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林以安在對自己的腿傷上,一直表露的都是雲淡風輕,可這三個月是怎麼熬過來的,又暗中付出多少努力只有他自個清楚。

  他隔著皮肉一寸寸摸著腿骨,按到斷骨的傷處時,又反覆地來回。在他確認的動作中,眼底有一抹微光慢慢變亮,最後化做燦然。

  他心念一動,手撐著床板試著雙腿一點點的用力。

  「三、三爺!」石頭剛端了盆熱水進來,居然就見到林以安站在床邊。

  他驚得險些要把銅盆都丟了,激動跑上前,熱水盪出來灑了滿地。

  「三爺!你能站走了!」石頭高興地喊。

  

  林以安額間有細微的汗珠,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別喊,沒到那種程度。」

  說著,他就扶著床柱子再重新坐下。

  幾個月不站立,還是疼得吃力,但起碼骨頭接上了。然而這是開始,並不是結束,還得觀察幾日,如若後續不好,他也僅僅是只能做到站那麼片刻。

  林以安靠著床頭長長呼出一口氣,回想起當日他用計謀中途和太子換了身份,然後遇險的那一幕幕。

  對方不但是要來太子的命,更是做了兩手準備,用那大刀要將太子一雙腿徹底廢了。這樣太子即便遇到山體崩裂被埋後救出,那儲君也要換人了。

  皇帝本就對太子不滿,不可能再讓一個殘廢的太子繼續呆在儲君之位。

  所以他替太子擋了那一刀,又被埋在山腳,即便先前有準備,但世上就沒有萬全的事。

  一開始,他多少是絕望的,可後來一想他所求,不過是要一方勢力保自己餘生自由罷了。所以殘了與他來說並不是多重要,便盡人事聽天命,用自己這些年學來的醫術一點一點摸索著自我救治。

  如今已經最好的情況,換作是先前的林以安,他可能就滿足了,可如今還有一個等著他的小姑娘。

  林以安想到蘇眉時,唇角有不自知勾起的弧度,連目光都是柔和的。

  他又再次扶著床頭借力重新站起來。

  石頭把熱水放下,想幫忙扶他一把,卻被他擺擺手,就那麼搖搖晃晃努力去邁出三個月以來的第一步。

  窗子忽然咣當一聲響,像是被風吹得關上發出的聲音。

  林以安忙要坐下,還是晚一了步。

  柳四的詫異和驚喜不比石頭少,「林三!你腿好了!」

  「別嚷嚷。」林以安扶額,這真是個大嘴巴,本來還想瞞一瞞的。

  「這是好事,你怕什麼。你還真把自己給治好了!」柳四激動上前打量他的腿,好像隔著衣裳就能看透裡頭似的。

  「這離治好差遠了。」林以安被這樣直勾勾的打量,有些不自在去揉按了一下膝頭。

  柳四卻不管,這於他來說就是天大的好消息,撫掌笑道:「殿下知道了不知要多歡喜,昨兒還說蘇家小丫頭要出席端午宴的,你若不能去,他真怕把你家小丫頭給弄丟了。到時他上哪兒給你再找一個去。」

  「越說越不靠譜了。」他聽這亂糟糟的話,大概知道柳四來是做什麼的,抬起下巴問道,「殿下已經打算好了?江南那邊幾家大儒的姑娘相看如何,有沒有聯繫上的?」

  「嘿,今兒來就說這事呢。」柳四咂吧咂吧嘴,「其實他們多多少少都有心思的,朝里南邊的四品以上大員少麼,不少!連一品大員里都好幾個,很多他們心裡想做的事,不都是轉化到那些朝臣那兒了。什麼志國偉略、宏圖大志、為百姓謀福祉,有些是真謀的福祉,有些呢,其實也是他們私心作祟,喜歡這種掌控他人帶來成功的滿足感。殿下只是有那麼個意思,放出風聲,就有人來推舉哪家那家了。」

  說道這兒,柳四又是譏諷地笑:「還那麼瞧呢,有那麼一兩家正好在京城裡走親戚,端午能露個臉。」

  「那殿下選妃的事便也穩了。」這些都是林以安想的差不多,倒沒有顯出多驚訝,「不管如何,拉攏武將,還是比文官來得方便。何況,誰知道聖上拋出蘇家,究竟是怎麼個意思。本來聖上對蘇家先前就有猜忌,如今願意鬆口,搞不好後面真厭惡太子了,給兩方安個罪名也方便。」

  武將能有什麼罪名,最大的不就是擁兵自重,結黨造反。

  這就是要命的,比文官扒拉出來的罪名更要命!

  所以不見得皇帝是真心為了維護自己名聲,而收起猜忌了,反倒是暗中布下殺陣。

  太子能登基,蘇家以後也會成為太子的心病。太子不能登基,蘇家就是能斬殺太子的利器。

  林以安就嘆息一聲:「不知道忠義侯得知後,是個什麼感想,多是更心寒了。」

  他找人送的信,差不多也快到那邊了。

  柳四對皇帝的變|態心理不惑和氣憤:「那不是他親子麼,虎毒還不食子!他怎麼就恨不得對太子殺之而後快?!」

  林以安也不太能理解,但想想自己家裡的情況,他不過是個無威脅的庶子,嫡母不也恨不得他化作一捧黃土才安心。

  「或許,帝王家本無情吧。」

  所有的不解最後都只能化作這句話,從他口中長嘆著道出。

  柳四帶來了太子近來的打算,和如何保證端午那日,不讓蘇眉受到選妃的波及。

  林以安慶幸太子是個清明的人,不然其他皇子只要聽聞能指婚一個手擁兵權的正妻,恐怕即便知道是陷阱,有風險也要往裡跳。

  富貴險中求,權力亦一樣。

  等兩人說完端午當日的事,柳四便要走了,林以安吩咐他小心些:「進來國公府的守衛不是鬧著玩兒的,你要被我那嫡母揪到,非得扒你柳家一層皮,別忘了她現在還向著豫王。」

  「你這國公府就跟我家後院事的,我輕身功夫進來又長進了,你安心就是。端午那日,你去不去。」

  柳四最後確認。

  林以安沉默片刻後說:「我到時再通知你吧,太子的安排,我信得過。」

  柳四挑著眉走了,他堅信,林以安最後還是會去的。

  所了差不多半個時辰的話,林以安嗓子幹得難受,端起茶杯想要喝水潤潤後,還沒挨近唇邊卻又擱下了。

  「石頭,我們出門一趟。」

  **

  端午的請帖發了下去,京城各家也變得熱鬧起來,即便是低迷許久的衛國公長房亦從一潭死水中甦醒。

  嘉禧公主把兩個兒媳婦都喊到跟前,叮囑道:「我們家裡適婚的姑娘也有,雖然都在明年及笄,可今年打算起來也不錯。太子那邊我們肯定不能湊熱鬧,可豫王和其他皇子,再則大臣家裡的公子,都可以先瞧瞧。我聽聞柳首輔家四公子就還未說親,都已經及冠的人,多半今年要定下的,還有大理寺少卿家的……這些你們都自己要心裡有譜,懂麼?」

  李氏抿抿唇,沒作聲。

  這是要把女兒拿去聯姻了,豫王那邊,她不想。

  二夫人徐氏笑道:「有母親在,哪還要我這笨頭笨腦的操心,我就全賴著母親給我那姑娘做主了。」

  「就你會躲懶。」嘉禧公主笑罵一聲,被捧著,心中卻是受用的。

  這不就斜眼去看長媳,家裡幾回出事,都是她管的,這真是個什麼當家祖母,現在還想著自己做主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就這一眼,嘉禧公主便決定長房姑娘的婚事,不能讓李氏沾手!

  徐氏偷偷瞥見婆母對著大嫂忽然便凌厲的目光,借著帕子遮擋著,把勾起來的嘴角給按了下去。

  兩房要為家裡適婚的姑娘相看佳婿,林恆禮那邊卻也在給另外一個姑娘想辦法好覓個夫婿,而那個夫婿人選,正是豫王。

  自打知道豫王準備和太子搶蘇眉後,他便焦急不安。

  豫王不像太子,手段都是陰狠的,端午那日人多,誰也不敢保證會出什麼事。特別是蘇眉長輩都不在身邊。

  所以,他要先斷了豫王的後路,至於怎麼斷,一個他厭惡得想起都要作嘔的人,便浮現在腦海里。

  他有個能徹底斷了豫王娶蘇眉的好算計,這日便開始謀劃,把自己培植的人都派出去準備行事。

  衛國公府各房各院都開始變得活躍,陷入旋渦中的蘇眉正對著厚厚一沓的紙苦惱。

  她手中毛筆在紙面上沙沙寫著小楷,寫著寫著,那些小楷就便了樣,左一撇線條,右一撇線條,最終有了個模糊的輪廓。

  是一位男子的面龐輪廓,她就往裡頭添加五官,畫了兩筆覺得不太好看,也畫不出那個神態來,索性直接把眼睛畫成誇張一個圓,再加了兩個八字鬍。

  她看著看著,自己就先樂了。

  這有點像上次夫君惱羞成怒的模樣了。

  她正笑著,眼前的光就被什麼擋住,黑了一片,腦袋也被人用手敲了一下。

  「好你個蘇眉,離開前給我甜言蜜語地說著,這才幾日,就偷偷繪哪個情郎了!」

  原來是前來的林以安沒讓人通報,坐著步輦送廊下過,就瞧見她在瞎塗鴉。即便知道這話的是自個,但實在是丑得叫人生氣,索性不認!

  蘇眉聽到他的聲音,驚喜抬頭,「夫君!」

  哪知她光顧著高興,伸手就要隔著窗子拽他,手上的筆被一抬,上頭的墨就飛到林以安臉上和身上了。

  林以安:「……」

  她肯定在打擊報復。

  蘇眉啊了一聲,忙把筆丟了,伸手去把他袖子上的墨想擦點,結果把自己也糊了一手。

  她尷尬地看著自己黑乎乎的手,在林以安盯著自己的目光中,咽了咽唾沫:「夫君,你瞧……這真是不小心,要不你先進來換身衣服吧。」

  說著,好像覺得哪兒不對,又補了一句:「我不會偷看的!」

  林以安:「……」成吧,這更不能換了。

  他無奈笑著,進了屋,第一眼先看到那個大大的缸,缸里的底已經鋪滿了紅豆,還真是廚房用來熬粥那種紅豆。

  蘇眉見他盯著缸看,靦腆笑著道:「夫君,這就能熬一鍋了,你要不要喝了粥再回去?」

  林以安再也忍不住笑出聲,把她牽到跟前,很認真地去握了她的手:「我也想你了。」

  同時,蘇眉手腕一涼,低頭去看,發現腕上多了一串圓潤的珠串。

  這是……南珠?

  作者有話要說:補昨天的更新~~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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