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6.漩渦


  「明亮,這次是副院長的電話。思兔閱讀��

  巡迴護士站在手術室門旁,手裡提著電話,回頭看了眼手術台邊上的幾個醫生,「我怎麼回他?」

  「怎麼回......我這兒開了一半,還能怎麼回?」明亮伸手從旁邊器械護士那兒拿了把止血鉗,說道:「都來來回回催多少次了,手裡這台才開了一半,我總不見得把人撂在這兒不管,去管那姓裘的吧。」

  ṡẗö55.ċöṁ更新最快,精彩不停

  巡迴知道他說話向來沒顧忌,一早拿手掌壓著話筒,等聽完這通牢騷後,還是想再勸勸:「讓小丁接手唄,他挺能幹的。」

  「能幹......倒還行。」

  明亮看著對面正在給自己暴露視野的一助,先給了顆糖吃,把對方逗笑了之後才開始啪啪打臉:

  「就是腦子不太好,一個腸穿孔竟然打的急性闌尾炎,b超做了沒問題還特地去做了ct。做就做吧,可做完那麼明顯的腹部氣體擺在他面前,就當沒看見一樣,繼續打闌尾炎。」

  一助剛碩士畢業,被他說得沒了脾氣,根本不敢解釋。

  「現在診斷都有了,讓他接手不就行了。」

  「接手?為什麼要給他接手?」明亮很奇怪地看著巡迴護士,「打個比方,我在外面和某位漂亮的『小姐』親熱,結果老婆一個電話打過來讓我回去,我這時候走不走?」

  整個手術室的人都在聽他講這種騷話相聲,有回答走的,也有不走的。

  「其實不管走不走,都屬於自己的決定,沒什麼問題。」明亮邊補著腸道上的漏洞,邊說道,「但要是在走之前,還特地跑外面找個路人男替你繼續親熱下去,這就比較變態了。」

  巡迴護士早就習慣了這種笑話,聽著沒什麼。

  只是站在手術台上的器械護士年歲還小,一下子受那麼大刺激,嘴上沒說什麼,但口罩下的臉刷地一下就紅了。面前的一助二助倒是沒什麼顧及,整個手術室都是他們倆的笑聲。

  「笑,你還笑!!!」明亮提起手裡的持針器輕輕敲了敲拉鉤,「小朋友,鉤子給我拉穩了,這才第幾台啊,就沒力氣了?沒吃飯啊?」

  「可不沒吃飯麼......」二助實習生嘆了口氣。

  「還敢嘴硬,信不信我拿針扎你!」

  「我信我信......」

  巡迴見他們這樣,只能先應付著電話里的副院長,掛完電話後才說道:「明亮,老陳很急啊」

  「急也沒用!」明亮顯然被說煩了,忍不住吐槽道,「有本事讓他自己過來做,真以為我是刀片成精了?看看這一晚上多少台刀,三個普外科室都在忙,樓上竟然還有閒心逗我們玩,搞笑呢!」

  從下午兩點開始,普外的急診手術就沒斷過,急診班的外科醫生、研究生、本科實習生甚至二線都在忙著手術。小到闌尾炎、膽囊炎,大到胰腺炎、高墜脾破裂、車禍腹腔臟器切割傷等等。

  在這兒,只有想不到的,沒有看不到。

  市北人民醫院的普外科就像一個漩渦,不斷把醫生拖入其中,根本無暇他顧。

  「明亮!對方身份擺在那兒,你發發牢騷也就算了,不去看一眼說不過去啊。」巡迴見這樣都說服不了他,就只能舉例來說明其中的利害關係,「想想和你同期的熊博,也是心高氣傲的,結果呢?」

  明亮快速縫合著病人的腸子,低頭想了老半天,這才答應下來。

  「行吧行吧,真是服了你們了。」他抬頭看了眼一助,「我這兒縫完了,你再把腸子上下掃一遍,全沒問題了就洗肚子關腹。」

  「嗯,我知道。」

  「別忘了放引流,給我好好固定別出岔子!」(1)

  「好的好的。」

  「紗布希麼都記得清點乾淨!」

  「知道了~~~」

  明亮邊做提醒,邊脫掉手術衣,然後在手術記錄單上隨便寫了兩筆:「剩下的你填完,急診好像還放著兩個闌尾炎,等關了腹就下去看看。要是指證明顯的就拉上來做掉,別再給我整什麼么蛾子出來了!!!」

  「懂了,明主任!!!」

  明亮不是不肯放手,他也不是那種小醫院的刀霸。(2)

  只是以他的性格,實在不喜歡被人呼來喝去,最後還得唯唯諾諾成為伺候高貴人士的「服務員」。這讓已經快40的明亮擁有著極為反常的逆反心理,比起那些初設了人生觀的犀利中學生們,有過之而無不及。

  領導越逼著他做什麼,明亮就越不喜歡做什麼。

  只是最近熊博的事兒給他打了一劑預防針。

  已經坐穩副主任位子的明亮早就放棄了職位晉升,但他好面子,被人拉進大禮堂指指點點實在太羞恥了,還不如死了一了百了來得乾淨。

  人是活的,可以拒絕出場,可病歷是死的,別人完全可以把自己接手過的病歷當作一部反面教材。

  誰不是從小醫生一步步走過來的,誰能保證自己做的每台手術都萬無一失呢,真要找,總能找點紕漏出來。一想到這兒,明亮就感覺自己的隱私受到了侵犯,渾身不自在。

  這也成了他這次委曲求全的重要原因。

  對方依從性極差,又出手打了自己的同僚,還仗著地位超然要這要那,幾乎每一步都正巧踩中了明亮的雷區。再加上他是被迫上場,所以就沒想著好好干。

  先是在護士台掃了眼電子屏幕上的手術清單,又和護士聊了兩句,然後跑休息室就著咖啡吃了幾塊餅乾補充了下能量,然後才慢悠悠地走出手術室。

  等抬手按下上樓的電梯按鈕,他才發現自己身邊空蕩蕩的。

  實習生雖然麻煩,卻能替自己分擔不少基礎工作,性價比擺在那兒,就算再嫌棄也得要一個才行。

  今天胃腸科當值,科里就像撲上了戰場的軍隊,營地里別說士兵了,就連馬夫伙夫都得跟著一起上。想要從自家科室里扣個實習生出來是不可能的,明亮只能把目標放在另外兩個科室里。

  甲乳現在沒有刀,可剛才手術列表里卻有急診乳腺炎,時間就在半小時後,找實習生的機會渺茫。

  而肝膽外現在有手術,記錄的是膽囊切除,按理來說肯定會叫實習生。可主刀的是肝膽外的二線李志強,這就是個做腹腔鏡的瘋子,只要有機會就是微創。

  一旦手術涉及微創,那就沒本科實習生什麼事兒了,說不定能在肝膽外撈到點剩餘勞動力。

  明亮思前想去,進了電梯後還是選了十樓的肝膽外。

  時間已經過了11點,病房各樓層都是靜悄悄的。電梯從三樓手術室緩緩上樓,中間非常順暢。就在電梯門打開,明亮準備第一時間走向醫生辦公室的時候,門前突然出現了兩位年輕人。

  髒兮兮的白大褂,胸口歪歪扭扭地別著一張臨時工作證,看上去氣喘吁吁的,額頭上還掛著汗珠。

  典型的實習生扮相。

  明亮和兩人對視了一眼,一出一進,彼此互換了位置。正當電梯門要關上的時候,他忽然一手攔在了門邊,開口問道:「你們是這兒的實習生?」

  兩人一個點頭,一個回答:「對。」

  「肝膽外值班怎麼要兩個實習生?」明亮一臉狐疑,「今天急診班不是胃腸麼?」(3)

  「哦,我們不是值班的,值班在手術呢。」其中一人笑了笑解釋道,「我們吃完飯覺得沒事兒干就回來掃一掃病歷,把沒完成的病程錄寫掉。」

  「再拖下去病人都快出院了。」

  「是啊,今天累壞了,澡都沒洗。」

  明亮一聽可是激動壞了,竟然還能找到那麼能幹的實習生,到嘴的肥羊怎麼可能放過:「先別急著回去。」

  「嗯?」

  「我是樓下胃腸科的明亮,先跟我去見個病人。」明亮又走回了電梯,轉身就按下17樓的按鈕,「就在樓上,記下病歷,很快就結束了。」

  本以為兩人忙了一天,又到了睡覺的時間,肯定會覺得為難,所以明亮一開始就用了命令式的口吻,根本就不容他們倆拒絕。

  可他面前根本就不是兩張為難的臉。

  「你們怎麼了?就是見個病人,至於那麼興奮麼?」

  「那兒是vip,我們早就想上去看看了,一直都沒機會。」

  「是啊明老師,我們小組就一個人上去過,換了個藥就下來了,就說那兒很豪華,之後就沒上去過。」

  「就為了這?」

  明亮說著這話,心裡別提有多爽,比起剛才那位拉鉤都能打瞌睡的傢伙,這兩人絕對算得上優秀。好在對方的回答還算接地氣,要不然他就該懷疑自己多年的帶教教學經驗了。

  「不就是沙發、電視、廚房,再加獨立的陪護套間和衛生淋浴房,你們家裡沒有麼?」

  「就圖個新鮮嘛。」

  「上去我讓你們看個爽~」

  ......

  明亮的到來對17樓的護士來說絕對是福音。

  職稱頭銜雖然不能完全體現一個醫生的技術水平,但卻能成為穩定下級醫護和病人家屬心情的重要符號。同一句話從小醫生嘴裡出來或許是恐嚇和不負責,但從主任級醫生嘴裡出來那就是極富專業性的警告。

  在之前龔俊來過,心內科值班醫生來過,內科住院總值班也來過,都沒能說動裘學亭。

  可明亮來了之後,一句經不起推敲的「大謊話」直接就把老頭子送進了手術室,就連剛才還動手打了人的裘開海也對他言聽計從:「我這人很直,從不拐彎,現在就直話直說了。」

  裘開海就站在他身邊:「您說。」

  「一句話,不手術就是死。」

  明亮剛做完腹部的體格檢查,在一邊用免洗洗手液搓著手,同時面無表情地拋出了一顆重磅炸彈,最後還不忘給自己的話打上補丁,「反正我做了快二十年的手術了,見過不少忍著痛往後拖的病人。裡面有一個算一個,結局都不好。」

  「怎麼個不好?」

  這次換成了裘學亭發問:「有沒有好轉的?」

  「好轉的......一個感染性休克的病人吧。」明亮說道,「這應該還算不錯的了,人在icu住了40多天,砸了50多萬。哦,對了,這還是在做了手術的情況下,沒做的根本活不了。」

  這話徹底擊碎了父子兩人之前保守治療的想法。

  名譽雖好,但遠沒有性命來的重要。

  裘學亭一想到自己要上手術台,就忍不住捂住肚子:「一定要上台?」

  「想要治好,必須上台。」明亮也不避諱,直接說道,「要是不想治好,那就隨便你了,反正治療權在你們手裡。」

  兩父子又很有深意地互看了兩眼,最後裘學亭又從明亮手裡要了十分鐘的考慮時間。

  結果自然是不得不手術,但裘學亭有個要求,不論手術結果是什麼,參與這次手術的醫護人員都不得外傳。

  這個要求在毫無隱私可言的當下,其實是不可能的,但他還是這麼做了要求。裘開海早就察覺到了父親的不對勁,可就算是他親自過問,老爺子也沒有回答半句。

  「我們當然會保護病人的隱私。」

  「我要的不是保護,是絕對不能泄密!」裘學亭咬著牙,發下了狠話,「如果泄密,哪怕讓我知道了些風聲......」

  「這個我懂。」

  明亮從一旁的實習生的手裡抽來了他的病歷,提筆就寫下了最後的診斷:「現在就給你打個闌尾炎穿孔,反正都算胃腸道,穿哪兒都一樣。」

  「你能保證這就是術後診斷?」

  「那必須的。」明亮翻過病曆本,在診斷結果上點了幾筆,「我是副主任,誤診闌尾炎可是砸招牌的事兒。現在我們倆就是拴在一根繩子上的蚱蜢,壞了規矩對誰都沒好處。」

  裘學亭見他如此,這才緩緩點了點頭:「那其他人呢?」

  「器械護士都是小孩子,巡迴壓根就不管手術過程。麻醉在手術室值班的一共就兩個,各個手術來回跑,才不會管你診斷是什麼。至於手術的助手......」

  明亮看了看兩位被他拉來的實習生,拍了拍他們倆的肩膀,笑著說道:「他們的嘴巴嚴著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