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7.誰的問題
為什麼要在這時候強調堅持本心,不就是因為現在面前這位女醫生沒能堅持住嘛。思兔閱讀祁鏡這話說得不算含蓄,台下學生可不傻,一聽就明白了蘇婕所犯錯誤的嚴重性。
本來祁鏡是不願把這個病例擺上來的。
其本身沒什麼難度,過程簡單,相比手裡其他病例,幾個醫生犯的專業錯誤也不值一提。但醫院在做後續調查的時候有了新進展,逼得祁鏡不得不把這個病例提上日程。
「聊聊你9月4日收的那個病人吧。」祁鏡怕她忘了,特地強調了一句,「姓蕭的那個老爺子。」
蘇婕知道他說的是哪個病人,來之前她就做足了功課。就算上台時有些緊張,剛才自白了那兩句也多少有了些緩解作用。至於祁鏡說的守住本心,在她看來,無非是在說自己當初急著給糾紛找藉口,順勢撇清關係罷了。
病人情況比較特殊,至少對台下那些學生來說並不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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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老頭剛40出頭,體檢發現直腸長了多發性絨毛狀腺瘤,然後在仁和做的直腸切除術。切除直腸後,外科醫生在他的腹部上做了一個人工造口。(1)
正常人的糞便從肛門口離開人體,他的必須從這個造口出來。
不過考慮到術後麻煩的護理和繁多的併發症,能術後正常生活三十年,老人比起其他相同遭遇的人來說,還是幸運的。
這次入院其實是因為保姆早早辭職,幫忙照顧老人的女兒又要出差,正巧碰到醫療中心在做老年養老的GG投放。考慮到父親本來就有自理能力,又很久沒做體檢了,出於試試看的心情,女兒就把老父親送來了這兒。
其實就是希望有專業的醫生能看著老爺子,在她出差的這半個多月時間裡別出事兒。畢竟70多歲了,臨時找保姆她也沒法放下心,相比起來還是有著不錯住院條件的醫療中心更靠譜。
何況武德弘的招牌還是挺響亮的。
老人9月4日下午入的院,家屬囑咐了人工造口護理的事兒就離開了丹陽。結果在入院第二天的常規檢查中發現糞便隱血試驗陽性。(2)
因為情況和普通老年人不同,當時老年科幾個醫生就比較在意這個結果,定下三天後複查。
然而複查後的結果依然為陽性。
老年科主任武德弘考慮到病人之前有過腸癌,現在兩次糞便隱血,所以指示做個結腸鏡看看人工造口的那段腸管的情況。檢查前,他們也特地徵求了遠在明海的女兒的同意。
本來女兒是想著自己回丹陽後,帶老人去三甲醫院做檢查,但沒想到醫療中心雖然只是二甲,但該有的檢查都有。醫院披著專科的外皮,但除了急診、介入和外科之外,基本就是按綜合醫院打造的。
祁鏡本來就注重診斷,消化內鏡這樣的檢查手段自然也少不了,為此朱雅婷特地從上京挖來了一位在內鏡室工作了好幾年的醫生加入中心。
對方離職加入的理由也和其他醫生差不多,主要的動力就是寧做雞頭不做鳳尾。
在原來的三甲,他只是個邊緣人物,而來到了這裡,整個內鏡室都是他說了算。當然,單有主要動力還不夠,從福利角度來說朱雅婷也是開足了馬力,不僅給了二室一廳獨立宿舍,薪酬更是原醫院的三倍。
只要在醫療中心工作,他就會一直保有房子的使用權,如果能工作到退休,房子就會過戶到他名下。
在房價整體上漲的情況下,這樣的條件沒人能隨口拒絕,廖明威當初也下了不小的決心,最後才把家搬來了丹陽。也就是他現在單身,父母也不用他過多照顧,要不然絕不會這樣答應過來。
「廖醫生也上來吧。」祁鏡掃了眼自家醫院職工的座區,看向了最後一排。
廖明威是個長得有些五大三粗的壯漢,很難從他的身形聯想到醫生這個職業。在叫到蘇婕的時候,他就覺得自己恐怕也得上台走一走,沒想到點名來得那麼快。
只是,廖明威和其他人不同,是難得幾個對這場討論會沒什麼畏懼的人之一。
比起蘇婕,他對祁鏡的態度里更多的是不了解所帶來的陌生感,說直白點就是不屑。這或許和他那段三甲工作的經歷有關,一個小主治指著即將升主任的副高說話,確實有些過了。
而且他對祁鏡的能力也有懷疑。
雖然周圍人把這個年輕副院長吹得很過分,但作為常駐內鏡室的主治醫生,他更習慣眼見為實。
「病人檢查的結果都在單子上都寫著呢,沒必要特地叫我上來。」廖明威身體離開了座位,但嘴上有些不服,「如果你覺得哪兒做的不對,直接說就是了,何必婆婆媽媽的。」
「說太快,台下學生聽不懂。」祁鏡解釋道,「得照顧他們不太成熟的思維方式。」
廖明威站到講台邊,接過蘇婕讓開的位子,對著面前的麥克風解釋道:「檢查時,鏡子從造口進入,剛進去我就發現腸道準備得很差。但沒辦法,人來了不可能不做,繼續循腔進鏡,到回盲部後慢慢退鏡觀察,最後在回首部發現了一個0.2×0.2cm的小息肉。」(3)
「就這些?」
「其他地方都挺正常的。」廖明威依然堅持當初的判斷。
「當初你給的診斷是......」
「結腸息肉。」
「有出血麼?」
「腸鏡里沒看到。」
「先不說這個,咱們接著往下看吧。」
祁鏡視線往旁稍移了移,蘇婕馬上意識到又輪到了自己頭上,連忙說道:「9月18日病人出現左下腹痛,武德弘主任帶查房,腹部體格檢查發現左下腹有輕微壓痛、無反跳痛。擬診『造口周圍軟組織炎,給予了頭孢西丁和甲硝唑抗炎處理』。」
「再然後呢?」
「四天後,也就是22日,病人出現了淡血色稀便。」蘇婕說道,「當時武主任希望再做個腸鏡,但病人不喜歡做腸鏡時的感覺,所以就拒絕了。」
「拒絕了腸鏡......」祁鏡頓了頓,然後問道,「為什麼沒做下腹部ct?」
「當時武主任確實說要做個ct看看,病人倒是沒拒絕,可他女兒說要等自己回來後再決定。」蘇婕說道,「我們沒辦法,只能繼續按照肛門造瘺口炎做治療。」
祁鏡嘆了口氣,嘴裡喃喃道:「這武德弘也就這樣罷了。」
「???」蘇婕沒聽清他在說什麼,問道,「副院長,你剛才說的什麼,我沒聽清。」
「哦,沒事兒,我就是感慨一下咱們老年科太水了而已。」
武德弘是招牌,這麼說他就是自砸招牌,沒必要。祁鏡整理了下思路,繼續問道:「病人現在還在病房住著吧?」
「嗯。」
「病人之後的病情有變化麼?」祁鏡繼續看著手裡稀爛的病歷資料,笑道,「我手裡的病程記錄就和複製黏貼沒兩樣,從22日武德弘做了大主任查房後,就只有24日寫了一條模板記錄。要不給你們念念吧,我覺得你們進臨床的應該挺熟悉的。」
【2005年-9-24
患者今日無特殊不適,查體BP105/65mmhg,HR83次/分,神清氣平,左下腹仍有輕微壓痛,繼續維持原治療】
簡單一句話式的病歷記錄,像極了許多實習生平日裡的操作。只是實習生還有上級醫生管一管,畢竟待的是三甲,對病歷要求很嚴。但他這兒就沒這樣的帶教了,老頭的病史更不應該這麼馬虎。
「我想問問......」祁鏡看了看病歷記錄上的簽名,「李維,給我上來!」
因為病人就是李維這一組的,他在台下早就嚇得不行了。聽到這聲喊,連忙起身上了前台:「對對對不起,祁醫生,哦,不不!祁副院長!病歷記錄確實是我沒寫好,對不起!!!」
祁鏡最受不了這一套,皺眉瞥了他一眼:「差不多得了,我要的不是你的道歉,我要的是你對病情的分析!」
「情況???」
「你對病人之前的問題有什麼想法?」祁鏡問道。
「想法......」
李維眨眨眼睛,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他當然是有想法的,只是這些想法每次都只出現少量的片段,很難說清楚。現在再讓他做總結,實在有些強人所難了。
「蘇醫生?你呢?」祁鏡看向一旁的蘇婕,「你對病人現在的情況有什麼看法?」
蘇婕尷尬地笑了笑:「我?我能有什麼看法......武主任都已經下了診斷,我們做小的只能照做......」
「別拿武德弘來壓人,他下他的診斷,我下我的。」祁鏡又重複了一遍,問道,「我現在就想知道你有什麼自己的想法?難道學了那麼多年醫就為了跟在主任背後照做?那學醫也太簡單了,認字兒就行了唄。」
「這......」
蘇婕一直都在這樣的環境下工作,難免產生這樣的想法。但既然祁鏡這麼問了,她七八年的工作經驗也不是白來的:「我覺得還是出血吧,可兩個檢查現在都沒法做,我們確實沒什麼太好的辦法。」
她說的是實話,但只對了一半,在祁鏡眼裡就是管中窺豹而已。
他沒對蘇婕的說法做什麼評論,而是喊了一個人的名字:「陳冰。」
這時台下一位年輕人突然站起了身,從一旁接過了麥克風:「我在。」
「現在老年科很多事兒都是你在管,這病人的情況你了解得怎麼樣了?」祁鏡說道,「如果說不出什麼門道,後果自負。」
陳冰點點頭,答道:「老爺子現在麻煩的其實是腹瀉,從22日出現稀便後一直在腹瀉,23日兩次,24日當天有三次,25日也就是昨天有兩次,今天上午就有兩次了,恐怕也得有3次才對。」
「然後呢?」
「然後就是蘇醫生說的出血。」陳冰解釋道,「每次腹瀉不論稀便還是水樣便,都會帶有血色,濃淡不一。」
「你怎麼看?」
又是同樣的一個問題,祁鏡沒有給予任何提示,但陳冰的回答要比他們好太多:「我覺得出血就是腹瀉導致的,而腹瀉的原因就是抗生素用多了。這種情況下可以停一停抗生素,進一步查清出血的源頭在哪兒,畢竟之前就有隱血,腹瀉放大了這個結果。」
雖然陳冰並沒有說出真正的病因,但至少理清了老爺子最近腸道的變化。
「你們不會不知道抗生素造成腹瀉吧?」祁鏡皺起了眉頭,「我覺得你們應該知道,只是不用心罷了。」
李維這個小住院連個病史記錄都寫不好,哪兒敢反駁。蘇婕也知道自己問題在哪兒,自然不會多說什麼。最後只有一旁的廖明威開了口:「既然是臨床上的事兒,那就和我沒關係了......」
「沒關係了?」
祁鏡見他要走,連忙叫住了他:「沒關係我叫你上來幹嘛?」
廖明威辯解道:「我自己做的腸鏡檢查我最清楚,沒問題就是沒問題。病人的腸道準備不充分,視野不清,就算之後有漏診也和我沒多大關係。」
「檢查結果上,是和你沒關係。」
祁鏡很認同他這個說法,就算是內鏡直視病灶也有可能出現誤診,這是沒辦法的事兒。
但他要說的本來就不是這個:「但你的檢查過程有問題!」
「開玩笑!」廖明威一巴掌拍在講台上,「你憑什麼說我的檢查過程有問題?你是親眼看見了還是覺得之後的腹瀉和出血是我搞出來的?」
祁鏡搖搖頭,對他的反應有些失望:「別把臨床想得那麼狹隘,臨床不只是醫學專業,還有更多其他東西。」
說罷,他拿出了當時的內鏡檢查報告單,上面有內鏡檢查時的照片,能看到病人的腸道準備確實不怎麼樣。
可祁鏡要說的就是這個腸道準備問題:「老爺子是住院病人,不是你當時在三甲做的門診預約。腸鏡發現灌腸不徹底,不是硬著頭皮去做,而是讓他回來再準備得充分一些。」
「可......可腸道準備不充分是很常見的現象啊。」廖明威繼續辯解道,「我不可能每遇到一個就讓他們回來重新灌腸吧。」
「那你有沒有做出必要的警告?」祁鏡說道,「腸道準備不充分的內鏡檢查容易漏診,所以按規定是需要複查的。」
「這我知道啊!」廖明威指著祁鏡手裡的報告單說道,「單子上都寫著了。」
「不好意思,老爺子不識字。」祁鏡笑了笑,問道,「你和病人說過麼?你有說過這種情況下很有可能會漏診麼?會需要複查腸鏡麼?你肯定沒有!因為如果你這麼說了,病人就會因為不喜歡做腸鏡而回到病房再次灌腸,整件事情恐怕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