之前腸道準備不太充分,所以就漏了嘛。」

  「不充分不能回去搞充分了再來?」李智勇聽著更氣了,「老爺子那腸子本來就和普通人不一樣,來回折騰不嫌麻煩啊?現在倒好,不僅petct丟了一萬多塊錢,最後還得上腸鏡做活檢才能最終確診,有意思麼?」

  「好了好了,李主任消消氣。」祁鏡又打起了圓場,「這次又麻煩你了。」

  「麻煩倒不麻煩,就是聽說你最近在玩那遊戲......」李智勇思路跳脫得厲害,一晃神就換了個話題,「聽說很有意思啊?」

  「我這兒還開會呢。」

  「開會?哦,那你忙,咱們有空再聊......」

  ......

  如果這電話是別人,廖明威還有辯解的餘地,可他沒想到祁鏡一上來就丟了把王炸,把李智勇這個影像學公認的奇才擺上了前台。關鍵對方還不是那種隨口下診斷的人,能說一句「可能性很高」就等同於下了判決書了。

  而且從他的口頭描述上來看,這就不是一個需要大家一起討論的東西。

  糖代謝增高就意味著這些組織比普通組織更需要養分,而其中最常見的就是癌細胞。不論這些組織是良還是惡,廖明威這頂漏診的帽子是甩不掉了。

  「祁鏡......」廖明威還想叫他名字,但想了想還是改口道,「副院長,讓老爺子回來,我想再為他做一次腸鏡。」

  「這得看病人的意願了,等回醫院再討論吧。」

  祁鏡沒再多苛責他,內鏡沒查出問題也並非廖明威內鏡操作手法的問題。只要肯改善自己的做法,他依然是醫療中心最好的內鏡醫生。

  站在一旁的李維也沒受到多少批評。

  這並不是說他沒問題,病歷內容寫成這樣是完完全全的不負責任。只是在這樣一場大會上,拿著病程記錄的內容說事,實在太小家子氣了。

  所以祁鏡至始至終只是點了他的名,並沒有多說什麼。

  真正需要說的還是蘇婕。

  就算已經熟悉了台上的環境和壓力,她也不喜歡這種被人戳著脊梁骨的感覺。再看著兩人一路下台的身影,蘇婕也想跟著他們下去:「副院長,病人已經做了petct,我看我也沒什麼必要再......」

  「你不行,你還不能走。」

  祁鏡拿著病歷資料,又往前翻了好幾頁,直到首次病程錄之後,這才停手:「我想問一句,病人入院後談話是誰談的?」

  蘇婕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指了指自己說道:「談話的是他女兒,我談的。」

  「最後簽字的也是他女兒吧?」祁鏡指著談話單簽字欄問道。

  「對......」

  剛開始蘇婕沒往這方面去想,因為她根本就沒覺得這會成為一個問題。但話題從病人的病情到檢查,再從談話轉向簽字,如此有針對性的提問方式,讓她忍不住想到了那種可能性。

  然而蘇婕前腳剛有這種想法,後腳祁鏡就把這種想法付諸現實:「拒絕做腸鏡和ct的名字又是誰簽的?」

  蘇婕腦門嗡的一聲響,右手忍不住扶了把講桌,在兩腳無力的時候支撐住半邊身子。動作很明顯,明眼人甚至能從一系列肢體動作上看出她心態的變化。

  「是,是病人自己簽的。」

  「哦?」祁鏡又仔細看了看簽名,皺起了眉頭,「老爺子是個半文盲,認字不多吧。」

  「他只是半文盲,不認其他字,但還是認識自己名字的。」

  「認識不代表能簽字,不要混淆概念。」祁鏡否定了這種觀點,「據我所知老爺子基本沒握過筆,簽字是有過,可那是好幾十年前的事兒了。」

  「副院長,你說這些到底是什麼意思?」蘇婕嘴上不懂,但腦子裡已經想到了,「該不會以為這名字是別人幫著簽的吧?」

  「那倒不至於。」

  祁鏡笑了笑,看向蘇婕面前的講台:「蘇醫生,幫忙點一下滑鼠吧......對,左鍵點一下就行。」

  蘇婕身後的幕布在滑鼠點擊下出現了兩張照片。

  一張上面還能看清名字,一眼上去至少知道是哪三個字。而另一張就比較抽象了,要不是有對比很難看清楚寫的到底是什麼。

  「病人叫霍修棠,左邊是這句拒絕做腸鏡後簽的名字,大家多少能看清寫的是什麼。」祁鏡晃著手裡的病程錄,繼續說道,「而右邊那個則是老爺子今天上午剛寫的,字跡有些亂。因為他名字的三個字筆畫太多,寫起來麻煩,所以我們可以看到連最簡單的橫和豎都對不齊。」

  有了對比才有傷害,這種肉眼可見的差別,不得不讓人懷疑簽字的真實性。

  蘇婕看著這些,連忙問道:「這是今天上午簽的?」

  「對。」

  被逼到了這個份上,蘇婕完美詮釋了什麼是急中生智,辯解道:「之前我們教過他簽字,教了很長時間,沒想到那麼快就忘了。副院長不會以為是我們偽造的簽字吧,沒必要啊!」

  「偽不偽造不是我說了算的,我雖然懂得很多,但字跡方面還是得靠專家來判斷。」祁鏡說道,「到時候,我會把連同辦公室監控錄像和這兩份筆跡在內的所有材料,一起提交做鑑定,到時候就能水落石出了。」

  「監控???」蘇婕這才想到辦公室里也有攝像監控,頓時慌了神。

  「嗯,我們醫院有全市最好的電子監控系統,像素也是全國頂尖的。」祁鏡解釋道,「本來是想為醫療糾紛和醫患衝突留取證據,沒想到會在這個情況下發揮作用。」

  「這......」

  「蘇醫生不用緊張,我提簽名的事兒不是為了和你辨個真假。」祁鏡笑了笑,把幾乎已經實錘了的錯誤一筆帶過,反而問起了另一件事兒,「我說過,這裡是病例討論會,討論的東西都是臨床相關。簽字這種問題,屬於基本道德和法律,不是這裡的重點。」

  蘇婕沒明白他的意思:「副院長,你這是什麼意思?」

  「就算病人是個老年人,是半文盲,但至少認識自己的名字。只要是正常的老年人,想學寫三個字雖然有困難,但只要努力下功夫,還是能寫出來的。」

  祁鏡忽然問道:「可病人卻寫不好,不僅是當初正式簽字的時候。就算今天上午,我把名字拆解成一筆一划擺在他面前,老爺子依然寫不好。」

  蘇婕又想到了當時簽字時的場景,確實非常困難。筆在他的手裡就像假的一樣,落筆走筆提筆完全和本來的字不一樣。

  所以在拿到了名字後,她心血來潮做了個後期加工,讓字至少看起來完整了。

  「你作為一名主治,老爺子的管床醫生,有沒有想過為什麼?」祁鏡問道,「是單純的人太笨,智商不夠?還是有其他原因?」

  蘇婕沉默了......

  「你沒有!」祁鏡用手指關節敲了敲資料本,傳出一串清脆的響聲,「你甚至都沒想到過這個問題,以為文盲就是不會寫字,教都教不會的那種。」

  蘇婕聽了這些,微微點了點頭:「太難教了,怎麼教都不會,所以我就......」

  「你有沒有想過老頭也是出身書香門第。」祁鏡笑著看向台下,「這時候就要請到我們醫療中心的大才子紀清紀醫生了,能注意到這點也是他的功勞。」

  事情就發生在中午吃飯的時候。

  那會兒紀清他們一起來到了丹醫大,在食堂邊吃飯邊看著祁鏡提供的材料,其中「霍修棠」這個名字和「半文盲」三個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修棠』應該出自《詩經·秦風·無衣》中的『修戈矛』和『與子同裳』。」

  紀清用手指在半空寫了個「棠」字,說道:「修不必說,被直接拿來用了。而這個裳去掉衣之後,再加上戈矛中必須有的木柄,就成了棠。這樣有水準的名字不可能來自普通家庭,再想到老爺子當時出生的年代,寓意不言自明。所以我猜測老頭之前是認字的,只是戰亂導致家途中落,讓他沒能一直認下去。」

  「我之前也在想,為什麼教名字會那麼難。」祁鏡接著他的話,說道,「結果在病人的右手手臂上發現了一條傷疤,痕跡很淡,應該是很早以前留下的。」

  忽然台下有學生說道:「是彈片損傷了手臂神經吧。」

  「是什麼無所謂了,病人也沒想拿出來。」祁鏡解釋道,「彈片對肌力的影響不大,測過了有3-4級。但它多少還是影響了病人手腕的靈敏度,加上文盲,又沒怎麼寫過字,簽字出現困難也就不難解釋了。」

  「這麼複雜的問題,我一個小主治怎麼能看出來。」蘇婕不接受這樣的批評,「我可沒紀清醫生這麼廣博的文化知識儲備。」

  「我也沒有。」祁鏡說道,「但發現簽字困難的時候,你就應該想到病人手臂的功能出現了問題。而手臂功能出現問題最直觀的體現就是肌力,就算影響小,病人的肌力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響。但看看你的入院體格檢查吧,上面的肌力評級你寫的是什麼?」

  蘇婕總算知道自己錯在了什麼地方。

  不僅僅是簽字的問題,也不僅僅是病人之後誤診的問題,從入院伊始,她的錯誤就被記錄在了那本病歷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