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金樽雪》上市!


  按照大兆律法,?一個月一共放兩天假,初一一天,十五一天,?這是常假,?還有各種節慶假,皇室成員生日假,過年從前年放到年後,?也有值班的,?只要膽子大,上班如放假,?等等不一而足,總體來說,?大家的業餘生活還是非常豐富的。

  ??十一月十五這一天,?全城已經有了些過年的氣氛,?正值雪晴之時,人們紛紛從自家巷子裡走出來,?來到外面大街上,街上車水馬龍,?賣湯餅的、捏糖人的、糊燈籠的早已店鋪大張,開始吆喝起來。

  ??不過,這一天最為熱鬧的地方,要數西南市場,為了一個月後的過年置辦年貨,人們有高企的購物需求,西南市場平素聚集著四面八方遠道而來的客商,初一一大集,十五一小集,?如今輪到十五的小集,卻也辦成了大集,不過辰時初,西南市場就已經人頭攢動,人聲鼎沸,各色新奇的商品一應呈上前排,吃的、用的、玩的、耍的一應俱全,看得人目不暇接。

  ??十一月十五這一天,也是《金樽雪》正式上市發售的第一天。

  ??宋凌霄就出貨這個問題和系統商量了一下,如果把貨全都放在凌霄書鋪里,未免太過擁擠,如果放在倉庫里,又是個虛擬地址,不如書坊系統從權處置,讓宋凌霄在城東門外、灑金河上游沿岸租下幾個倉庫,臨時使用,將虛擬倉庫的貨物倒騰到實體倉庫里,前一天叫梁慶去鋪貨。

  ??書坊系統准許了宋凌霄的請求,宋凌霄便去城東門外,京州郊區地帶,包下了八個倉庫,每個包一個月,才花了八十兩銀子,平日裡也許還不用這麼多,因為這是過年前,倉庫緊俏得很。

  ??搞定倉儲問題之後,梁慶開始鋪貨,他不出馬車,只叫人在現場看著,叫城中四個區的店鋪各自集中起來,一起取貨,然後發往四個區的貨物集散點。

  ??鋪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到十一月十五日開店前,已經全數送到位,黎明前飄了一陣小雪,太陽一出來,又是萬里無雲的大晴天。

  

  ??站在朝陽下,精神飽滿的梁慶絲毫看不出昨天晚上通宵工作的疲態,他今天的任務是坐鎮西南市場「中軍大帳」。

  ??「現在是什麼時間?」梁慶問僕役,僕役回答是卯時末(7:00),梁慶便吩咐下去,辰時正(8:00)來報一次銷售情況,之後每隔半個時辰報一次。

  ??「是!」僕役領命而去。

  ??梁慶閉上眼睛,開始假寐,他在心中計算著預估銷售,西南市場今天的人流量非常大,但大部分是京州普通百姓,他們手頭並不寬裕,是否願意一下掏出一兩五錢銀子去買一本言情小說?一兩五錢銀子夠置辦一桌精緻的酒席,宴請一位遠道而來的朋友,夠給家裡丫頭扯兩匹絹,夠鄉下人吃半年。

  ??不不不,也許他不該算的這麼細緻,拿不出一兩五錢銀子來買書的人,想必也沒有時間和閒心去看書,他應該把範圍再縮小一點,縮到有點本錢的縉紳、旅途無聊的客商、一技傍身的工匠還有本地大戶人家的僕役。

  ??西南市場今天應該聚集了全城的這類人,身上都揣著足夠的錢,是出來採買的,他們會不會想買一本製作精良的新書,當做新年假期的搭頭,拿回去消磨時間呢?如果會的話,會有多少人買呢?

  ??粗略估計,京州有十三萬登記在冊的戶,以每戶五口人記,就有六十五萬人,但今天會來到西南市場的只是其中負責採買的一小部分,頂天能占到五分之一,也就是說,西南市場八個書攤銷售點一天經過的人流量有十萬人左右,這十萬人中能掏出錢來買書的也就是十分之一,一萬人,但是一萬人不可能都買,除非這書是傳世經典,只賣一次,能達到十個人里有五個人買,那就是很高的購買率了。

  ??五千!一天銷量五千!他是否可以這樣期待?

  ??梁慶不知道一本書剛一推出銷量應該有多少,他調查過西南市場的建本小說銷量,賣上一年,銷量能達到3000冊以上的都是屈指可數,那這樣反推回來,第一個月的銷量可能就是1000冊?怎麼也不可能達到一天5000冊!這樣一對,梁慶的預估仿佛異想天開,痴人說夢。

  ??但梁慶這個人,做銷售,賣東西,從來不相信什麼「應該」「慣常」「大家都如此」,他只相信自己摸到的市場,心算出的數字——一天五千冊,僅西南市場,這就是他的心理預期。

  ??不知不覺間,半個時辰過去了。

  ??「報!辰時正,廚役市書攤共計銷售13冊!」

  ??梁慶臉色一變,這個數字,和他想像中的落差太大,開市半個時辰,才賣了13冊??

  ??「報!辰時正,八方客棧書攤共計銷售49冊!」

  ??「報!辰時正,馬匹市場共計銷售132冊!」

  ??「報!辰時正,杏花村共計銷售56冊!」

  ??「報!……」

  ??八個書攤輪了一遍,梁慶隨聽隨記,心算出來一個數字,寫在標註有時刻的紙上。

  ??辰時正(8:00)——302冊!

  ??西南市場下午申時末(17:00)收攤,也就是說,他還能聽到9次報數,如果每一次都像辰時正這次一樣,一天的銷量也才3000冊!

  ??涼了涼了。

  ??梁慶的臉色一變,拿出八個書攤的方位圖來,看了又看。

  ??他發現,馬匹市場的銷量最高……怎麼會呢,馬匹市場又不參與過年趕集,人流量應該很少才對。梁慶百思不得其解,叫負責盯著馬批市場的僕役去打探一下。

  ??銷量次高的書攤就是八方客棧和杏花村了,這倒也很好理解,客棧麼,旅居無聊的人多,杏花村,買酒的人多,這兩類人都挺愛聽故事的,有錢又有時間,願意慷慨解囊。

  ??梁慶微一思索,吩咐盯八方客棧和杏花村的僕役去告訴老闆,捆綁銷售,和周圍置辦年貨的看看能不能合作一下。

  ??排兵布陣完畢,梁大將軍又坐回了狐皮椅里,聽著外面人聲鼎沸,思量著萬一這本書賣不到五千冊,他的抽成能不能回本,真是虧大了,宋凌霄這個小狐狸,只給他抽一成,他當時怎麼被忽悠的就同意了呢?

  ??這賣書,比開青樓麻煩多了,青樓是定點賣服務,賣書卻要涉及倉儲物流,還有各個地段的鋪貨也要隨時跟上,再加上賣點的提煉,宣傳海報的繪製……半天一本書只賣一兩五錢銀子!真是吃力不討好的辛苦活兒!

  ??「報!辰時末(9:00),廚役市18冊!」

  ??廚役市是什麼黑洞書攤啊!

  ??「滾蛋,你下次晚點來,賣那麼點還好意思第一個報!」梁慶忍不住踹翻了面前的小馬扎。

  ??僕役瑟瑟發抖,那能怪他麼,廚役市離得最近,又沒啥銷售,閒得無聊,他可不就來得快麼。

  ??「報!辰時末,八方客棧87冊!」

  ??「報!辰時末,杏花村66冊!」

  ??「報!辰時末,馬匹市場202冊!」

  ??……

  ??這一次的銷量有所升溫,梁慶將馬匹市場、八方客棧和杏花村這三個銷售點的計數人員留下來,詳細地詢問了一番。八方客棧和杏花村兩個書攤,按照梁慶的指示調整了策略,和年貨捆綁銷售,銷量有所上漲。而馬匹市場則是自動升溫,將近翻倍,無他,在馬批市場買書的人,都是一箱一箱買的,他們自帶運輸工具,也不是專程來置辦年貨的,看見有新奇玩意兒,手頭又闊綽,就一箱一箱買回去,打算給周圍的親朋好友看個新鮮。

  ??梁慶還沒想到,竟然可以這樣,他思路轉進極快,在賺錢方面堪稱舉一反三,立刻想到,如果將來凌霄書坊再賣書,可以考慮和驛站舟馬結合,一路沿著官道和運河,鋪貨鋪到江南去,專打「伴旅」「夜航」之類的名頭,一定能拓展出一條寬廣的銷售渠道來。

  ??梁慶忍不住給自己點了個贊,梁慶,你真是個銷售天才。只不過為了這三五千兩銀子的生意,如此賣命,實在是有點寒磣。

  ??梁慶又在紙上記下了:辰時末(9:00)——465冊。

  ??中午吃飯的時候,梁慶出去兜了一圈,在老李水面鋪子吃了個飯,看了一眼廚役市的書攤,這地方選的著實不好,兩邊掛著血糊糊的死豬,地下是一籠一籠亂撲騰的肉雞,任誰也不會在這種環境下產生閱讀言情小說的**吧。梁慶皺了皺眉頭,招呼書攤攤主過來,給他點錢,叫他挪走,去馬匹市場幫忙。

  ??梁慶吃完水面,沿著廚役市前面的路散步,散到午時末(13:00),他深吸一口氣,決定回去面對上半場的銷售情況。

  ??午時末(13:00)——566冊。

  ??上半場銷量總計:2587冊。

  ??梁慶算完帳,心中一陣亂跳,按照這個速度,一天加起來,約莫能有5000冊!

  ??早上第一場聽報數的時候,梁慶還以為自己涼了,沒想到只是市場還沒熱起來!

  ??而且,這《金樽雪》畢竟是新鮮貨,大家剛看見,未必就想買,一大早來的人,肯定還是衝著置辦常規年貨去的,等他們置辦的差不多了,這才有閒心來看點新鮮的東西,於是,《金樽雪》的銷量也在午時達到了巔峰。

  ??只是不知道下午的情況會怎麼樣,下午,很多集市攤點都撤攤了,人流量也會快速下降,等到申時末收攤的那半個時辰,準保銷量要砍半。

  ??梁慶不覺又憂心起來,繞著桌子踱起步來。

  ??這時,一個僕役前來通報:「老爺,宋老闆來了。」

  ??梁慶精神一振,叫快把人請進來,不一會兒,便有個熟悉的身影撩起帘子進來,是宋凌霄。

  ??宋凌霄的心情似乎很不錯,面頰被外面的風吹得紅撲撲的,看見梁慶時,黑溜溜的眼睛一亮,興沖沖走上來,滿是期待地問道:「梁老闆,情況怎麼樣?」

  ??梁慶「哎」了一聲,似乎有些慚愧,說道:「才兩千多冊。」

  ??「兩千多冊!」宋凌霄喜上眉梢,「這才一上午,只有西南市場一塊地方,就賣了兩千多冊嗎?不錯啊!」

  ??梁慶給宋凌霄讓出地方,讓他看了每半個時辰的報數,宋凌霄看得連連稱讚:「梁老闆不愧是全能銷售王,這業績實在是驚人啊。」

  ??梁慶卻不以為然:「宋老闆,你未免太小看我了,我可是拿出了大本錢在給你做事,如果連幾千冊都賣不到,我可是連本都回不了,梁某打出生起沒做過賠本生意,不能在你這翻船。」

  ??宋凌霄笑道:「梁老闆,我聽出味兒來了,你嫌我給你抽一成太少。」

  ??梁慶拱了拱手:「宋老闆,跟你說話就是爽快。」

  ??宋凌霄略一思索,道:「沒問題,再加一成,給你抽兩成。」

  ??梁慶大喜:「好,一言為定!」

  ??宋凌霄卻抬起了手,讓他先別高興,說道:「不過我還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要你幫我賣《江南書院時文選》!」宋凌霄豎起兩根手指,「給你抽兩成!」

  ??梁慶臉色先是變白,又是變青,最後變綠:「宋老闆,你這是玩我呢?我賣《江南書院時文選》?我?」

  ??「怎麼,你不是自詡全能銷售王嗎?有你賣不了的東西?」宋凌霄笑嘻嘻道。

  ??梁慶內傷,這小奸商怎麼套路一個接一個?

  ??「渠道您都打通了,不過是換一套宣傳方式,你放心,這回的宣傳由我來定,不用你操心,你只要像這次一樣鋪貨就行。」宋凌霄稍微退了一步,將話往圓里說。

  ??梁慶臉上難看,心裡卻已經動搖了。

  ??干一票就走,他不是白鋪渠道了?雖然錢是少了點,但是頭一次接觸賣書,感覺還挺有意思挺新鮮的,將來回到家裡,鄰里都是做生意的大佬,單說銷售額沒人在意,若是吹噓一番他如何制霸京州圖書銷售市場,做文化人的生意,那豈不是大出風頭!

  ??「我保證《江南書院時文選》比這本書更掙錢,怎麼樣?」宋凌霄伸出手掌,虛握成拳,拳背朝上,向梁慶探了探。

  ??「好!」梁慶肚子裡的小心思轉了一遍,發現這事兒接下來好處多多,何況宋凌霄還和朝堂關係緊密,就衝著這一點他也不能斷了這條人脈。

  ??梁慶亦舉起拳頭,與宋凌霄的拳頭在空中一撞,後續合作達成!

  ??宋凌霄幹完這事兒,就告辭走了。

  ??敢情他是專程來拿下樑慶的。

  ??梁慶心裡犯嘀咕,難道宋凌霄一點都不擔心這個書的銷售麼?

  ??聽了半上午的銷售,也沒問他接下來會怎麼樣,直接就走了——未免太自信了吧!

  ??難道說,宋凌霄其實成竹在胸,早就知道《金樽雪》的銷量大概會在一個什麼水平上?

  ??一上午兩千冊,稍微超出他的預期,但也不是什麼特別驚人的業績,梁慶細細回想,這幾天他跟宋凌霄在一起的時間裡,宋凌霄似乎只對鋪貨程度、宣傳海報提出過一些異議,對於銷量,卻從來沒有表現出半點擔憂!

  ??這完全不像一個初出茅廬的小書商該有的模樣,反倒像是久經沙場的將軍,在打一場至關重要的戰役之前,沉著冷靜,穩如泰山——這就叫,大將之風吧。

  ??梁慶自己一早上躁得不行,只想著眼前這點銷售額,可是人家宋老闆在想什麼呢?在想下一本書!

  ??難道,這就是境界的差異?

  ??梁慶坐回了狐皮椅子裡,兩手搭在毛茸茸的扶手上,身體向後倒進靠背之中,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身體裡的躁動平復下來。

  ??他要鎮靜,他不能輸給一個十五歲的小書商。

  ??……

  ??下午,梁慶沉著冷靜,調整了未來幾天的銷售策略,穩坐「中軍大帳」,聽取一波一波前線來報。

  ??果然就像宋凌霄自信的那樣,《金樽雪》的銷售一直持續到集市散場,還沒有下降趨勢,等到酉時(17:00-19:00)還在持續走高,銷售不停,梁慶也不撤,一直賣到戌時正(20:00),天徹底黑透了,又開始刮滲人的西北風,西南市場送走最後一波客商,七個書攤銷售點才收拾打烊。

  ??八名書攤攤主來到梁慶屋裡,和梁慶一起對帳,一直盤點到半夜三更,梁慶手中的算盤珠子一直沒停過,整個房間裡都是噼噼啪啪的聲音。

  ??第一天,西南市場,戰果斐然!

  ??8230冊!

  ??比梁慶預計的,還要超出3000冊!

  ??梁慶大喜,稍微一算,抽兩成,他就能得到約莫兩千多兩,一天兩千多兩,這已經超過他以前販賣絲綢時的日收入了!

  ??雖然,趕著年集賣書,是可遇不可求的時機,也不可能天天如此,但這一天戰鬥下來,又有了超出期望的報酬,梁慶開始對賣書這個行當產生了新的感受——

  ??悶聲發大財啊!

  ??後半夜,回到滿金樓,梁慶接到這一天的全京州銷售匯報,一共銷售出去11006冊,其他城區沒有西南市場人流量那麼大,基本都是預售出貨,和梁慶盤算的數量差不多。

  ??第一天賣了一萬冊,直接破了凌霄書坊上一個熱銷書一個月的記錄。

  ??宋凌霄,我這個銷售,還算稱職吧?

  ??梁慶露出了一個狡猾的笑容。

  ??雖然不知道你全盤規劃是什麼,不過,我不介意成為你最捨不得放手的一枚棋子,等著哪一天你帶我去看看你的江山到底有多遼闊。

  ??……

  ??宋凌霄自然是知道《金樽雪》的銷售會又多少的,他已經提前看過了【書坊經營系統】的預估碼洋,就銷售這塊,他完全是未卜先知的狀態,因此,只要梁慶不掉鏈子,他就沒什麼好擔心的。

  ??翌日,各行各業復工,國子監復學,為期一天的小長假結束了。

  ??嗯……

  ??古代人好苦,他想要雙休!

  ??宋凌霄不情不願地挎著小書簍,坐上馬車去上學,昨天因為收到梁慶的第一天銷售額匯報,太過興奮,導致半夜他還在跟雲瀾商量《江南書院時文選》的事情,早上起來就有點暈暈乎乎的。

  ??來到了課堂上,今天依然是一個背書的早自習,同學們都已經坐好了,看起來大家都沒精打采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放假玩得太嗨。

  ??「子曰,學而時習之……」

  ??「溫故而知新……」

  ??搖頭晃腦,搖頭晃腦,宋凌霄跟著一起活動脖子,大傢伙稀稀拉拉地背著書,還有幾個學生在說閒話,發出嗡嗡嗡的噪音,總是能和背書聲完美地重合,背書停時,噪音也停,背書起時,噪音也起,渾然一體,不分彼此。

  ??突然間,仿佛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後排開始,橫掃全場,將嗡嗡嗡的噪音全數擊滅。

  ??學生們開始整齊地背書,原本歪七扭八坐著的學生也不著痕跡地挪到了坐墊中間,從學堂後面的窗戶看去,就像一茬一茬青青的麥苗,積極向上地生長著。

  ??胡博士的個人愛好,就是從學堂後面的窗戶往裡看。

  ??就這一點而言,古今的教師都沒有什麼分別。

  ??今天也不例外,胡博士用完早餐,溜溜達達來巡視學堂,手裡抄著一條因為使用過多而磨得黑亮的戒尺,時不時搖晃一下,節奏性地兜著圈子,做好隨時出手制敵的準備。

  ??胡博士來到了他最喜歡的站位,學堂後排的窗戶角上,他不需要墊腳,不需要抻脖子,這個高度剛剛好——足夠他飽覽整個學堂的情況,將學生們在桌案下面的小動作一覽無餘。

  ??嗯……今天麥苗們也長勢喜人。

  ??仿佛有一股莫名的感知力,胡博士往後排窗戶上一站,學堂里的學生們就覺察到如芒在背的難受勁兒,頓時一個個皮子都繃起來了。

  ??除了一個人,許是因為搞小動作太投入了,甚至在胡博士站在了他側後方的窗戶前時,一點都沒有覺察,一邊埋頭苦幹,一邊發出擤鼻涕的聲音。

  ??胡博士把全班巡視完,目光終於落在——他的正下方!

  ??差點錯過了!

  ??燈下黑的小老鼠!

  ??「嗚……」一邊擦眼淚,一邊搞出一大團紙屑的「小老鼠」,正是鴻臚寺卿之子尚大海,鴻臚寺主管外交,許是因為寺卿尚賢以揚帆大海為抱負,所以給自己寶貝兒子取了這麼個名字,導致他從小被嘲笑到大。

  ??尚大海毫無疑問是個學渣,對四書沒什麼興趣,就喜歡看些旁門左道的書,他不是第一次被胡博士揪到在開小差了,即便如此,他仍然孜孜不倦地給胡博士送把柄,被胡博士收走的閒書,堆起來能有兩大箱子!

  ??胡博士悄無聲息地將胳膊從後窗伸進去,出手如電,一把揪住尚大海的後領子,將他拎了起來!

  ??穩、准、狠!

  ??「啊——」尚大海發出一聲慘叫。

  ??他尚且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兩手仍在空中撲騰,一隻手裡搖晃著一本紙頁白亮的新書,看起來印刷質量很好,比起尚大海一般偷看的那些閒書要上一個檔次。

  ??不知道是哪裡印刷的。宋凌霄想。

  ??接著,他看見了熟悉的綠色封皮在空中招展。

  ??宋凌霄:!

  ??宋凌霄催眠自己,千萬別千萬別千萬別……

  ??胡博士揪著尚大海,像掛臘肉乾似的把人掛在窗戶上,一伸手,奪過空中飛舞的閒書,轉到正面一看,陰陽怪氣地念道:

  ??「金、樽、雪。」

  ??宋凌霄在內心小劇場裡已經打開了社會性死亡小組,滑鼠停在了發帖按鈕上。

  ??「尚大海,出息了啊你!以前看點《山海經》《博物志》,好歹還能長點見識,現在看的這都什麼?啊?《金樽雪》,聽名字都不是什么正經書!」胡博士瓮聲瓮氣地拖著長腔,生怕尚大海的不夠徹底。

  ??學堂內頓時爆發出一陣哈哈大笑。

  ??「啪」胡博士鬆開手,尚大海如同一塊被玩壞的破布娃娃,掉落在牆角下。

  ??高舉著物證,胡博士帶著王者歸來的氣勢,從正門走進來,「啪」的一聲,將書摔在講台上。

  ??笑聲暫歇。

  ??胡博士掃視全場,開始訓話:「諸位學子,鄉試放榜也有一陣子了,啊,你們看一看,咱們班有幾個人上榜?更不要提明年的春闈!你們一個個年紀也不小了,難不成要考到老夫這樣的年紀,才入選翰林院嗎?從現在開始,皮子都給我繃緊了!就這種書!不知道有什麼好看的,那麼多聖賢書沒背下來呢,看點這個,情情愛愛,啊,什麼鬼狐仙怪的,真不臊得慌!」

  ??宋凌霄在下面犯嘀咕,您上戲樓看鬼女勾夫的時候可是投入得很啊!

  ??「不是鬼狐仙怪!」尚大海像是突然被戳中了一個機關,從破布娃娃狀態下復活了,聲音洪亮地抗議,「是雙彩袖小姐姐,雙彩袖小姐姐是無辜的,她不想騙人,她是喜歡蘭之洛的啊!」

  ??「啪!」胡博士揮起戒尺,打在桌沿上,指著尚大海罵道:「我看你還癔症著呢,什麼彩袖,什麼蘭芝,你當這是戲樓子呢,啊!尚大海,放學別走,到明遠樓走一趟。」

  ??眾學生一陣唏噓,看來尚大海今天無法善終了。

  ??尚大海卻噴出一個鼻涕泡,破罐破摔一般甩開膀子:「哼,我才不會走呢,我要拿回我的書,我還沒看完呢!」

  ??「行啊,尚大海,你等著,你等著,我這就叫人去給你爹尚賢報個信,叫他也來,一起來!我治不了你,你爹還治不了你嗎!」胡博士怒道。

  ??這時,周圍和尚大海玩的不錯的同學開始勸他,犯不著為了一本書跟胡博士頂,尚大海漲紅著臉,瞪著胡博士,好像胡博士把他心肝寶貝搶走了一般。

  ??宋凌霄將四書駕起來,遮住臉,作為始作俑者,他現在需要降低存在感。

  ??「哼,讓我看看這本書里到底有什麼狐狸精,把咱們鴻臚寺卿家的少爺迷得團團轉。」在學生們新一波的鬨笑聲中,胡博士將《金樽雪》翻開看了看,並沒有他期待中的黃色小插圖,反倒全是排版清晰漂亮的文字,稍微看了兩句,胡博士就驚覺自己好像被無形的鉤子給勾住了。

  ??不妙!

  ??這本書里果然有鬼。

  ??胡博士心神未定,將書「啪」的合上,決心回去明遠樓好好研究,他的目光掃過封底,看見一個熟悉名字……

  ??「凌霄……書坊?」胡博士遲疑著念了出來。

  ??頓時,所有學生回頭看最後一排。

  ??只見宋凌霄正一本正經地打開《四書》,津津有味地閱讀。

  ??在他旁邊的書案上,陳燧趴在桌面上,好像在睡覺……若是仔細觀察,可以看到他的肩膀在抖動。

  ??忍笑真的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哼。」胡博士不以為意,將書揣進了自己袖子裡,推了推水晶眼鏡,犀利的目光掃過全場,「看什麼看,繼續背書!」

  ??胡博士滿載而歸,離開學堂,哼著一支昨天晚上戲樓里聽來的小調,來到明遠樓。

  ??明遠樓是博士和助教們準備上課材料的地方,也就相當於現在的教學樓,樓中有隔斷,可以容納七八個博士一起辦公,胡博士的位置就在視野非常開闊的東起朝南第一間,他給自己沖了一杯菊花茶,在熏籠里放上一塊晚香玉氣味的香片,在花團錦簇之中,將新收來的閒書攤在桌面上,開始看。

  ??雪之一物,至潔,至污。

  ??嗯嗯嗯,有那味了。

  ??胡博士興致勃勃地往下看去,等待一場香艷的狐狸精艷遇故事撲面而來,讓他能夠在虛幻世界中重新找到青春年少的衝動,體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滋味。

  ??開頭,書生上京趕考,拾金不昧,深宅大院中的老寡婦非要把自己天仙似的女兒嫁給他。

  ??嗯嗯嗯,還是熟悉的味道,繼續不要停。

  ??沒有媒妁之言,沒有父母之命,先上車再說,度過甜蜜的半年,雙家小姐離奇失蹤。

  ??嗯嗯嗯,不錯不錯,就是這個套路。

  ??嘶,就是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胡博士看著看著,表情從放鬆自然的狀態,逐漸緊張起來,隨著書頁一頁頁翻過去,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什麼!這個作者會不會寫書!

  ??竟然是騙局!要不要這麼真實,簡直細思恐極!

  ??作者叫啥?胡博士猛地把書翻回第一頁,看見了「蘭之洛」三個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糟糕,這竟然是一部報社作品嗎!他只是一個年紀大了只能吃糖的可憐老讀者啊!不要看什麼跪在真實!

  ??但是,一股賊船上傳來的可怕張力,將胡博士拉回到急速行駛的劇情中。

  ??他仿佛坐著一條小舟,在滔天巨浪的夾縫中上下顛簸,每一次他都以為故事要寫不下去了,結果又峰迴路轉,主角又艱難地站起來了。尤其是蘭之洛被他爹痛打的那一段,胡博士單手按著書頁的左半邊,從右半邊開始,看一點,把手挪開一點,看一點,把手挪開一點,他真的沒有勇氣冒著餘光不小心瞥到後續扎心情節的風險,一目十行地往後看。

  ??心中有個聲音,不斷告訴胡博士,這情節太虐了,還是別看了吧。肯定不能大團圓了,太真實了,這可怎麼辦啊,兩個人都是有苦衷的啊,他們不能在一起了可怎麼辦啊!

  ??胡博士就這樣戰戰兢兢又狂飆突進地一口氣把書看完了。

  ??水晶鏡片上騰起一片白霧。

  ??泥塑一般怔怔坐著的老學究,過了良久,終於取下眼鏡,拿出手帕擦了擦。

  ??一邊擦,一邊出神。

  ??一滴渾濁的老淚流下頰畔。

  ??為什麼,同樣是書生,胡博士卻過著如此普通的一生,從來沒有體驗過這樣撕心裂肺的愛情!

  ??就在這時,隔斷屏風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胡博士趕緊抹了把臉,站起身來,向來人看去。

  ??「學庸兄!好久不見啊!」來人帶著一頂烏黑小帽,渾身上下透著江南師爺的精明勁兒,笑眯眯地向胡博士伸開雙手。

  ??「長天兄,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胡博士驚訝,趕忙迎上去,將人拉扯到自己桌案邊上坐下,給人斟上自己珍藏的龍井茶,又將香籠里的晚香玉香片換成了正經的沉水香。

  ??「又看你那口呢?」周長天笑道,他們兩人曾經是一榜進士,有同僚之宜,只不過後來周長天仕途不利,回鄉去經營江南書院去了,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位老同僚。

  ??不過,胡博士的喜好,周長天是很清楚的,喝花茶,點花香,聽花腔,都是他忙裡偷閒的嗜好。

  ??只是聘上了國子監的博士之後,就不能如此放浪形骸了,都得偷著做。

  ??方才周長天一進來,就看見胡博士在一邊看書一邊偷偷抹淚,多半又是在偷看從學生那收上來的閒書了。

  ??他將胡博士攤在桌上的書拿過來看了看,果然是本不入流的小說,書名還叫什麼《金樽雪》,胡博士也是越老越不正經了。

  ??「學庸兄,我今天來,是想跟你打聽個事。」周長天對於小說話本不感興趣,將書合上,推回桌面。

  ??「嘿,你也就只有用得著我的時候才會主動上門。」胡博士埋怨道。

  ??「學庸兄這就錯怪我了,還不是學庸兄教學事務纏身,沒空見我嗎?年初時我遞了帖子,邀請你來江南書院講學,你連考慮都沒考慮一下就把我給拒絕了,弟這個傷心啊。」周長天開始翻舊帳。

  ??胡博士趕緊擺手,論翻舊帳他可翻不過周長天:「有什麼事兒,你說吧。」

  ??「你班上,是不是有個叫宋凌霄的學生?」周長天問道,「他是不是開了一家凌霄書坊?」

  ??胡博士思索:「是有個叫宋凌霄的,經常逃學,在外面廝混,沾染了一身市井之氣,嘖嘖。」

  ??周長天的臉色頓時暗了下來。

  ??胡博士捋了捋山羊鬍,又道:「不過,是挺聰明的一個孩子,若是能將聰明勁兒用在正途上,說不定可以成就一番事業。」

  ??周長天這臉色才稍微好轉:「那你可聽說他開了家書坊,叫做凌霄書坊的?」

  ??胡博士搖頭:「沒聽說……」

  ??「唔,我是聽清流書坊的嵇坊主說,這凌霄書坊的主人就是宋凌霄,一個不滿十六歲的黃口小兒,而且這小兒不務正業,拿著家裡的錢出來搞七搞八,最近弄了一本有辱斯文的穢書,叫做什麼金,什麼雪的。」

  ??胡博士聽周長天碎嘴了半天,突然瞪圓了眼睛,將桌面上的綠色封皮小說翻過來,拿起水晶鏡片,對著封底上的標誌讀道:「凌、霄、書、坊……老周,你說的可是這本書,這本《金樽雪》!」

  ??胡博士將書的封皮揚起來,正對著周長天。

  ??周長天愣了愣,忽然意識到,這書名里確實也有金和雪兩個字。

  ??「對……好像是這本。」周長天暗自驚詫,這還真是個巧合,嵇清持那邊剛跟他說過凌霄書坊的壞話,提到了他們出的穢書,這邊就正撞上老友在看穢書,看得入神。

  ??這就有點尷尬了。

  ??胡博士坐起身子來,雙手捧著《金樽雪》,十分嚴肅地對周長天說:「你錯了!這不是一本穢書,這是一本——奇書!」

  ??時間回到半天前。

  ??周長天正在他下榻的清流書院裡聽人講學,忽然門童傳報,說嵇清持來了,本來周長天和嵇清持因為《江南書院時文選》的事情正在冷戰,忽然之間,嵇清持又主動找上門,周長天心裡雖然覺得怪怪的,但還是以待客之禮迎接了這位京州第一書坊主。

  ??嵇清持說話一向愛兜圈子,先跟周長天渲染了一番如今的圖書市場有多亂,誠如惡紫之奪朱,鄭聲之亂雅樂,昨日有一本穢書叫做《金樽雪》的上市,看宣傳就惡俗不堪入目,偏生銷售渠道強大,把宣傳告示貼得到處都是,搞得滿城烏煙瘴氣,出版這本《金樽雪》的,實在是全京州書坊界的恥辱。

  ??周長天不知道嵇清持說這個幹嘛,但他知道嵇清持從來不說廢話,所以他順著問了一句:「哦?這是哪家書坊?」

  ??接著,重頭戲來了,嵇清持面露嫌惡地說,是個叫宋凌霄的黃口小兒開的書坊,叫凌霄書坊,專門出一些不入流的作品,紙質和印刷水平也非常糟糕。

  ??嵇清持說到此處,似乎突然想起什麼,睜大眼睛,盯著周長天:「咦?我說這書坊名字為何如此耳熟,原來是周師傅您合作的那家書坊啊!」

  ??周長天當時如坐針氈,恨不能立刻鑽到地縫裡去,他怎麼千挑萬挑,就挑中了這麼一個名聲狼藉的書坊呢?

  ??他強撐著聽完嵇清持的冷嘲熱諷,安耐不住心中的憤怒,直接衝到國子監來找嵇清持口中的那個黃口小兒——宋凌霄!

  ??現在,他終於拿到了確鑿的證據。嵇清持沒有為了噁心他而胡編亂造,那凌霄書坊真的是一個鄉試都沒考過的小孩開的,最新出的一本書就是不堪入目的《金樽雪》!

  ??可是,就在他要衝進學堂去找宋凌霄時,他的老友胡博士卻把他按住了。

  ??「耳聞不如目睹。」國子監博士胡學庸將周長天按在自己座位上,將《金樽雪》在他面前攤開,「看,給我看,不看完不許走。」

  ??「看完了你還說這是本穢書,我胡學庸二話不說跟你絕交!」胡博士重重地一拍桌子。

  ??「你胡博士好哪口我還不知道。」周長天不滿地咕噥道,穢書被胡博士奉為至寶,那也不是不可能,不過,礙於胡博士正在氣頭上,周長天不得不忍著抗拒心理,順著那《金樽雪》的第一頁看下去。

  ??……

  ??中午午休,學生們都去吃飯了。

  ??尚大海站在學堂外的門廊下罰站,他搓了搓凍紅的手指,猶豫地抬頭看向明遠樓方向。

  ??這時,一個纖細輕盈的身影溜到了尚大海身邊。

  ??「那個……大海同學。」

  ??「啊?」尚大海茫然地看向跟他打招呼的少年,他記得這個人,對,是宋凌霄,他還買過他的紅石印章呢!

  ??「要不,我陪你去給胡博士道個歉,然後我們把書要回來吧。」宋凌霄心虛地提議。

  ??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尚大海因為看《金樽雪》看得入迷,被胡博士一頓訓,宋凌霄覺得他也有責任,誰讓他出了這麼一本引人入勝的書呢?他要好好對待每個花錢支持他的小讀者,所以,這一次,他決定和尚大海同進退!

  ??「這……能要回來嗎?」尚大海撓了撓頭,「胡博士從來沒有把沒收的書還給過我。」

  ??「……沒事,試一試也不會掉塊肉嘛,你就說,下次再也不敢了,好好認個錯,至少能讓胡博士消氣,不用叫家長吧。」宋凌霄給他鼓勁兒。

  ??在宋凌霄的慫恿下,尚大海磨磨蹭蹭地來到了明遠樓,兩人鬼鬼祟祟地摸進博士們的辦公隔間,一直摸到最裡面,看見隔斷屏風後,似乎有兩個人影。

  ??「就是那了。」尚大海用氣聲跟宋凌霄說,「胡博士的位置。」

  ??「走。」宋凌霄一拉尚大海的袖子,倆人溜了過去。

  ??只見屏風後,兩個年紀加起來有一百歲的老學究,正神情嚴肅地並排坐著,在他們面前的桌上攤開一本書,兩人肩膀挨著肩膀,頭挨著頭,一同分享喜歡的文字,啊,老年人的友誼,竟然也可以如此純真。

  ??胡博士突然掩住臉,發出了響亮的啜泣聲。

  ??旁邊的老學究則鎮定的多,手臂環過胡博士的後背,拍了拍他的肩膀:「唉,天意弄人啊。」

  ??胡博士哽咽道:「你還說雙彩袖罪有應得,你真狠心!」

  ??周長天似乎有些無奈:「畢竟她騙人在先嘛,蘭之洛的選擇,也可以理解嘛。」

  ??胡博士狠狠地捶了周長天的胸口。

  ??這時,屏風一陣響動,惹得兩位老學究齊齊抬起頭來。

  ??就看見,兩個嫩面孔的年輕學生,正目瞪口呆地盯著他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WEREWOLF-J的手榴彈x1,感謝melpomene的營養液+10、@975的營養液+10、赫連一的營養液+5、半夏的營養液+5、愛滴魔力轉圈圈的營養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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