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那咕嚕嚕滾出去的鮫珠,並沒有因為眾人的挽留而有絲毫停留。

  高空的星盜戰艦艱難地調轉方向,點點騰挪著追隨鮫珠的所在。

  「老、老老老大!」這支星盜小隊的一人,忽然哆哆嗦嗦地看向了他們的隊長。

  「啊?幹嘛?」一個凶神惡煞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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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弟抬手指了指窗外,整個人幾乎癱在了牆壁上:「地表……火山、火山噴發了!」

  「……?!你說什麼?!」怎麼會這麼快?難道說這顆鮫珠,竟真的有這麼重要的作用、有如斯強大的恐怖力量!?

  荒謬又不真實的觸動,攜著令人驚懼的陰翳,緩緩籠罩上所有人的心頭。

  ……

  地面上,兩道人影依舊在激戰。

  雷托的指尖剛要碰上鮫珠,就被後方趕來的多琉一腳踹開。而當多琉想要撿起鮫珠時,飛速爬起來的雷托立即揮手電麻了他的臂膀。

  鮫珠就這樣在兩個人的手中不斷切換著方位,但凡有一個人占到一點便宜,必定被另一個立刻拖下水。

  他們互相僵持了好一會兒,鮫珠已經滾得更遠了。

  直到下一個瞬間,多琉又一次要取得鮫珠時,一股突如其來的危機感讓他半路收手,轉而猛地翻身滾到了另一邊。而他剛剛所在的地方,岩石驟然崩開,在騰飛的碎屑中,一束熾熱滾燙的熔漿迸濺出來。

  多琉的瞳孔驟然緊縮了一下,那束明黃的熔漿照亮了他的眼眸,也將所有海妖族存於久遠過去的恐怖記憶,全數喚醒。

  ——而這只是個開始。

  越來越多的縫隙從大地開裂,汨汨涌動的熔漿如同泣下的血淚。

  回過神的時候,多琉和雷托幾乎已經被熔漿包圍。

  它們像膠水一樣緩緩流淌過地表,從四面八方流出又匯聚,發出「嗞嗞」的燙燒聲,升起的白霧在空氣中扭曲。

  「喂,等一下……!」雷托的一聲驚呼喚回了多琉的神智,他循聲望去,竟是滾遠的鮫珠跑到了滾燙的熔漿里,甚至三分之一已經陷了進去!

  多琉根本沒有思考,他的身體在第一時間自己行動起來。漆黑的山體幾乎快被岩漿淹沒,能夠落腳的零星幾處不亞於海中孤島。

  多琉借著最後的幾塊空地,幾個起落躍到了鮫珠所在的地方。

  ——可已經遲了。

  在他阻止的前一秒,鮫珠的最後一絲光芒微微一閃,終於緩緩沉入了翻滾的熔漿中。

  多琉見此低咒一聲,隨後竟毫不遲疑地,咬牙把手探了進去!

  「嗞——」

  疼,真的很疼!

  多琉發出了一聲悶哼,他的額上立即滲出了細密的汗水,但即便這樣,他還是在熔漿里翻攪摸索起來。

  臂膀皮開肉綻,鮮紅的血順著流下,火辣辣的疼痛幾乎快要讓人昏厥。

  多琉的視線漸漸模糊起來,可他的手還在尋找,那幾乎是一個機械式的動作,全憑他的一腔意志和執念。

  而就在這時,耳邊忽然傳來了誰的一聲嘆息。

  「你啊……」那人輕聲道,「性格倒是變了不少,骨子的倔強怎麼就半點不少呢。」

  動人的、輕柔的,像一陣清風徐徐吹過的聲音。

  「……」

  真是奇怪啊,他的意識因劇痛而恍惚不清,只迷迷糊糊地想道,我怎麼好像聽見王的聲音了……?

  下一刻,有誰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略一使力,便把他帶離了這裡。他倒不是不想反抗,只不過光抵抗手臂傳來的痛覺就很吃力了。

  多琉跌坐在地上喘了幾口氣,雖然疼痛仍在,但意識清醒了一點。他屈起一條腿,受傷的右臂搭在上面,在嘶聲中抬起頭,才看清站在面前的——赫然是之前那個讓他很在意的黑袍人。

  而剛才作為他敵人的那個少年,迅速蹦跳著趕到對方身邊。

  雷托有些可惜地看了那窪熔漿一眼,搖了搖頭,「任務物品沒了呀。」這麼說著,他又似乎並不太在意,轉頭就看向了葉滄,臉上的欣喜直白得一目了然,「你怎麼過來了?這裡太危險了,火山就快要爆發了!我帶你一起離開吧。」

  不知是出於什麼心理,他的敵人想要帶著人逃跑,可多琉竟沒有出聲阻止。他只是神情複雜地看了葉滄一眼,似乎想要探尋那副兜帽之後的真面目。但緊接著,多琉便放棄了似的,轉而望向了那窪淹沒鮫珠的熔漿。

  這一刻,鋪天蓋地的愧悔和自厭幾乎要將他吞沒,他糾結著虛無縹緲的錯覺,卻轉手丟失了王最後的東西。

  就像千年前沒能救回那個人一樣,他又一次失去了重要之物,到頭來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那邊雷托還想帶著葉滄趕緊走,結果卻發現葉滄注視著多琉一動也不動。

  雷托先是皺了皺眉,隨後,略帶敵意地望向地上的銀髮男人,冷酷又敷衍地問了一句:「喂,你不走嗎,繼續待在這裡可是會死的喲。」

  「……我不會走。」多琉的語氣毫無波動,卻叫人憑白聽出一股死水般的茫然和絕望。

  隨後,他支棱著身體站起來,也不管還受傷的手,直接俯身又探向那窪熔漿,竟是想再來一次!

  這回連雷托都震驚了,少年露出無法理解的樣子:「……他瘋了嗎?」

  可隨即,更讓他無法理解的事情發生了。

  雷托看見葉滄忽然抬起了手。

  ——那白皙的五指從嚴實的寬大袖口露出,骨節分明,在漆黑衣袍的映襯下,如同初冬落下的第一捧雪,美得像在發光。

  雷托忽而望住不動了。

  隨後,少年清澈的雙眼中,便倒映著那隻手,瞧著它輕輕一勾。

  「嗡——」

  仿佛聽見了蝴蝶振翅的聲音。

  遠處的熔漿里,陡然爆開無比明亮的白光,那白光瞬間穿透熾熱滾燙的封鎖。

  下一秒,那枚眾人遍尋不得的鮫珠,就這樣破漿而出。

  突然出現的鮫珠纖塵不染,在空中略一停頓後,便像歸巢的乳鳥,直直飛入了葉滄攤開的掌心!

  「——轟隆!」

  同一時刻,腳下猛地震盪起來,放眼望去,一束束巨大的火焰之柱從大地噴薄而起。

  這一刻,這片火山群終於真正醒覺了開來。

  噴出的浮石和炙熱的火山灰從海底升起,渾濁的煙霧和水汽緩緩覆蓋上空。周圍的穹丘隨著搖晃的震動,不斷塌陷,人們開始驚慌失措地驚叫吶喊。

  但,身處最中央地帶的三人卻誰也沒有說話。

  時間仿佛在這裡停止了。

  雷托臉上帶著茫然和震驚,像第一次認識葉滄的表情。而多琉只是死死地盯著眼前籠於漆黑下的人,瞳孔劇烈顫抖起來,幾乎把眸光撞碎。

  直到雷托的通訊器傳來聲音,打破了這份死寂:「雷托,你還在猶豫什麼,還不趕緊取回鮫珠?!」

  雷托:「我……」

  他說不出話來。

  「……取回?沒有去,哪裡來的回?」那隱藏在兜帽之下,始終看不清真面目的人忽而輕笑一聲,「明目張胆地在正主面前宣示主權,誰給你的膽子——嗯?」

  四周的風突然變了。

  乾燥得仿佛擠不出一點濕氣的空氣里,一下子騰起了無數巨型水柱。

  這些水柱以葉滄為中心,犀利地射向高空巨大的星艦,並在所有人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鎖鏈似的絞住對方,硬生生地將其拽了下來!

  巨大的墜落聲夾雜著無數驚恐的尖叫,而做出這一切的人似乎全不在意,他抬起下顎,居高臨下,此方睥睨。

  「記住了,只有我才叫物歸原主,它是——我的東西!」

  在鮫珠回應般驟然爆亮的光芒下,那人的兜帽順勢掀開,落下。

  ——……很美。

  仿佛是匯聚了天地間所有的光,集神明得天獨厚的寵愛、鍾靈毓秀於一身。再多的詞彙,在這份展露出的容顏下,也變得無比蒼白、貧瘠。

  甚至已經超出了視覺衝擊的範疇,化身為了一種純粹的、不容置喙的法則和真理。

  一個眼神便叫人心碎,連靈魂都輕易動搖。

  遠處從墜落的飛船中死裡逃生的星盜們,嘴裡發出嗬嗬的無意識呢喃,他們死死凝視著那道身影,開口的聲音無比嘶啞:「你是誰,你究竟是誰……!?」

  亞特蘭蒂斯現在最高的戰力,應該只是王衛隊才對!這樣的人、這樣的人……為什麼計劃里會半點沒有提到?!!

  葉滄輕笑一聲,然笑意不及眼底:「有趣。站在我的國土上,傷害我的子民,卻還反過來問……我是誰?」

  環繞周身的水柱怒龍般咆哮起來。

  他緩緩抬腳。

  星盜們望著步步行來的人,不知為何,驀地感覺到了一陣毛骨悚然的刺激。那雙幽藍深邃的眼瞳,在他們的腦海里無限放大,就像沉入了海的最深處,最瑰麗的神秘展現在他們面前。

  但那神秘超乎了他們靈魂的重量,無法承受,只能叫人窒息。

  這便是——海妖之王,壓倒性的精神力。

  葉滄望著一個個因為呼吸困難而瀕臨昏厥的星盜,神色毫無變化,只是忽的,感到手腕一緊。

  他回頭,就看見多琉伸出未曾受傷的左臂,拉住了他的手腕。

  男人銀色的長髮逶迤一地,灰撲撲得失卻了往昔的光澤。他沒有力氣戰立,跪在地上,雙眸因為過多的失血而渙散。可他仍執著地抬著頭,緊緊凝視著葉滄,語氣微弱卻堅定:「不要走。」

  葉滄神情一動,腳下的步子隨之停下,他忽的嘆了口氣。

  「……我不走。」

  就像在安撫一個孩子,或者說,此時此刻,這個流露出脆弱與茫然神情的人,在葉滄面前就是一個孩子。

  葉滄伸手覆在多琉鮮血淋漓的右臂上,多琉本能地瑟縮了一下,不過下一刻,他繃緊了肌肉,倔強地不願躲開。

  很快,有一股冰冰涼涼的感覺從傷口傳來,原本火辣辣的痛感驀地消去了。

  葉滄沒有治癒的能力,但他可以通過精神力欺騙對方的感知,從而緩解疼痛。他一邊收回手,一邊垂眸望著抿緊雙唇、兀自忍耐的青年,有些無奈,有些釋然。

  果然……還是他記憶中的那個人呢,雖不再清冷,風骨仍在。

  「喂,雖然我不清楚你們現在是什麼狀況……」旁邊愣怔的雷托終於緩過神來,他吐出一口氣,「可是這一片已經快要被熔漿包圍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走?不——」葉滄搖了搖頭,從高高的山上下望,俯瞰著從四面八方趕來的人們,其中不乏有他無比熟悉的臉龐。

  他緩緩張開雙臂,迎著荒野的狂風、嘶吼的熔炎,在輝煌燦爛的焰光下,微微一笑。

  那狂風吹拂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似要乘風而去。他的眼底驀地騰起了一簇火炎,與所有的熔漿交相輝映,光芒萬丈——

  他道,「一切,才剛剛開始。」

  ——猶如王迎來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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