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2.會面
病源的處理是每個醫院的難題。思兔閱讀sto55.com
小醫院病源少甚至沒病源,工作雖然輕鬆但獎金稀碎。病源數少也會讓醫生失去臨床經驗的積累,幾年工作下來獲得的經驗還不如大醫院工作一個月來得多。
醫生經驗不足,實力不夠,醫院救治的成功率就會降低,口碑崩壞,從而進一步降低來院病源的數量,形成一個死循環。
反觀大醫院一堆病源,醫生幹得死去活來根本沒休息。經驗是有了,知識也有了,但高負荷工作帶來了超高的身體和精神負擔。這些負擔壓著醫生,最後也會通過他們的手重新回到病人身上。
為了防止自己犯錯,大三甲的醫生如履薄冰,儘量做到所能做的最好。
好醫生好醫院好口碑會進一步提升他們自己的知名度,吸收更多的病源數量。這乍看之下確實是個良性循環,但必須在控制上限的基礎上才能成立。
因為一旦超過了醫院承受的上限,就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
小醫院要病源,大醫院要分流,這樣合作的條件就出現了。
一院和市中醫院離得不算遠,在外科中病人數量最多的普外,其實兩院早就有了合作。一院普外如果遇到病床緊張的時候,就會把一部分闌尾、疝氣、痔瘡分給市中,這些年市中的普外甚至還接手了丹陽醫院泌尿外丟來的bao皮環切。
這種打下手的方法讓市中醫院在丹陽醫院和一院的夾縫中,幸運地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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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只是活了下來,活得好不好就得另說了。
不論從收入還是地位,二級醫院的外科都沒法和三甲相比,而且誰想一輩子打下手呢?
大家都是醫生,都是在一線工作,都在一個城市甚至只相隔了三條街而已,憑什麼你做的都是二三四級手術,我只配做一級。而且這些下放給他們的一級手術還是經過篩選的,稍有些難度就會被留下出不了院門。
所以在遇到這麼一位需要做迴腸造口還納術的病人時,他們想要試一試。
造口還納本來就是個二級手術,從分級上來說,二級醫院的普外也能做,而且迴腸還納要比結腸還納簡單不少。看病人急著要做還納,他們沒多考慮就應了下來。
然而迴腸還納術比結腸還納簡單,但並不意味著一點難度都沒有。
作為只做過簡單小手術的市中普外醫生而言,這場二級手術並不容易。
「倪老師,為什麼病人放著你這位大三甲副主任醫生不要,偏要跑去市中醫院呢?」祁鏡問道,「難道他是傻子麼?還是甘願給市中醫院那幾個普外醫生當『練手材料』?」
這句話確實重了,但對於已經犯下大錯的市中醫院而言,祁鏡只覺得罵的還不夠。
「你們別覺得我說話不近人情,短短五個月的時間裡,本該1-2次手術就能解決的病人,卻先後經歷了dixon、迴腸造口、造口還納、腸黏連松解+橫結腸造口,整整四次腹部手術......簡直可笑!」
市中醫院在這場醫療糾紛里必須背大鍋,所以被罵也是活該。
但在背鍋之前,祁鏡想要好好找找其他原因,因為從這本病歷資料中他看到的不僅僅是一家二級醫院犯下的一個個過錯,而是一位自負的外科醫生和一個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病人。
「倪老師,別不說話。」祁鏡說道,「我需要解釋!」
「解釋......我沒什麼好解釋的!」倪紅剛繼續狡辯,「他去市中醫院和我有什麼關係?」
「你覺得沒關係?」祁鏡見他不肯明說,只能換了個角度繼續問道,「那還是請倪老師幫我們科普一下,迴腸造口還納的前提條件,比如說造口需要放置多久才能還納進腹腔做進一步吻合?」
這是個很簡單的問題,倪紅剛沒多想便答道:「迴腸造口需要三個月才能還納。」
「那有沒有延長這個時間的可能?」
「當然有,最長可以延長到半年以後再做還納。」
「為什麼要那麼久呢?」
「如果直腸吻合口漏一直都沒長好,就不具備還納的條件。因為這時一旦還納,迴腸和結腸聯通,腸內容物就會順著......」
倪紅剛說到這兒猛地給自己的嘴巴踩下了剎車,他總算明白祁鏡到底在問些什麼。什麼科普、什麼提問,都是陷阱!是一步步把他引進真相里的陷阱!
可現在想到已經晚了,他接下去要面對的將是祁鏡猛烈的炮火攻勢:「倪老師剛才也說了,病人有直腸吻合口漏,不知道長好沒有呢?」
倪紅剛猶豫了:「其實已經在癒合了。」
「我問的是他的吻合口有沒有長好!是一種狀態,而不是一個需要大量時間進行的動作!」
「這......其實......」
倪紅剛還想找些藉口來搪塞,但祁鏡已經不願再給他機會了:「那我們換個角度,就假定他的吻合口已經長好了,那作為他曾經兩次手術的主刀醫生,是不是該給他做還納呢?三個月時間已經到了,他不會是還沒和你溝通就直接找了市中醫院吧。」
在國內,舍三求二是幾乎不可能出現的情況,尤其在病人的先期手術和術後的化療都在一院的情況下,還納術卻選二級醫院。
說出去誰信?
「我反正不信。」祁鏡笑了笑問向倪紅剛,「你信麼?」
倪紅剛沒回話,也不敢回話。事到如今,病例被祁鏡扒成這樣,其實也沒什麼好藏的了。他定了定神,答道:「直腸吻合口漏確實一直沒長好,在那種情況下,我實在沒法給他做造口還納。」
「你和病人說了?」
「說了。」
「你明確和他說了,造口還納術暫時沒法做?」
倪紅剛回想著當時對話的內容,還想再說什麼,祁鏡便說道:「病人可不是這麼說的。」
「祁醫生,大家都是做臨床的。你應該知道,病人有時候會記不清具體的過程,有時候也會因為一些利益撒謊。」倪紅剛提醒道,「我敢肯定,當初我就是這麼和他說的。至於他為什麼要特地去市中醫院做還納術,那就只能問他自己了。」
祁鏡點點頭,換了種方式說道:「那就是說病人在明知自己吻合口沒長好,同時你和他說了需要暫緩還納的情況下,換了家二級醫院?」
倪紅剛聽著也覺得不對味兒,可還是硬著頭皮點頭說道:「或許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
在狡辯面前,這些非決定性證據都沒法真正站住腳。所以祁鏡特地準備了殺手鐧:「既然這樣,那請倪老師點一下ppt。」
倪紅剛現在就像在和祁鏡打對台,現在把「狡辯」打在講台上算是最後的底牌,只要祁鏡沒有反制的牌,他手裡最後一張「逃脫」就能成功。而祁鏡手裡的牌還不少,現在ppt上的視頻就是其中之一。
視頻里是一堂很常見的小課,正中站著的是位中年人,正指著記錄板上的草圖侃侃而談。
「這......」倪紅剛看著屏幕里的自己,有些詫異,「這是什麼意思?」
「倪老師先別急。」祁鏡手指豎在嘴前,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讓咱們聽聽你當初是如何評價迴腸造口和還納的。」
這堂課是當初實習生偷偷錄下的,像素很低,其實不細看根本認不出裡面那人是誰,只能勉強辨出這是倪紅剛的聲音。教的是dixon術術中所需要注意的要點,其中就包括了迴腸造口和造口還納。
在「是否需要做預防性造口」的問題上,他倒是和現在的觀點保持一致,都覺得如非必要可以不用常規造口。
但在造口還納上,視頻內外兩個倪紅剛卻出現了分歧。
「一定要注意,如果術後出現直腸吻合口漏時間超過一個月,那迴腸還納成功的機率就會降低。」視頻里傳來了倪紅剛的聲音,「因為傷口那麼久都沒長好就表明了直腸殘端的血供不好,如果強行做還納很容易造成再次的吻合口瘺......」
這時有同學提出了疑問:「那是不是時間久了就不用還納了?」
「對,到那個時候臨時造口就變成了永久造口,這也是我不太喜歡做造口的原因之一。」
視頻至此結束,全程大概也就二十多秒的時間,從內容上已經基本推翻了倪紅剛之前說的東西。
「倪老師,有什麼感想麼?」
看著昔日自己說過的東西,倪紅剛肯定有許多感想,但在台上照著聚光燈,看著台下密密麻麻的學生,這種感想實在化不出半個字來。
「我反正覺得挺奇怪的,按倪老師之前的標準,吻合口漏一個月就已經很難做迴腸還納了。這病人漏了整整三個月,你為什麼只是說了一句需要延後?」祁鏡笑著問了一句,把話徹底挑明,「倪老師你確定到了病人這種情況,還納手術還有延後的必要麼?」
倪紅剛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事到如今,說再多都是藉口。
短短一截模糊的視頻更是把他之前所有的說辭全部推翻,讓他覺得之前的為自己開脫的努力全成了笑話。
算了......
倪紅剛終於發現自己其實一早就跌進了祁鏡的陷阱,上台後說再多都沒用:「當初我確實魔怔了,沒有和這個病人明說他的具體情況。如果和他說明迴腸造口的確切情況,事情或許......」
「到時候站上法庭的或許就是你了,『吻合口三個月沒長好』,『說好的臨時造口沒了還納的可能性』,這兩點已經足夠成為理由了。」
祁鏡幫忙補了一句,繼續說道:「市中醫院的普外醫生也確實夠離譜的,病史上明明寫著有吻合口漏,愣是沒做造影,直接推上手術台做還納。輸官司是他們活該,不過現在看來,也有一絲幫倪老師擋災的意味在其中。」
倪紅剛不得不點頭:「當初是我太好面子,面對自己最自信的dixon,有些話......有些話說不出口。」
整個病例中,其實倪紅剛的處理方式都沒有錯,dixon的預防性迴腸造口不是必須的,同時在出現吻合口漏後再做造口也是一種比較常見的選擇。
但之後的三個月漏口一直沒長好,這時醫生就應該斷掉病人的念想。
「我們很多時候其實不是希望,而是他們醫療救治路上的引路人。」祁鏡說道,「理性分析病情,為病人選擇一條最好的治療道路才是我們最應該做的。」
......
大會已經陸陸續續過去了大半,台下聽眾的數量越發多了起來。有些是特地從其他醫院趕來的實習生,而有些則是剛下班的年輕醫生。
在平均年齡不超過30歲的現場,還混著一位年近半百的中年人。
他站在角落聽著難懂的醫療專業術語頻頻點頭,雖然聽不明白具體說了些什麼,但從掌聲和周圍的讚許中,他很清楚台上那位年輕人絕對稱得上專家。
至少在病例分析上,他擁有專家級的水準。
「領導,怎麼樣?還不錯吧?他可是這些年丹陽醫療界的紅人,受到不少老專家的賞識。」
「你找的人當然錯不了,要沒這點本事,他也不敢當面扒別人的黑歷史......」
王建華臉上雖然對祁鏡的年齡有些吃驚,但那麼多年下來,他見過不少專家會診,結果都是無功而返,所以這些許的吃驚並沒有給他的心情帶來什麼實質性的改變:「他是內科醫生?」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邵莉想了想,答道,「之前還解決過幾次傳染病,應該學過不少傳染病。可他現在開的一個部門卻叫診斷部,好像什麼病歷都看......」
「這麼看起來他什麼都懂一點?」
邵莉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想了想剛要說,沒想到王建華反而自問自答了起來:「什麼醫生都要試一試才行。」
「副台長?」
王建華沒再多話,說道:「晚上我和對方約在了十點。」
「那麼晚?」
「不急,咱們先吃飯」王建華笑著說道,「你不是和他有個合作項目麼,正好邊吃邊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