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共沐一缸水(上)


  袁月苓看著周嵩收拾了一會兒,嫌他手腳太慢,便幫著一起收拾起來。

  收拾完廚房和餐桌以後,袁月苓催著周嵩出去給她買桃兒。

  「我們一起出去走走吧。」周嵩提議道。

  「也行……還是算了,我衣服都換了。」

  周嵩提出袁月苓可以在睡衣外面披一件外套,袁月苓糾結了一會兒還是放棄了。

  最終的結果是,周嵩點了桃子外送。

  ṡẗö55.ċöṁ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袁月苓有些不高興,但也沒多說什麼,拿了換洗衣物就去洗澡了。

  ……

  ……

  周嵩坐在一樓的洗手間馬桶上,聽著身旁浴缸嘩嘩的放水聲。

  心滿意足之餘,又有些難以名狀的淡淡不安。

  熱水器的質量很好,放出的水溫度很穩定。

  蒸騰的水霧吸進鼻子裡,有股童年時代新年的味道。

  「和新年有什麼關係?」袁月苓與周嵩的顱內對話已經收發自如。

  「小的時候,我和爸媽還有爺爺奶奶都住在老公房裡面。」周嵩解釋說:「住房和洗浴條件都很差,只有在過春節的時候,去大嬢嬢小嬢嬢家走親戚,才能在他們家洗澡。」

  「嬢嬢是什麼意思?」

  「魔都話,就是爸爸的姐妹。」

  「狗子……其實這一點,你跟我有點像……」

  「那個時候在親戚家洗澡,就是這種,熱水的味道。」

  「嗯……我能體會。」袁月苓說:「這種熱水的味道,就是家的味道啊。」

  「月苓。」

  「嗯。」

  「以後我們結婚了,家裡也要裝浴缸。」

  「啊?哦。」

  「裝那種雙人的,圓形的,帶按摩和泡泡浴的。」周嵩說。

  「還雙人的幹嘛呀,」袁月苓說:「你們家有那麼大的地兒麼?」

  「敲牆,擴大衛生間的面積,咱們不就是學這個的麼。」周嵩說。

  「扯吧你就。」

  「……」

  「哎,你那有衛生紙沒?」

  「有啊,怎麼了?」

  「我這沒有了,你給我拿點上來。」

  周嵩把水龍頭關上,只穿著四角褲衩,哆哆嗦嗦地朝二樓跑去。

  周嵩的腳掌感受著地面的冰冷。

  一種特殊的衝動在他的心頭升起。

  他還沒有決定好,到底要不要這麼做。

  二樓的衛生間,門是虛掩的。

  熱氣蒸騰的水霧從門縫裡飄了出來。

  袁月苓把一隻玲瓏的玉手伸出門外。

  周嵩的心砰砰直跳。

  他沒有把衛生紙放在那隻手中。

  不給自己太長的思考時間,周嵩深吸了一口氣,一隻手推開了天堂的大門。

  「幹什麼呀!出去。」

  袁月苓一驚,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見他閉著眼睛,便也沒有發怒。

  周嵩反手把門鎖好,背朝著袁月苓,一手把捲紙向後遞給她:「不。」

  「出,去。」

  「不!」

  ……

  ……

  ……

  在一番稱不上激烈的肢體衝突和言語摩擦後,袁月苓舉白旗投降。

  原本為一個人準備的水位線,忽然進來兩個人,瞬間溢出浴缸的邊緣,嘩嘩地流滿了地面。

  熱水龍頭被關掉了,水蒸氣也隨之開始稀薄,使周嵩能夠看清對面的人影。

  袁月苓不僅穿回了文胸,甚至找了一件夏天的T恤穿上了。

  因此,周嵩也覺得有濕濕的衣服貼在身上,怪不舒服的。

  她瞪著周嵩,臉頰不知道是因為害羞還是氣憤,脹得通紅。

  「幹嘛全副武裝的,不難受嘛?」周嵩不合時宜地逗她說:「我要是真的想偷看你,在你自己洗的時候,用你自己的眼睛看不就好了?」

  周嵩說這話的本意是為了舉起雙手,表明自己還算紳士。

  可聽在袁月苓的耳朵里,卻成了「我可以為所欲為」的宣告。

  這激怒了她。

  「你成功讓我在第一天就後悔了。」袁月苓的語氣冰冷。

  「別這樣,只是一起……」見她如此,周嵩也有些後悔剛才的魯莽。

  「你一點都不尊重我,一點都不。」袁月苓強壓著怒氣,用手撩著熱水:「這樣怎麼洗?動都動不了。」

  兩個人的腳都放在對方的脖子旁。

  袁月苓沒有脫襪子,被浸透的棉襪顯出比平時略深的顏色,緊緊貼在她的腳上,還滴滴噠噠地落著水滴。

  「所以說要買雙人浴缸啊。」周嵩說:「前天在極樂湯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個事情了。

  「洗澡是清潔,泡澡是享受。

  「小時候我那些親戚家裡,都是裝了浴缸的,後來我們家自己拆遷了,新房也理所當然裝了浴缸。

  「袁月苓你在聽我說話嗎?」

  「嗯。」袁月苓眯著眼睛,有力無氣地應了一聲,躺在水裡一動不動。

  「所以我一直覺得,裝浴缸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周嵩繼續說道:「後來長大了,學了建築,才知道現在的人,絕大多數都已經不裝浴缸了。

  「一方面是城市的住宅面積吃緊,浴缸太占地方,另一方面是城裡人的生活節奏太快,就算買了浴缸,利用率也很低。」

  「……」袁月苓好像快要睡著了。

  「所以,我就想啊,等以後我們結婚了,一定要有一個大浴缸。

  「不管生活壓力多大,平時多忙,都得擠出時間來一起泡泡澡,說說話。

  「我其實一直不理解,為什麼別人夫妻情侶都是分開洗澡。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泡澡。」

  「你真的想不出更浪漫的事情了嗎?」袁月苓動了動身子。

  「不是,你聽我說呀,就算等我們七老八十了,一個乾巴巴的老頭子和肥嘟嘟的老太太,也要一起泡泡澡。」

  袁月苓腦補了一下這個畫面,沒忍住笑出聲來。

  這一下,劍拔弩張的氣氛一下子緩和了不少。

  「你就不知道先問問我,我享受這種泡澡嗎?」袁月苓強行板著臉。

  「袁月苓,你享受這種泡澡嗎?」周嵩真誠地詢問。

  「七老八十還是算了吧,泡著泡著暈過去了。」袁月苓憋著笑道。

  「哈。」

  「而且到那時候,互相看著不噁心嗎?」袁月苓把一捧水往周嵩臉上灑去。

  「怎麼會?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愛你一如當初。」周嵩唱了起來:「多少人曾愛慕你年輕時的容顏,可知誰能承受歲月無情的變遷,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來了又還,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邊。」

  周嵩動聽的歌聲在浴室中充滿回音。

  感應燈暗了下來,周嵩沒能透過幽暗的水霧看到袁月苓變紅的臉。

  「唱的比說的還好聽。」過了半晌,袁月苓才吐出這麼一句話。

  「我是說真的,你有沒有發現,這樣一起泡澡,是一件非常放鬆的事情?」周嵩說:「就……很安靜,很慵懶,很放鬆,沒有別人打擾,一起說說話,共沐一池水……」

  「嗯。」袁月苓輕輕點了點頭。

  浴簾被一隻手拉開。

  額頭上有著一輪明月的少女,穿著袁月苓今天外出的服裝,蹲在浴缸旁邊。

  她的小皮靴半浸在浴室地面的積水裡。

  月之少女把手伸進浴缸水中,輕輕潑向袁月苓的脖子:「我們這是怎麼了?

  「我們一直堅持的獨立和自主呢?

  「為什麼被這個男人牽著鼻子走?

  「莫非我們也和那些陷入戀愛中的女人一樣了?」

  原先只會出現在鏡中的那個人,自從平安夜晚上在幻境地下室的「驅魔」成功以後,似乎便擺脫了的媒介的束縛,隨時隨地都會出現在袁月苓身邊,說上幾句話。

  袁月苓以為自己習慣了,但仍是被嚇了一大跳。

  「你給我滾開!」袁月苓一拍水面。

  「什麼?」周嵩坐了起來。

  「沒有,狗子,沒說你。」袁月苓疲憊地說。

  「你還好嗎?」周嵩緊張地問。

  「虛情假意的關心。」月之少女指著周嵩,指責道:「你和所有男人一樣,只會考慮自己的感受,永遠不會在乎女人的感受。

  「你什麼時候才能意識到,你很放鬆,但是袁月苓她很緊張啊!」

  周嵩自然聽不到她說的話,這話還是說給袁月苓聽的。

  那月之少女說完,從袁月苓身邊暫且隱退了。

  袁月苓用腳踢了一下水,伸手拉緊了浴簾。

  「狗子,說到極樂湯,我就想起一個事情。」

  她把雙腳放在了周嵩的胸膛上:「我的聖誕禮物呢?」

  「……!」

  「你說第二天早上會出現在我的襪子裡的呢?」

  袁月苓抬起右足,扭動著自己的腳趾。

  水從濕透的襪尖處落下來,滴在周嵩的脖子上。

  「我給你準備的聖誕禮物就是——」周嵩腦子一轉,一本正經地回答道:「一個家。」

  周嵩已經迎接好了挨罵的準備,但袁月苓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接著,她坐起身來,靠近周嵩。

  伴隨著嘩啦的水流聲,周嵩看到濕透的T恤逼近了。

  「我希望你知道你在說什麼。」

  「在這座城市,我要給你一個家。」周嵩認真地許諾道。

  「可是周嵩,不知道你想過沒有,」袁月苓的語氣很輕柔:「在這座城市,像你說的那樣,可以容納兩個人享受慵懶安靜共浴的房子,要多少錢?」

  「什麼?」

  「你說浴室,魔都房子這麼貴,你覺得自己幾年能掙下一個,能放下雙人浴缸的衛生間?

  「還是說,買在遠郊?」

  「為什麼要買?」周嵩莫名其妙地反問。

  「結婚以後,你不會打算還在家裡住吧?和你爸爸媽媽一起?」袁月苓故作驚訝地問道。

  「不會啊,」周嵩認真地解釋道:「我上高中的時候,我爸媽就幫我把婚房準備好了。」

  袁月苓:「???」

  「我們家現在有三套房子,兩套是拆遷補償的,還有一套是我爸媽攢錢買的,都在外環內。

  「到時候你什麼都不用管,拎包入住就好了。」周嵩說這話的時候,特別自信。

  「有祖輩蔭萌就是好啊,可是捧著金飯碗,泡麵也變不成健康食品。」袁月苓說。

  「你要是不喜歡的話,將來賣了重新買也行,你想住在哪?」

  袁月苓一時半會組織不出語言了。

  「咱們家的房子,大倒是不大,都是一百多平的三室戶,衛生間也不是很小,操作空間還是有的。」

  袁月苓扶住了額頭。

  「我不希望今後都端著金飯碗吃泡麵,或者哪怕吃滿漢全席也一樣。

  「我不希望生活在一個沒有金飯碗就不配吃飯的地方。

  「我……你還記得吧,我一直都希望你能陪我到國外去。」

  袁月苓把浴簾掀開一個角,露出頭來:「既然是要出國深造,不考慮找一個,靠誠實勞動能買得起碗的國家定居嗎?

  「到時候,咱們可以在客廳里擺你那大浴缸。」

  「移民?」周嵩有些不可思議地說:「你從來沒有和我說過。」

  「我……」

  「你只說你計劃出國,我以為你是要上學,沒想到你是想定居。」周嵩斟酌著自己的語言:「我覺得,就算出國留學,畢業回來報效祖國還是比較好的選擇。

  「華夏就算不完美,可是地上也沒有天國,你說呢?」

  怎麼說得別人好像華奸一樣,袁月苓想。

  「我覺得你說得很對啊。」

  「而且,你是有個弟弟,我可是獨生子啊……我自己跑了,將來誰照顧他們?」

  「也不是非要定居不可……我就順口那麼一說……」

  她覺得這次還是不能太深入。

  那麼,結束這個話題的方式是……

  袁月苓鼓起自己的腮幫子,從浴缸里站起身來。

  她兩手交叉,抓住T恤的衣擺,將它脫了下來,擰一下,丟進髒衣塑料桶里。

  周嵩,石化。

  「幫我搓背吧。」袁月苓強忍著劇烈的心跳,轉身背對男友。

  ……

  ……

  周嵩拿著打滿了肥皂沫的毛巾,賣力擦著她的背。

  袁月苓感嘆道:「有個男人,還是有點用的。」

  「那必須有用。」周嵩說。

  「狗子,我問你個問題,你如實回答我。」袁月苓溫婉地說。

  「嗯。」

  「我一直不肯給你,你怪不怪我?」

  「給我什麼?」

  「……沒什麼。」

  周嵩這才反應過來。

  「哦!內個呀!怎麼會怪你呢?」

  周嵩露出一個質樸的笑容:「我反而更加喜歡你了,我心目中的袁月苓,就是這樣自重自愛的女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