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嘉樹
沈用晦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發出兩聲「扣扣」的聲音。
眾人的目光這才聚集到他的身上。
這一看過去,所有人卻是心中一緊。他們發現,在剛剛的談話中,過多的注意力被袁彬引去,而這個軍銜和職務更高的男人,就好似淪為了背景板一般,無人關注。
可現在看來,縱然眉目寡淡,神情平靜,這個男人僅是腰背直挺地坐在那兒,便有勁松蒼柏之態、錚錚佼佼之姿、山河吐日之氣象。他身上散發出的威勢實在令人震懾、令人心折。他哪裡是一塊背景板?分明是座挺拔傲岸、遮天蔽日的廣廈!
只不過,真是奇了,剛才為何沒有一人注意到他?
沈用晦眼瞼微垂,以指關節輕叩桌板,略作沉吟,繼而抬起頭,一雙深邃清醒的眼睛,靜靜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他每看過去一個,那人便要將喘氣放輕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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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句話也未說,滿室皆靜。
終於,微弱的「扣扣」聲停了,那個人沙啞粗糲的聲音在他們頭頂上響起,第一句話,便如一道判人死刑的紅頭簽被扔在地上,發出冷冷的金石之聲。
「短時間內,救援,不會有了。」
「什麼!?」
這下,多大的威懾都壓不住場中氣氛,會議室里,有人霍然起身。
「為什麼?」
「你們不是在電台里信誓旦旦地保證過嗎!為什麼出爾反爾?」
「你們知不知道,為了這份微弱的希望,我們付出了多少努力!」
「短時間內是什麼意思?到底什麼時候才會有救援!?」
沈用晦的語氣依舊四平八穩,不動聲色,「你們聽到的電台廣播,並不是軍方發出的。這一點,我想有必要令大家知道。並且,我們也不必為此道歉。」
此言一出,頓時,有的人震驚難言,有的人如喪考妣,有的人依舊憤憤不平。
至於陳誠,陳誠已經懵了,完全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如果繼續困守孤城,你們的力量過於單薄,抗不過喪屍大軍的傾軋。」沈用晦繼續說著。
然後,他話鋒一轉,「但你們還有另外一個選擇,那就是趁來得及時,集結人馬,主動向部隊駐紮的地方遷移。司令打算在那邊築高牆,建立一個安全基地,你們將會成為安全基地的第一批倖存者。」
「留守,或遷移,由你們自己選擇。我的建議是後者。我可以帶領願意遷移的人進行訓練,快速幫你們打造一支有秩序的民兵隊,然後一路護送你們到達軍營。這是我的承諾,說到做到。」
他說完,抬眸,「所以,你們的選擇是?」
良久,才有人說道:「你怎麼保證你會說到做到?萬一趁夜跑了怎麼辦?」
「我是一名軍人,戍衛國土,保護人民,是我的職責。」
「呵呵,場面話誰不會說?更何況,現在都什麼世道了?誰有心思在這跟你扯什麼五講四美八榮八恥的?」
說話的這人,可能是見沈用晦心胸廣、氣量大,故意擠兌他幾句,以圖榨取更多利益。
沈用晦沒有被激怒,依舊是那副平心靜氣的模樣,「說到底,我不必跟你保證什麼。做決定是你們的事,是生是死,也是你們的事。」
這是實話。
陳誠道:「我們需要商量。」
「好。」
說完,他招呼袁彬起身離開。
推門而出的時候,他略一遲疑,回頭看了一眼。
目光並不落在任何與會人員身上,而是看向坐在旁邊的,一個宅男模樣、神色木訥的男生。
這個男生可能是充當助理角色,整場會議除了給二人倒了杯水之外,一直坐在一邊拿紙筆記東西。
幾乎沒有人過多注意這個小蝦米,除了沈用晦之外。
「怎麼了?」袁彬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沈用晦直接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這一聲頓時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小助理的身上。
小助理一時成為眾人焦點,倒也並不驚慌,依舊一副規規矩矩的表情,一板一眼地回答:「我叫王嘉樹。」
「芝蘭玉樹,德才兼備,不要辜負父母給你取的名字。」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一室驚疑不定的神情。
待兩人回到車上,袁彬忍不住抓著他的肩膀問道:「你認真的?你是認真的??真的要護送這些人回到部隊???」
「自然是認真的。」
「學校這麼多人不可能找到足夠車輛的,這麼大批人一起出發只能靠兩條腿走!你知道這會耽誤多少時間?隊長,沈用晦,沈卓!你知道你這是放棄了什麼嗎?直升機後天就飛了,他們有的是貴客要載,絕不會多等你一刻鐘!你知道錯失後天,將有可能一輩子也回不到首都嗎?」
沈用晦:「我明白的,圓子,這是我個人的選擇。今晚你就先離開吧,到首都等我。」
「我靠,我怎麼可能拋下兄弟不管?你丫別想把我甩開。」袁彬大力地拍拍他肩,「算了,反正那個家也沒什麼好回的……其實我倒覺得,你何必如此執著於回去?咱倆在外邊找個安全區逍遙度日,多自在。」
「趁大亂之前,回去了結舊事。」沈用晦輕輕地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手,「謝了,兄弟。」
「丫跟我客氣……」
很快,沈用晦他們又跟那個叫王嘉樹的小助理相遇了。
這一回,是在教工區的公寓樓下。
袁彬已經坐在車裡守株待兔很久了,這棟樓才終於出現這一點點人氣,惹得他急忙精神振奮起來。
「嘿,哎。」他把副駕駛假寐的沈用晦戳起來,「來人了來人了,嘿,是白天見過的那個叫什麼樹的。」
「王嘉樹,他也姓王。」沈用晦睜開眼睛,看向窗外,「他可能是王教授的兒子。」
「兒子?怕不是孫子吧?王教授可六十多歲了。」
「聽說,是老來得子。」
「那也不能啊,王教授可是現在最專業的古兵器專家,他家收藏的開刃刀劍,不說一間房也得有一面牆。他兒子隨便拿幾把送出去,交換物資也好做人情也好,都不至於混成個打雜的啊。」
「你以為人家是在打雜,說不定他是在實現夢想呢?」
「沃日,」袁彬嘴張得能吞一頭藍鯨,「你什麼時候也會說這種笑話了?」
沈用晦開門下車,走到王嘉樹的面前。
小助理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許意外,很快又恢復成了死板乏味的樣子,「你好,請問有什麼事嗎?」
「你是王中則先生的兒子?」
這下,王嘉樹是真的吃驚了,「你們二位是來找我父親的?」
沈用晦點點頭,「冒昧打擾,先說聲對不起。王中則先生是當世最著名、最權威的古文化專家,在古兵器這方面尤有建樹,我們慕名而來。」
王嘉樹瞭然,「抱歉,我父親一生痴愛古兵,家中收藏雖多,每一件都是他心頭之好,不便外借。」
袁彬上前一步道:「王小先生,不如先看一下我們帶來的物資?我們是帶著誠意前來的,相信不會辱沒名刀名劍應有的價值。」
「不必了,你們請回吧。」他說完便要上樓。
袁彬急道:「我們沒有惡意,但是恕我直言,身外之物再如何喜愛珍視,都是帶不走的。你們一群人很快就要大遷移了吧?到時候王老一生心血、一屋子的神兵利刃,要置於何處?」
王嘉樹的腳步停了下來。
袁彬即忙趁熱打鐵,「依我看,既然是開刃的利器,一直收藏在屋子裡豈不浪費?為什麼不讓它出鞘見血,發揮應有價值呢?我們用物資跟你交換,我們保證可以讓這批武器不被埋沒,你們也能換到安逸的生活,何樂不為?愛好再篤,在這種朝不保夕的時候,難道不是生活更重要嗎?」
見前面人沒反應,他只得繼續道:「這樣,不如讓我們見見王老先生,讓我們去說服他怎麼樣?或者你們需要什麼物資?糧食、工具、藥品,我們都可以換。」
「父親已經不在了,你們見不了他。」王嘉樹終於轉過身來,「你說,可以用藥品跟我交換?」
「是的是的,傷藥,消炎藥,感冒藥等等等等,我們都有!」
他們一路掃光了全市的醫院,作為指揮官,自然能分得不少戰利品,可以說最不缺的就是藥了。
沒想到王嘉樹卻問:「有安眠藥嗎?」
袁彬一呆,「什麼?」
「安眠藥。」
這個還真沒有。
他們的藥品不是像嚴昭著掃蕩倉庫那樣,無差別收取所有物資得來的,而是將物資收攏後,分門別類進行分發的。又不失眠,拿安眠藥做什麼?
「你,你有失眠症?」袁彬試探地說。
王嘉樹並不多言,「你們可以用安眠藥換我的刀劍,兩大瓶,換兩把。」
「這,不能……」
「就這樣。換不換?」
袁彬還想說道說道,沈用晦拍拍他的肩,上前答應道:「給我們點時間,我們出去現找。」
「可以。」王嘉樹同意。
於是二人不再磨蹭,直接上車揚長而去。
車尾帶起了紛紛揚揚的黃塵,黃塵消散後,露出王嘉樹那張面無血色的蠟黃臉,他似是痴了一般,呆呆地站在那裡,雙眸空洞,也不知出神出到哪了。
過了好半天,早春冷風帶得他打了一個激靈,他如夢方醒,匆匆回身上樓。
沒走幾步,卻見前面樓道陰影里,幽幽地現出一個身影。
嚴昭著懶洋洋地倚靠在一樓扶梯拐角處,兩手插在褲兜里,饒有興趣地打量他,「安眠藥?我有啊。要多少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