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3.拔牙也是會死人的


  隨著倪紅剛的下場,時間走過五點,丹醫大上空的色調漸暖。思兔閱讀520官網現在真正到了一天中黃昏的時段,祁鏡主持的討論會也接近尾聲。

  這次主打的是消化系統,雖然以腸道為主,但也算涉及了大大小小的各個方面,祁鏡更是嘗試著把胳膊伸到了外科。

  醫學是個整體,可內外在處理方式上終究有別,有時候連思路和理念都是不同的。好在祁鏡做足了功課,也找到了融會貫通的點,再熟悉了外科那幫傢伙們的操作後,其實有些做法並不難理解。

  比如倪紅剛這個病例,其實就是他自尊心作祟,不肯面對自己手術吻合口漏的現實,並且一味逃避後才引起的連鎖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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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產生這種自尊心的原因在於他手術發生吻合口漏的機率一直在5%以下,完全能稱得上一聲dixon術的專家。而在他手下做完dixon術的病人,即使發生了吻合口漏,絕大多數都能靠短暫的保守治療痊癒,一般不會超過一個月。

  三個月沒癒合的情況他真的是第一次見。

  至於為什麼病人的漏口三個月都沒長好,究其原因,其實就是幾個危險因素發生了疊加。一個外科併發症的原因多種多樣,操作只是其中之一。在真正的專家之間,手術技術不相伯仲,真正比的反倒是整個圍手術期的內科功底。(1)

  「幾個麻煩的病例已經講完了。」

  祁鏡抓緊時間,把話題引到最後一個病例:「最後一個算壓軸,資料內容比較沉重。由於當事醫生沒有對病人做出正確評估,導致了嚴重的醫療事故。整個病例值得反思的地方很多,我會換個角度來看待問題,希望能對你們有所幫助。」

  「丹陽西城新區醫院,老牌綜合醫院,前幾年剛升的三乙,最近好像也開始做起了消化道內鏡。」祁鏡說道,「內鏡開展一年來,醫生能力不俗,也做了不少病人,但整個內鏡室接診的制度還不規範,到今年年初終於出了大事。」

  病人66歲,是個二十多年的尿毒症老病人,一直在他們醫院透析室做透析。

  剛過完年,她就出現了間斷性噁心嘔吐的症狀。

  因為一直在西城新區醫院看病,家裡離得也近,所以就去了那兒的消化科就診。醫生看了之後排除了些胃腸道急性問題,也排除了更嚴重的急腹症,然後開出了胃鏡檢查單。

  胃鏡預約後檢查,醫生發現慢性萎縮性胃炎,然後取了活檢。(2)

  胃鏡檢查後病人回家,結果第二天在做透析的時候,忽然覺得上腹難受,還解了少量柏油樣便,再測血壓90/45mmhg。

  「這裡的柏油樣便提示已經很明顯了,大家應該都猜到是什麼問題。」祁鏡繼續說道,「透析室的醫生也清楚,接下去的處理也還算及時,先讓病人下透析機,上了心電監護,掛上補液進行擴容、止血,然後請消化科會診。」(3)

  會診的結果毋庸置疑,就是上消化道出血(下簡稱上血)。

  至於一個只是慢性萎縮性胃炎的病人,為什麼會出現如此嚴重的上血,問題出在哪兒其實不言自明,自然是前一天的胃鏡活檢!

  「到了自由回答時間。」祁鏡笑著問道,「為什麼別人做胃鏡活檢沒事兒,她做活檢就出血了?」

  這對學生們來說是個比較隱晦的知識點,從A(柏油樣便)推理到B(上血)本身沒難度。但在A和B的因果之前還有個潛在的因果關係,這就需要一定的臨床經驗了。

  在場能立刻做出反應的學生大都在腎內科待過,有些是在那兒實習過的實習生,有些就像陳冰一樣是腎內科的研究生甚至博士。

  但祁鏡看著眾多高舉起來的手臂,卻選了另一個人,一個安安靜靜坐在座位上等待散會的閒人:「江玲醫生,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被點中的是他自家醫療中心牙科唯二住院中的一位。

  牙科因為沒有病房沒有值班,又不怎麼涉及大病,耗材本身又很吃錢,所以這一個月以來整個科室都過得非常滋潤。就算祁鏡點名開會、篩選病歷,他們也沒什麼好擔心的,因為牙科除了一些門診記錄外,根本就不需要寫病歷。

  不做就不會錯。

  單從收入來看,牙科其實已經和老年科平起平坐了,也就局限於科室規模,在盈利上還有些差距。

  但老年科更多是病房本身的盈利,和人其實沒多大關係,所以牙科醫生們從沒有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能在一個月內有這樣的成績,和他們的勤勉有相當大的關係,更多的還是工作技術上足夠成熟的原因。再加上新主任本就是專家,自帶光環,為科室創造了不少機遇。

  一個價格親民的牙科對患牙病的民眾們意味著什麼,估計只有病人自己才知道。

  「叫我?」

  江玲很詫異,剛才自己根本沒有舉手,這名點得她莫名其妙。但想到自己的身份地位和祁鏡之間的差距,江玲還是很不情願地站起身,連連搖頭:「我不知道......」

  明眼人都知道讓一個牙科醫生去回答大內科問題,確實有難度。

  雖然在場醫生都過了執考,可有多少是肚子裡的真墨水,有多少是短期記憶找題庫借貸來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就算真的是自己肚子裡的墨水,在臨床上有多少能自由揮灑出來,那就是另一回事兒了。

  被祁鏡點名可不是什麼好事兒,那麼多前車之鑑擺在面前,就沒一個是有好結果的。

  其他醫生還是在綜合醫院裡工作的臨床醫生,和所說的病例科室相關。可她一個小小牙科下的小小住院,實在和腎內科透析和消化科內鏡相去甚遠。

  完全兩個科室,江玲也從沒見過這個病人,實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點中。

  她沒辦法,站在座位旁扭捏了兩下,最後還是在周圍人的勸說下拿上了麥克風:「我對這些不太懂......我就是個牙科醫生......整牙的......」

  「不懂?整牙可不是什么小事兒啊,不懂可不行!」

  祁鏡笑著問道:「我想問問,牙科處理牙齒的時候對來診病人的基礎疾病有沒有要求?比如說來了一位牙痛的病人需要拔牙,結果你一看他有尿毒症,拔還是不拔?」

  「這......」江玲沒了聲音,四處看看,剛才還在勸他的同事全都低下了腦袋,根本不敢多話,「這我......這我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

  祁鏡皺起了眉頭:「如果病人有高血壓的,你拔不拔?」

  「不......不知道......」

  江玲腦袋一片空白,嘴巴先於腦袋行動了起來。不過好在腦袋後知後覺,還是做出了及時的糾正:「等等......如果是高血壓的話,只要不是太高,還是可以拔牙的。而且在拔之前,我們也會囑咐他看心內科吃藥。」

  「嚇我一跳,我還以為你真的不知道呢。」祁鏡拍了拍胸口,笑道,「來拔牙的大都是中老年病人,就國內高血壓發病率,恐怕有不少人有高血壓。要是有高血壓就不能拔牙,那這個科室就真的太慘了。」

  「副院長,尿毒症那個我是真不知道......」

  「江醫生別急,我再換一個。」祁鏡想了想,說道,「現在病人有糖尿病,你拔不拔牙?」

  「拔,控制住血糖就行。」江玲說道,「其實控制得不好也沒多大關係,只是要加大抗生素的量,不然容易感染。」

  「好,那如果病人有心臟病呢?」祁鏡的問題越來越深入,同時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腮幫子,「病人有心臟病,現在牙不好,爛了,到你這兒一看是齲齒,拔?還是不拔?」

  「這......」江玲被突然刺來的提問搞得沒了方向,緩了好一會兒才怯生生地問道,「是,是什麼心臟病?」

  「嗯......冠心病吧。」祁鏡隨口說了一句。

  江玲又好好考慮了一番,答道:「應該沒什麼問題。」

  「那要是已經心肌梗死過了呢?」祁鏡又把提問的條件往前推了一巴掌,「拔不拔?」

  「心肌梗死......」江玲也是急中生智,被逼到了這個份上,大腦強行地高速運轉起來,「心臟都這樣了,還是先關心心臟的問題吧。牙疼什麼的,吃點藥算了。」

  答案還算不錯,同時也離祁鏡的答案更近了:「那如果一個病人,心梗後做支架已經過了半年,現在人很健康。一天吃東西忽然覺得牙齒劇烈疼痛起來,來醫院檢查發現是齲齒。江醫生,你覺得該不該給他拔牙?」

  江玲這時反而沒了多少猶豫,笑著點頭說道:「現在齲齒有炎症,沒辦法立刻就拔。給他開點消炎藥,等炎症退了之後就能拔了。」

  她之所以會如此肯定,完全是基於臨床上積累的經驗。

  因為就在半個月前,江玲做門診的時候就遇到了一位情況差不多的病人。同樣的處理方式,病人在吃了一個多星期的抗生素後,本周一早上把那顆爛牙給拔了。

  她給的診斷和處理方式,病人回家後也沒出現什麼問題。

  其實想想也應該如此。

  牙齒和心臟,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地方。如果說是冠心病、心梗,或許會因為拔牙前使用的局麻藥,對身體有些許影響。可病人都上了支架了,還過了半年之久,現在身體很健康,為什麼不能拔?

  「江醫生難得那麼自信啊。」

  祁鏡笑著掃了眼台下,已經看到了幾位學生在默默搖頭:「不過我看現場還有不少不同的聲音,要不我讓他們來幫忙解答一下吧。」

  起身答話的是之前丹大醫學院的謝元哲。

  為了一雪前恥,他這次伸長了手臂生怕祁鏡看不到,祁鏡也樂得給他一次機會表現自己:「謝同學,來說說吧。」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做完支架的心梗病人需要長期服用氯吡格雷和阿司匹林。」謝元哲解釋道,「拔牙有可能會損傷血管,造成出血。如果這時病人正在長期服用這些藥物,很有可能影響血液凝固,引起大出血。」

  「那如果病人牙疼得厲害,我們能做些什麼呢?」祁鏡反問道,「難道就干看著麼?」

  「我覺得可以讓心內科醫生停藥幾天,恢復病人的凝血功能。」謝元哲答道,「其實我在門診工作時就經常遇到這樣的病人。」

  「門診醫生答應了麼?」

  「沒有。」謝元哲無奈地搖搖頭,「有時候事情就是這樣無奈,因為一旦答應,病人任何心臟上的問題都會歸結為心內科醫生的停藥。」

  祁鏡點點頭,覺得這個答案還不錯,同時看向了江玲:「怎麼樣,江醫生,謝同學的理由夠充分了吧?」

  江玲確實沒想到心內科上支架還有這些後續操作,但她同樣有自己的應對方法:「是我欠考慮了,但在拔牙的時候我也做了血常規和凝血功能檢查,病人包括血小板在內一切數據都是正常的。」

  「哦?這倒是挺有意思的。」祁鏡又看向了謝元哲,反而成了看戲的觀眾,「江醫生這個做法有用麼?」

  問題像皮球一樣被謝元哲丟給了江玲,又從江玲的手裡飛到謝元哲頭上。

  他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只是出於對臨床工作的謹慎,依然不同意這麼做:「我覺得如果真的要拔,還是要讓心內科醫生停藥,不然就等一年雙抗凝服藥期結束後再拔。我想只要好好和病人解釋,他們還是能分清命和牙到底哪個更重要。」

  這個答案其實回答得很牽強,讓江玲不滿意。

  她只是個住院,但在門診拔牙次數也不少:「雙抗提升的出血風險肯定有,但機率在40-50%,表現為凝血功能障礙。既然問題出在凝血上,那我監測凝血功能不就行了?況且拔牙就算碰到了血管,這點出血量完全能止住。」

  謝元哲對心內科在行,但對牙科實在不熟。

  所以說到這方面,他只能反覆提及出血的後果,完全拿不出實質性的證據。

  兩人爭執不下,又「打」了幾個來回,最後只能由祁鏡來穩住場面:「你小子怎麼就說不到點子上呢?老是說臨床要謹慎,卻不說為什麼?怎麼讓別人信你?還有你,作為牙科醫生,難道不知道拔牙會死人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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