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鄭九疇膨脹了


  胡博士吹鬍子瞪眼:「尚大海,?宋凌霄,你們兩個到這來幹嘛?」

  ??尚大海咽了口唾沫,弱弱地說:「我的書……」

  ??胡博士抽出戒尺,?跳起來就要打尚大海,?尚大海抱著頭大聲嚷嚷:「剛才還罵我看亂七八糟的書,博士您不也看得很歡嗎?博士您不覺得這樣太過分了嗎!」

  ??胡博士一躍而起,宋凌霄仿佛見到了陳燧□□時的英姿,?眼看尚大海就要被就地正法,?戴著烏黑小帽的精明老學究忽然出手,截住胡博士的去勢,?將他按回椅子裡。

  ??老學究站起身來,沖兩人點了點頭,?尚大海本來都等著挨打了,?突然被救,?不由得向老學究投去感激的目光,老學究的目標卻不在尚大海,?而是——

  ??「你就是宋凌霄?」老學究審視著面前清秀靈透的少年,「我是周長天,?幸會。」

  ??宋凌霄一個激靈,他想過一萬種可能,自己會在什麼情況與這位江南教輔界扛把子相見,卻沒想過會在這麼一種情況下……他偷瞟一眼胡博士桌案上攤著的《金樽雪》,完犢子,被抓個正著,這回可怎麼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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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幾分小聰明。」周長天評價道。

  ??宋凌霄遲疑,他這是誇我還是罵我?反正他們文化人說話都特別繞,咱不懂,?咱也不敢問。

  ??周長天迴轉身,對情緒激動的胡博士安撫了兩句,接著說自己有事,下次再約。

  ??周長天走後,隔間內就剩下胡博士和宋凌霄、尚大海三人。

  ??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在宋凌霄的明示暗示下,尚大海閉口不言,沒有再主動去激惹胡博士。

  ??胡博士的表情則陰晴不定,他坐在椅子上,手邊放著《金樽雪》,他的目光低垂,停留在《金樽雪》封底上「凌霄書坊」的標記上。

  ??良久,胡博士道:「放學來拿書,現在滾吧。」

  ??尚大海驚喜萬分,抬起頭去看胡博士,正要說什麼,被宋凌霄一拽,把要說的話給吞了下去,乖乖跟著宋凌霄出來明遠樓前的小廣場。

  ??「宋凌霄,謝謝你。」尚大海撓了撓頭,憨憨地說道。

  ??他直到此刻仍然不敢相信,胡博士竟然答應把書還給他了,而且也沒有讓他叫家長的意思。

  ??簡直是死裡逃生。

  ??而其中最大的功臣,莫過於這位宋同學,如果不是宋凌霄給他打氣、陪他一起來討書,或許他今天晚上就要挨罰了。

  ??「沒事,我也沒幫上什麼忙,」宋凌霄兀自心神不寧,「可能胡博士心情好吧。」

  ??胡博士方才跳起來打人的態度,完全說不上是心情好。

  ??「不,不是胡博士心情好,」尚大海篤定地說,「是他發現了,《金樽雪》是一本嚴肅的書。」

  ??嚴肅!

  ??但凡尚大海用「精彩」「引人入勝」「懸念叢生」等詞彙來形容《金樽雪》,宋凌霄也能接受,可是——嚴肅!

  ??「用嚴肅的態度寫成的書,就是好書,我爹說的。」尚大海道,「《山海經》《博物志》,也是如此,從創作態度上來講,和四書五經沒什麼不同,只不過成書形式不同。」

  ??「……」宋凌霄很想說,你爹不愧是外交官,觀念非常前衛,不過,《金樽雪》比起你說的那些書,還差著幾百個《玉嬌梨》。

  ??「你不相信嗎?那我就給你說說,這《金樽雪》好在哪裡。」尚大海仿佛剛粉上一本書的狂熱小讀者,抓住一個人就想賣安利,胸中有無數討論情節的衝動,無處發泄,宋凌霄正好在他旁邊,就被他抓來當做傾訴工具人。

  ??宋凌霄聽了一中午瘋狂彩虹屁,只是每隔一陣點頭稱是,尚大海卻覺得他並不是隨便附和的,他有認真在聽,而且每次點頭的地方都特別切中要害,正是尚大海自己發表獨到見解的地方,經過一中午的單方面傾訴,尚大海已經將宋凌霄引為知交好友。

  ??下午開課,是助教來講會試流程,尚大海迫不得已與宋凌霄分開,一堂課都聽得魂不守舍,恨不能立刻飛到宋凌霄身邊,繼續跟他嗶嗶這麼多年間他藏在心裡無人可訴的見解——對雜書的見解。

  ??尚大海展開紙,提起毛筆,在紙上寫下一幅筆勢怪異的字:

  ??悲莫悲兮生別離。

  ??樂莫樂兮新相知。

  ??寫完,他又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如果給宋凌霄看的話,會不會太直白了,會不會嚇到他?算了算了,還是稍微收斂一點。

  ??尚大海煩躁地把紙團成一團,扔進書簍。

  ??下午放學時,尚大海飛快地收拾東西,趕上和宋凌霄一起出學堂。

  ??「宋凌霄!」尚大海興奮地叫道,「和我一起去明遠樓嗎?」

  ??宋凌霄回過頭:「走唄!」

  ??尚大海一陣歡欣雀躍,立刻衝過去,和宋凌霄並排走著,兩人一路說,一路笑,來到明遠樓,去胡博士那取回了《金樽雪》。

  ??尚大海猶豫了一下,似乎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宋凌霄,這本書先借給你看吧。」

  ??宋凌霄詫異,他有些驚訝地抬頭看向尚大海。

  ??只見尚大海寬厚的面龐上露出一個堅定的表情:「你先看吧。」

  ??「啊……」宋凌霄知道尚大海是非常想看結局的,他還沒看完,竟然願意借給自己,似乎,再瞞下去不大好了……

  ??「走,我跟你說個秘密,你不要告訴其他人。」宋凌霄低聲道。

  ??兩人從國子監出來,拐進一條小巷,宋凌霄對尚大海坦誠了製作這本《金樽雪》的書坊,就是他開的,《金樽雪》的故事,他早就已經看過了。

  ??尚大海瞪圓了眼睛,倒吸一口涼氣,指著宋凌霄:「你、你就是凌霄書坊的主人,宋凌霄!」

  ??對,當時起名的時候圖省事,把劇透都寫在臉上了。

  ??尚大海似乎非常震驚,看著宋凌霄的眼神,已經從初逢知己的狂喜,變成了近距離接觸偶像的情怯。

  ??接著,他問了三個問題,讓宋凌霄有些為難。

  ??第一個問題,他能不能和蘭之洛面對面地見一次,哪怕不說話,光是看一眼。

  ??第二個問題,他自己也寫了一本書,能不能在凌霄書坊出版。

  ??第三個問題,他能不能和宋凌霄拜把子。

  ??雖然早就預料到了有可能會遇到這種情況,但是看著尚大海憨憨的臉上真摯的表情,宋凌霄就不忍心一直瞞下去,可是——他們才剛開始交流半天啊!半天時間腦袋一熱就拜把子,萬一等熱度過去了,豈不是很尷尬。

  ??宋凌霄是喜歡細水長流的人,不必一上來就承諾這承諾那,只要在某一天遇到過不去坎時,無聲地伸出手去扶一把,這才是他習慣的交往方式。

  ??看見宋凌霄在猶豫,尚大海忍不住沮喪起來,他果然操之過急了嗎?因為他獨特的喜好,怪異的行為,在任何集體之中都是被邊緣化的一個,就算腆著臉想加入某個小團體,也會成為其中被捉弄取樂的對象,現在,他好不容易遇到了一個可以理解他、並且比他還優秀幾十倍的同齡人!他真的不願意錯過。

  ??「實話跟你說,蘭之洛有苦衷,他不能暴露身份,所以我不能給你引薦。」宋凌霄說道,他有些苦惱地歪著頭,「還有你想出書,可以,你拿來給我看,但是我提前告訴你,在內容把關這塊,我不會顧念任何人情關係,你懂嗎?如果出一本不符合我們書坊出版計劃的書,對於我們彼此而言都是浪費時間。」

  ??尚大海聽到宋凌霄開誠布公地跟他說明了其中的緣由,心裡的那股衝動勁兒也漸漸平息了,他用力地點點頭,也不再提拜把子的事,表示宋凌霄說的他都能理解,如果他有做的越界的地方,也希望宋凌霄隨時告訴他。

  ??「好吧……那你明天把你寫的書拿來,給我看一看。」宋凌霄說道,「還有,非常重要,今天我跟你說的事兒,請你保密。」

  ??「放心!」尚大海拍拍胸脯,「就是給我抓到詔獄裡,我也不會透露半點消息。」

  ??宋凌霄對尚大海的第一印象是,特別熱情,說話誇張。

  ??但是後來接觸下來,他發現,尚大海說的都是真的。

  ??……

  ??翌日,尚大海果然帶了一本厚厚的手寫本過來。

  ??這手寫本看起來有些年月了,應當是尚大海斷斷續續累積起來的,中間還加著不少標籤、注釋和奇奇怪怪的小圖例。

  ??拿在手裡,厚厚的一大本,分量十足——毫無疑問,這裡面傾注了尚大海的全部心血。

  ??宋凌霄收到這樣一份「厚禮」,本來輕忽的態度也有所轉變,他鄭重地對尚大海說,容他回去研究三天,三天之後再給尚大海答覆。

  ??尚大海樂呵呵地點頭答應,說不用急,慢慢看。

  ??宋凌霄自從上一次跟陳燧練腿之後,就已經找遍各種藉口,有好幾天沒去過演武場了。

  ??「不行,《金樽雪》要上市了,我得去倉庫看看。」

  ??「不行,《金樽雪》剛上市,我得去梁慶那算帳。」

  ??「不行……」

  ??宋凌霄溜得比猴還快,陳燧想抓他都抓不到,現在宋凌霄又多了一個理由:

  ??「不行,我要給尚大海看投稿,最近都沒時間。」

  ??尚大海!又是什麼!新冒出來的小妖精!

  ??陳燧總覺得自己被冷落了,明明說好只是在學堂里裝不熟,現在連私下裡見面的時間都沒有了,這怎麼還能說是秘密朋友呢?等等,秘密朋友這種鬼話,不會是宋凌霄拿來忽悠他的吧?

  ??陳燧的王爺脾氣上來了,好你個宋凌霄,用人朝前,不用朝後,看我下次還幫不幫你!

  ??在陳燧發脾氣的這段時間,宋凌霄爭分奪秒地把尚大海的投稿看完了。

  ??這是一本……非常奇特的書。

  ??它虛構了一個船隊,主角是一名船工,講述了這名船工在四海航行中的所見所聞。

  ??但是,又不是通過敘事的方式來成書的,而是通過——名詞解釋。

  ??就像《說文解字》《辭源》那種詞典的形式,按照部首編碼,將各種稀奇古怪的名詞羅列在一起,還配有尚大海自己畫的圖。

  ??尚大海給這本書取名叫《司南辭典》,那個船工沒有名字,因為天生方向感很強,有個外號叫「司南」,而這本辭典,就是尚大海假託司南做的。

  ??宋凌霄可以從中看出,模仿《山海經》《博物志》的部分,但是難能可貴的是,這本書里有第一手的出海材料,如南洋、東洋的地形、特產、特殊的動物,都不是胡編亂造。顯然,尚大海從他的外交官父親那裡聽了不少遠洋故事。

  ??宋凌霄看完《司南辭典》之後,找到尚大海,告訴他,這本書,可以出!

  ??但不是現在。

  ??現在太早了,不管是印刷技術還是受眾群體,都沒有超前到可以完美承接這本書的問世。

  ??尚大海當時就熱淚盈眶了。

  ??他還以為宋凌霄會和其他人一樣,認為他是狂妄之人,寫了一本莫名其妙的辭典,既脫離現實,又無補文章,連尚賢也認為尚大海在這件事上浪費的時間太多了,是在做無用功。

  ??「你一定要好好保存這本手寫本。」宋凌霄鄭重其事地說道,「千萬別損傷了,這可是無價之寶。」

  ??尚大海用力地點頭,抹了把熱淚。

  ??兩人站在牆角說話,忽然被一片陰影籠住。

  ??尚大海抬頭一看,結結巴巴道:「陳、陳……」

  ??是陳燧。

  ??陳燧本來在單方面宣告對宋凌霄冷戰,看宋凌霄幾時能反應過來,但是他的腿不由自主地把他帶到了這個牆角,這是一處死角,也就是說,任何一條國子監內的有效路線都不會經過這裡。

  ??「我路過,你們聊。」陳燧冷冷地說。

  ??尚大海連忙低頭向陳燧行了個禮,準備開溜,他回頭看了一眼宋凌霄,發現宋凌霄在看著陳燧。

  ??大概他倆還有話要說吧,尚大海知趣地跑開。

  ??「你怎麼那麼——」陳燧看見尚大海臉上激動的紅潮,知道又有一個作者被宋凌霄拿下了,「——那麼嘚瑟呢。」

  ??宋凌霄迷茫,他嘚瑟什麼了?

  ??「算了,今天去不去演武場?」陳燧把宋凌霄堵在牆角,語氣兇狠地問。

  ??健身教練:今天去不去健身房?

  ??健身教練:什麼時候來?

  ??健身教練:練腿嗎?

  ??宋凌霄:是否拉黑「健身教練」?是。

  ??……

  ??但是今天實在是找不到理由了:《金樽雪》賣的如火如荼,梁慶全權把控,不需要宋凌霄插手;尚大海的投稿也看完了,也給人回復了;周長天那邊按兵不動,似乎沒有反悔的意思。

  ??宋凌霄忍痛道:「練吧。」

  ??陳燧瞅著他,冷漠了好幾天的臉上,終於見了笑模樣。

  ??……

  ??一個時辰後,宋凌霄後悔了!

  ??他當躺在行軍床上哭爹喊娘的時候,他想到了五天前的那個中午,為什麼同一個坑他踩了兩次還不知悔改,什麼見鬼的梯雲縱就讓它見鬼去吧。

  ??而陳燧就像一個食髓知味的惡魔,特別饒有興致地拉著他使勁練,練完之後又按著他一通「放鬆」,他就像一隻砧板上翻肚的小白魚,被陳燧擺弄來擺弄去,毫無還手之力。

  ??不過,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健身完的午覺睡得特別香,一覺醒來神清氣爽,這些天熬的夜又補回來了。

  ??兩人回到國子監的路上,陳燧問起宋凌霄,尚大海寫的是什麼書,宋凌霄興致勃勃地給他講,陳燧很快理解了這本書的好處,一邊聽一邊提出切中肯綮的見解。

  ??「首要的是刻工。」陳燧說,「聽你說,這本書對印刷技術的要求比較高,最好能做成多色套印,宮裡木匠所有師傅的家傳技藝是專門做餖版、拱花的,可以解決圖像印刷問題。」

  ??「對對對!還是你見識廣……」宋凌霄正打算和陳燧仔細問一問那位師傅的情況,看看是否能夠讓他出來搞搞兼職,忽然看見自家書坊的一個夥計蹲在國子監門口,探頭探腦,似乎在找人。

  ??宋凌霄連忙下了馬車,沖夥計揮手。

  ??陳燧見他又去忙了,無奈,只得叫車夫再繞兩圈,等宋凌霄先走了,他再回國子監。

  ??……

  ??夥計是蘇老三派來的,叫宋凌霄火速回書坊一趟。

  ??能把人派到國子監門口,可見蘇老三是真的抓瞎了。

  ??宋凌霄急忙叫了一輛馬車,捎上夥計,一起回去,路上,宋凌霄問夥計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夥計說有個長得特別漂亮的女的找他。

  ??長得特別漂亮的女的?

  ??宋凌霄皺眉,難不成是梁慶的人?

  ??梁慶手下沒有僕役了嗎?怎麼還請妹子來傳話?

  ??馬車行駛到貢院附近的時候,宋凌霄忽然想到一種可能——李釉娘!

  ??來人確實是李釉娘。

  ??宋凌霄統共見過一次李釉娘,繡樓里垂簾聽琴、雪天演戲那兩次都沒看見臉不算,只有在狀元宅那一次,宋凌霄是正面看見了李釉娘的臉。

  ??李釉娘確實很好看,不過宋凌霄是看慣了各種國產劇、日劇、韓劇、美劇的人,天下的美人供我下班片時之樂,這種古代人想都不敢想的待遇,是現代每一個普普通通的社畜都可以享受的。

  ??所以,宋凌霄見到李釉娘時,並沒有其他人那麼大的反應,他一臉鎮定地將李釉娘請上二樓雅座,兩人閉門談話。

  ??「那本書,是鄭九疇寫的吧?」李釉娘端起茶杯,文雅地啜飲了一小口,嘆道,「雨前龍井,沒想到貴書坊這般有品位。」

  ??那倒不是,這個綠茶是嵇清持帶來的。

  ??宋凌霄心想,李釉娘果然是混跡上流社會的名女人,各方面品位都不俗,可以和嵇清持無縫接軌。

  ??遠在城南泛舟的嵇清持打了個噴嚏。

  ??「不錯。」宋凌霄說,「《金樽雪》正是鄭九疇寫的。」

  ??鄭九疇雖然讓宋凌霄隱藏他的身份,而且再三撇清他和《金樽雪》的關係,但是,對於李釉娘,宋凌霄不會隱瞞。

  ??而且,令他詫異的是……李釉娘竟然不知道鄭九疇寫了這麼一本書還送到他這裡來出版嗎?

  ??那天他去狀元宅接稿子,可是當著李釉娘的面。宋凌霄還以為李釉娘已經知道了呢。

  ??「我明白了。」李釉娘放下茶杯,溫文有禮地站起身,沖宋凌霄行了一禮,「多謝款待。」

  ??宋凌霄:?

  ??這就走了?

  ??宋凌霄送走李釉娘,那邊掌柜過來,跟他匯報,說李釉娘一定要見到宋凌霄,當面問一句話,他這才迫不得已派夥計去國子監找宋凌霄的。

  ??「小老闆認識她?」掌柜眼中隱隱閃爍著八卦的火焰,「她問了一句什麼?」

  ??「嗯……」宋凌霄心事重重。

  ??掌柜見狀,不便再問,想來小老闆雖然能力強,年紀卻還小,應該不至於這麼早就情債纏身吧?

  ??而且,掌柜總覺得這個女人有點眼熟,臉他是沒見過,但這個身形,為啥那麼像鄭九疇被他毆打之後,來撿漢子的鄭家媳婦?

  ??……

  ??對了,掌柜一直以為自己假扮老爺毆打鄭九疇那一次,只是為了促進鄭家夫妻和諧,正所謂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掌柜很樂意充當居委會勸和大媽的角色。

  ??……

  ??宋凌霄這個人有時候是有點磨嘰的。

  ??比如,在瞧不起小說的人那裡,他不贊同,就要出來頂一下子。

  ??可是,在就喜歡小說的人那裡,他又不能苟同那些特別低俗的部分,因而被視為假清高。

  ??調教作者的時候,也一樣。一方面,他要鄭九疇為了藝術效果去演戲,去取材現實,去真情實感;另一方面,當李釉娘出現,問他《金樽雪》是不是鄭九疇寫的時候,他又覺得愧疚,覺得取材到李釉娘身上是一件有點不道德的事情。

  ??可是,小說無非兩個來源,一是歷史積累,二是取材現實,鄭九疇這樣的體驗派作家,天生就只會後一種創作方式,只有取材現實,才能讓他真情實感,才能讓他才華橫溢。

  ??最初,宋凌霄跟鄭九疇說的是,你就照著現實寫,發生了什麼你就寫什麼,如此,不褒不貶,讀者自有公論。

  ??但是鄭九疇畢竟是個感情豐富的人,他寫出來就有傾向性,而且還寫了那麼一個結尾,意圖非常明顯了。

  ??宋凌霄在拿到這本書的時候,急於付梓,沒有仔細斟酌清楚李釉娘的態度,以及它的結尾會給李釉娘帶來什麼。

  ??雖然,經過陳燧的修改,連皇上都看不出來雙彩袖就是李釉娘。

  ??但李釉娘自己肯定能看出來。

  ??這是宋凌霄的失誤。

  ??因此,當李釉娘找上門來的時候,宋凌霄一瞬間想過,乾脆把《金樽雪》叫停,全部收入刨掉許諾給梁慶和鄭九疇的報酬以外,全都賠付給李釉娘。

  ??李釉娘卻並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她只是問了一句,那本書是鄭九疇寫的麼?然後就走了。

  ??宋凌霄揉了揉臉,側身倚著二樓的窗欞,往外看夕陽下人來人往的灑金河街,陷入了沉思。

  ??……

  ??一支扎眼翠綠的孔雀翎在風中搖曳。

  ??梁慶得意地走在灑金河大街上,感受著世界臣服在我腳下的快樂。

  ??《金樽雪》開售三天,已經紅遍京州,就是他滿金樓里的客人們,也在談論這本書。

  ??要知道,他可沒在滿金樓鋪貨,他就是想看看,《金樽雪》的傳播力度如何,顯然,青樓就是一個消息集散地,最火的、最潮的文化產品,總會第一時間在青樓中傳播開,如果沒有傳到青樓,那鐵定是撲街了。

  ??《金樽雪》的傳播力度,讓他非常滿意,比起包下整條灑金河商業街,銷售《金樽雪》更讓他充滿成就感,胸中逐漸膨脹起來的雄心壯志,使他坐不住了,他立刻就要向宋凌霄傾訴!

  ??「宋老闆,來來來,我給你講講現在的銷售情況,第一天的銷量你已經知道了,這兩天雖然沒有第一天那麼強,但是也很持久,目前是以一天兩千冊的速度在持續著,」梁慶在掌柜的指點下,衝上二樓,在窗邊雅座前找到宋凌霄,往宋凌霄對面的椅子上一座,興沖沖地對他說,「你猜現在《金樽雪》的銷量總計有多少?」

  ??「一萬五。」宋凌霄木木地說。

  ??「哎,你怎麼知道?」梁慶詫異。

  ??「第一天一萬一,後面兩天一天兩千,加起來就是一萬五。」宋凌惆悵地望著街面上,不假思索地給梁慶報數。

  ??「你見過三天賣一萬五千冊的小說嗎?」梁慶湊近他,問道。

  ??「沒有。」宋凌霄回答,就算在現代也很少見。

  ??「那你幹嘛吊著一張臉?」梁慶坐直了身子,不滿地抗議,「好像在質疑我的銷售能力一樣!」

  ??「我是在想……你那兒有總帳嗎?銷售金額總共有多少?」宋凌霄問。

  ??「兩萬兩千六百五十三兩。」梁慶不假思索地報出銷售總額。

  ??一天七千多兩,你說說,這業績,還有誰能給你做出來!梁慶驕傲。

  ??「刨掉你那兩成,剩下的先結算給我。」宋凌霄道。

  ??梁慶感覺被傷害了,他來邀功,宋凌霄竟然讓他提前結帳!

  ??做生意最討厭的就是提前結帳!你不知道那尾款拖一天就是一天的利息,白賺不賠!

  ??何況是提前!

  ??「能不能……」梁慶開了個頭,被宋凌霄按滅:

  ??「我現在就要。」

  ??不能過了!這日子不能過了!

  ??宋凌霄簡直比天底下最奸的奸商還要奸!

  ??做生意,和氣生財,互利共贏,他偏不,他要獨斷專行,他說啥就是啥,兩萬現銀,立刻給老子拿過來。

  ??偏偏梁慶還不能拍拍屁股走人。

  ??梁慶深吸一口氣,皮笑肉不笑地賠笑:「……成,成,我過會兒就叫人拿過來,刨掉我的兩成辛苦費,一共是一萬八千一百二十二兩四錢銀子。」

  ??「嗯。」宋凌霄撐著下巴,聽到這麼多錢,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梁慶吐血了,他為什麼那麼早就跟宋凌霄簽了下一本書?

  ??……

  ??宋凌霄第一次不請自來,上門拜訪鄭九疇。

  ??門子見過他,因此挺客氣的,說給他通傳。

  ??過了一會兒,門子出來,對宋凌霄說:「鄭老爺休息下了,今天時間不早,不想見客,要不,您有什麼事兒先跟小人說?」

  ??宋凌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襟,裡頭揣著分好的銀票,其中一萬一千三百兩是銀票,二十六兩五錢是碎銀子,裝在一個信函里,是按照五五分成的比例,分給鄭九疇的稿費。

  ??另外六千八百兩,裝了一個信函,是給李釉娘的……宋凌霄也不知道該叫啥錢。

  ??「既然鄭老爺不在,」宋凌霄說,「那夫人在嗎?」

  ??李釉娘讓狀元宅里的人稱呼她——夫人,狀元宅里的下人也是臨時雇來的,主人愛叫什麼叫什麼,拿錢辦事,因此也照辦。

  ??鄭九疇似乎也對這個稱呼沒有什麼異議,他現在什麼都不在乎了,只想著好好溫書,有朝一日金榜題名,那時候,他就可以執行《金樽雪》的大結局了。

  ??只是,鄭九疇沒料到的一點是——宋凌霄的出版速度。

  ??宋凌霄也沒想到鄭九疇的沒想到。

  ??一般這種體量的書,光是刻版,也要個把月,再加上印刷,裝訂,成書,只會比現代出版還慢,沒有兩三個月下不來。

  ??鄭九疇估摸著,他交稿之後再往後推三個月,正好春闈,無縫銜接,等到李釉娘聽說有這本書,拿到手裡看到了,他已經考完了。

  ??誰知道,宋凌霄這個兔子效率,十一月十五就給他搞出來了,賣了三天就滿城皆知!

  ??當然,現在的鄭九疇還不知道。

  ??門子疑惑,怎麼這個宋公子,找完老爺找夫人,敢情跟兩個人都有交情?可是老爺都說不在了,他總不能單獨見夫人吧……

  ??宋凌霄掏出碎銀子,塞給門子,門子得了銀子,依然不再磨嘰,麻溜兒地進去通傳。

  ??「老爺叫你進去。」不一會兒,門子便出來答覆。

  ??宋凌霄撇撇嘴,這會兒又不休息了麼。

  ??門子引著宋凌霄進入狀元宅,引著他七拐八繞,來到一處門前植有芭蕉樹的書房,鄭九疇本尊正坐在書房裡。

  ??看見宋凌霄,他站起來,叫門子走開,將宋凌霄引進書房裡,把門關上,這才鬆了口氣,坐回椅子裡。

  ??「你來幹什麼?我不是說了嗎,我不想再和蘭之洛扯上關係,至少在春闈之前,我都不想再為那本書的事兒操心了。」鄭九疇有點煩躁地說。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宋凌霄正色道,「這本書你給李釉娘看過沒有?」

  ??「我為什麼要給她看?我又不是她買下來的,我做什麼事都要她許可嗎?她以為她是誰!是她對不起我!」鄭九疇忽然像受了刺激一般,突突突反擊了一大串。

  ??很好,那就是沒看了。

  ??李釉娘果然不知道這件事。

  ??不過想來也是,李釉娘如果看過了《金樽雪》的結局,還能和鄭九疇假裝夫妻過日子嗎?

  ??「我當時收稿子收的急,沒有問你,你這個結局,到底是怎麼想的?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李釉娘看到這個結局,會怎麼樣?」宋凌霄問道。

  ??「不會,我都計算好了,這本書要上市,怎麼也得春闈以後了,假設有萬分之一的機會,李釉娘看到了這本書,猜到了是我寫的,那也沒關係,我考都考完了,大不了一拍兩散,我正愁不知道怎麼甩掉她呢。」鄭九疇雞賊地說道。

  ??對了,宋凌霄從鄭九疇的言行中發現了一個新的特質:雞賊。

  ??「你不覺得這樣對她,和她當年騙你,沒有什麼分別嗎?」宋凌霄揉了揉眉心。

  ??「是啊,這不是你教我的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鄭九疇有些得意地說道,「宋公子,如果不是你,我可不知道還能這樣報復一個人。」

  ??「我可沒有教你騙人!」宋凌霄有些惱火起來,他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明明他不是那樣想的,可是被鄭九疇一帶,就好像真的是他出了一個很卑鄙很無恥的主意一樣,「我是想讓你回到她身邊,讓你提醒她她做的事曾經深深地傷害過一個人,那個人是為了她付出真心的,她不能因為曾經身不由己就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她必須把欠下的情還回來,善惡終有報,這個故事所謂的打臉所謂的爽,不過是讓她意識到自己做錯的那部分,並且彌補給你罷了。」

  ??鄭九疇一怔:「可是,你明明教我騙人了啊,你教我演戲……」

  ??「演戲是為了找個契機,把你安排到她身邊!不是為了讓你成為第二個雙彩釉!」宋凌霄頭痛地說,「而且……算了,事已至此,我是來告訴你,李釉娘已經知道你寫了這本書,她應該也看到了你寫的大結局。」

  ??鄭九疇好像沒聽見宋凌霄的後半句話,他喃喃地自語:「可是,不成為第二個雙彩釉,我怎麼報復回去呢?」

  ??宋凌霄想到了一句話,網絡上已經用爛了,當你凝視深淵,深淵也凝視著你。

  ??「什麼?宋凌霄,你剛才說什麼?」鄭九疇似乎終於從迷茫狀態驚醒過來,他猛地抓住了宋凌霄的前襟,用一股可怕的力量勒住他的脖子,「你說釉娘已經知道了?是你、是你告訴她的?!」

  ??鄭九疇雙目盡赤,好似瘋了一般,這些日子,他被李釉娘養的白白胖胖,力氣也恢復不少,當初吃幾個包子都能把宋凌霄肋骨打青,此時更是逞起凶來不在話下。

  ??宋凌霄卻也不是原來的柔弱小公子了,跟著陳燧練了這麼長時間,他的力氣也增漲了不少,他揮起拳頭,一拳打在鄭九疇左側顴骨上,打得他一個趔趄,迫不得已鬆開了宋凌霄的衣襟。

  ??「你為什麼這樣害我!宋凌霄,是你慫恿我騙她,現在又是你在她面前拆穿我,你是不是和我有仇?我怎麼對不起你了嗎?你這樣害我?」鄭九疇跌坐在椅子上,拍著桌子,開始怨聲哀嘆。

  ??宋凌霄注視著這個大聲抱怨著的男人,他是個情緒化的人,曾經,他就是以這一套情緒化的說辭,打動了凌霄書坊大堂里的所有聽眾,打動了掌柜,也打動了宋凌霄。

  ??但是曾經,鄭九疇是真的執迷不悟,是真的悲慘,悲慘到就像那雪裡嗚嗚叫喚的小狗,讓任何一個路過的人都心生惻隱,宋凌霄把它抱起來,抱回家,拍掉了身上的雪,放到火爐邊上,問它,是誰遺棄了你。

  ??我們報復回去好不好。讓她知道你被遺棄的滋味,讓她知道你如今淪落成這樣,是因為你很愛她,而她弄丟了這份愛。

  ??看起來可憐又柔軟的小狗,被餵飽之後,變成了狼,學會了狩獵,它步步為營,用情感操控住它曾經的主人,把她變成它的奴隸,然後設下一個更加狠心的圈套,借著她的力量平步青雲,借著她的錢財縱情享受,最後走到她去不了的高位,再從雲端將她一腳踢下。

  ??當宋凌霄覺察到不對,問它為什麼這麼做時,它說,是你教我騙人,是你教我狩獵,是你教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首先,我要成為主人,再用相同的方式拋棄她,她才能感同身受,不是嗎?

  ??宋凌霄默然,他取出《金樽雪》印刷本,和裝有一萬一千三百二十六兩五錢銀子的稿酬,放在桌上。

  ??鄭九疇看了看桌上的書,又看了看宋凌霄。

  ??他顫抖著手,伸向那本書,摸了摸封皮,嶄新的、齊整的、印裝良好的一本書,是他寫的。

  ??看啊,那封面上的《金樽雪》,是照著他的字刻的,那蘭之洛的署名,是他起的。

  ??很少有人能拒絕出書的誘惑,看著自己的心血,變成統一印行的新書,那種成就感,無法被其他事情替代。

  ??然而,鄭九疇還是沒有翻開《金樽雪》,他拿起了宋凌霄放下的另一件東西——信函:「這是什麼?這是……」他打開信函,看到裡面的銀票,頓時睜大了眼睛。

  ??宋凌霄還沒見過,一個人臉上的表情,能突然之間變化這麼大的。

  ??鄭九疇從目眥欲裂的憤怒狀態,轉化為志得意滿的開懷大笑,不過轉瞬之間。

  ??他仰天大笑起來:「哈哈哈哈,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這是我的稿酬,是我憑自己本事掙到的錢!」

  ??宋凌霄看著他笑了一會兒,感覺有點累了,他往門邊走去。

  ??鄭九疇忽然一把拽住宋凌霄的胳膊,將他拉了回來,激動地說:「宋公子,謝謝你,謝謝你,你真的是我的再生父母!剛才是我錯了,我不該那麼衝動,你不是那樣的人,你很好的,是我錯了。」

  ??時至此刻,鄭九疇自然明白,宋凌霄沒有告訴李釉娘什麼,只是《金樽雪》印出來得太快,李釉娘恰好看到了而已。

  ??鄭九疇不敢相信,自己一直拒絕承認的作品,竟然可以在短短這麼幾天的時間裡,變成一萬兩銀子!

  ??原來,他竟然這麼厲害麼!

  ??這樣說來,他這方面的才能,還真是被埋沒了多年,如今稿酬證明,他是萬里挑一的才子,即便是李釉娘也無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賺到這麼多錢,何況,李釉娘是賣身,他只是寫寫字。

  ??鄭九疇突然容光煥發,說話的聲音也變得沉穩而緩慢了,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覺充盈在他胸臆之間——成功人士的自信!

  ??「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鄭九疇沉穩有力地笑道,「宋公子,你真是慧眼識英才,當得起一聲『伯樂』!」

  ??宋凌霄皺起眉頭,將手臂從鄭九疇手裡抽出來,簡短地對他說,他要走了。

  ??「對了,宋公子,李釉娘是不是找你說什麼了?」鄭九疇想起來門子之前跟他通傳,說宋凌霄要找夫人,宋凌霄不會無緣無故找李釉娘,肯定是李釉娘先去找了宋凌霄,對了,李釉娘看過了《金樽雪》!

  ??「嗯,她看到你寫的了,所以,你早做打算。」宋凌霄提醒道,說完,他遲疑了一下,又道,「如果李釉娘要求停止出版《金樽雪》,我會照辦。」

  ??「不行!」鄭九疇立刻急了,「不能停止!她算什麼,那些事,她都做得出來,還怕我寫出來?……這話不是宋公子你說的嗎?」

  ??宋凌霄從來沒有這麼討厭過鄭九疇:「我可沒讓你把人利用完再一腳蹬開!」

  ??「我、這……」鄭九疇語塞,宋凌霄確實沒讓他這麼幹,只是讓他報復,從感情上報復,那怎麼報復,不就是這樣做麼,有什麼差別。

  ??但是,現在,鄭九疇有點怕宋凌霄。

  ??他的全部功業,都建立在宋凌霄支持他的基礎上,一旦宋凌霄不支持他了,他就會像浸了水的紙紮大將軍,一下子就癟下去了。

  ??「宋公子,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真的。」鄭九疇突然落下淚來——他一貫如此感性,「我……我只是太激動了,對不起,對不起,我讓你犯難了,這件事,我會自己找釉娘去解釋,絕對不會讓你難做,宋公子,你就是我的伯樂,是我的再生父母,你不忍心看到我這樣有才華的人,再次淪落到街邊去行乞吧?」

  ??一個大男人,又在宋凌霄跟前哭哭啼啼,宋凌霄實在是不忍卒睹。

  ??既然他說會和李釉娘解釋,那就等著他解釋的結果吧,宋凌霄想著,先行告辭。鄭九疇一路將他護送出狀元宅。

  ??從這一天開始,一直過了半個月,宋凌霄都沒能從鄭九疇那得到半點消息。

  ??倒是東南城區、灑金河街上,開始風行一種傳聞,據說,那一夜紅透京州的《金樽雪》,它的作者蘭之洛,就住在狀元宅里。

  ??蘭之洛憑藉《金樽雪》賺的盆滿缽滿,又有許多風聞他「如椽之筆」大名的文人騷客前去求見,狀元宅日日夜夜大擺宴席,賞風吟月,舞文弄墨,好不熱鬧!

  ??宋凌霄聽到這消息,只覺心裡慪得慌,當初,對蘭之洛這個名字避之不及的是鄭九疇,如今恨不能像天下人宣布他就是蘭之洛的人也是鄭九疇。

  ??「小老闆,那個很漂亮的女的又來了,說要找你。」掌柜小心翼翼地走近坐在窗邊的宋凌霄,告訴他。

  ??宋凌霄一個激靈,回過神來,忙站起來迎人。

  ??李釉娘再次造訪凌霄書坊,她的神情很平靜,並無半點怨懟。

  ??「宋公子,你前日裡交於厭厭的錢,我不能收。」李釉娘從袖子裡取出一封鼓鼓囊囊的信函,放在桌上,她抬起一雙秋水長天般明澈的眼眸,凝視著宋凌霄,「我今天來,是想告訴宋公子,我要回滿金樓啦,多謝宋公子出版了那本《金樽雪》。」

  ??宋凌霄從來沒有這麼慚愧過。

  ??曾經,李釉娘在他印象里,是和鴇母一起,合夥騙光了一個無辜書生所有錢財和感情的壞女人。

  ??而現在,李釉娘卻是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面對《金樽雪》依然可以面不改色說出謝謝的人物。

  ??看過《金樽雪》,即便鄭九疇帶著感情偏向和私心在描寫李釉娘,可是,李釉娘仍然穿透了這些所有的偏見濾鏡,那麼可愛那麼堅強,感染著每一個讀者的心。

  ??「是我傻了啊。」李釉娘笑道,「我只道三年前,他救不了我,我也救不了他,我們有緣無分。三年後,我能救得了他,或許,他也能救得了我……我錯了,這世上,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宋凌霄未曾想過,自己竟然能聽到這般感徹肺腑的話。

  ??「謝謝你,宋公子,你讓我提前醒悟到了。」李釉娘頓了頓,她是京州第一花魁,僅僅用了三年時間,就擺脫了鴇母的控制,一躍成為滿金樓里誰都不能左右的人物。她可是京州第一花魁,即便她傷心的時候,她也能露出很美很溫柔的笑容,「不管怎麼說,《金樽雪》都是一部非常傑出的作品,謝謝你,讓它誕生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975的地雷x1,感謝元塵的營養液+50,岳書的營養液+40,@975的營養液+20,鳴蟬驚鵲的營養液+5,赫連一的營養液+5,腐木的營養液+4,tinaaibo的營養液+2,抱朴守一的營養液+1,如果我看的文每天都更的營養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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