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喜歡


  秦心怡看到地面上那條東西橫亘的巨大裂縫之後,只是吃驚疑惑了片刻,並不知道就在剛剛,科博這條裂縫將兩個人無情地捲入吞沒。

  藤蔓裹著她的身子,將她緩緩降下。她環顧四周,左側是破敗的公路,右側是荒廢的村莊,身下便是傷痕累累的大地。整個色調喑啞昏黃,不僅眼前,整個世界早已坍塌成一座巨大廢墟。

  鋼鐵廢墟,水泥廢墟……道德廢墟,文明廢墟。

  背後映著獵獵殘陽,從崩碎成山的亂石硝煙上一步一步走下,她知道自己腳踩的不僅是一座被炸塌的加油站,還是她從小到大最好朋友和她青梅竹馬的丈夫的屍體,更是……更是一個永遠留在過去的自己。

  「姑娘,這是發生什麼事了哇?」蒼老乾涸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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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轉過頭,見到兩個布衣布鞋的白髮老人。老奶奶坐在一輛破破爛爛的小三輪車上,抬手咳嗽了幾聲,身體不太好的樣子,老爺爺則一臉關切地站在面前望著自己。

  「沒有事。什麼事都沒有。」她說道。

  老頭說道:「看姑娘的臉色,好像很虛弱的樣子,我粗通一點中醫,如若不嫌棄,不如幫你把把脈?」

  「謝謝您的好意,心領了。」她說完,就想離開。

  「姑娘這是去哪啊?」老頭問道。

  「天大地大,找地方安家。」

  「既然這樣,不如一路同行?」

  「老先生,我一路要做的事,怕是會無比艱難,就不拖累二位了。」

  老頭笑呵呵道:「姑娘要做什麼事?」

  秦心怡安靜地思索了一會兒,看向面前這兩個風塵僕僕的、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對他們發出了一句宣告:「我要去發揚道義,懲惡揚善,建立一個讓人生存的家園。」

  老頭和老太太驚訝地望著她。

  「但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早已沒有了真正的善,那倒無妨,因為現在我明白了,根本沒有必要去在乎真相,我只看表現和結局。偽君子、反社會、惡棍、婊|子……不管他們是迷失自我也好,主動沉淪也好,我都可以用一張強權的撈網,把他們從淤泥深處統統打撈上來。因為內心再邪惡的人,都會畏懼權力,只要擁有了生殺予奪的權力,就能懲罰邪惡,規定善良。只有權力,才可以為這世界製造新的規則。」

  「我說多了,老先生聽過便忘吧。」

  「姑娘,等等,」老頭說著,作了個揖,「我夫妻是白氏古武世家後人,白君石,安長妍,與姑娘萍水相逢,緣分匪淺,不如一同上路如何?」

  天然氣爐早已熄滅,兩人各自裹一床厚厚的被子,仍覺得寒氣入體,不堪忍受。

  嚴昭著拿出了一隻石英鐘,擺在身側,聽著指針「滴答、滴答」,永遠不知疲倦地在那塊咫尺寸地上繞圈。

  他抬頭向上張望,目光仿佛要刺透漆黑的穹頂,心內在不斷地思索:要想離開這裡,就必須找辦法上去,然而石壁過高過硬,難以攀爬,除非能夠飛上去……飛上去,據他所知,他其實是能飛的……

  耳邊突然傳來了沈用晦的聲音:「你,你……」

  他回過神來,「怎麼了?」

  沈用晦難以相信自己眼睛裡看到的東西,他竟然覺得,眼前這人正在發光……不,不是幻覺,他真的在發光,俊美無儔的一張臉,在黑暗中漸漸清晰了起來。

  這場景簡直極其詭異,但卻一點都不恐怖,甚至有點好笑——因為他只有臉在發光,這導致他的整個身子隱沒在黑暗中,只有一個因發光而清晰起來的頭顱懸在那裡,並且隨著他的動作輕微擺動。

  沈用晦反應過來之後,就有些忍俊不禁。

  「你笑什麼?」嚴昭著摸了摸自己的臉,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的。

  聽沈用晦把事情一說,他才愣了一下。

  他會發光?說出來有點瑪麗蘇,他還真的會。因為蜃西人的皮膚就能發光。據說他們的祖先曾常年生活在地底,因此皮膚中進化出了一種發光粒子,可以讓他們隨心所欲地發出白色螢光。到了近現代,螢光不再起照明作用,變成了一種裝飾品,螢光整容在蜃西就像地球上的玻尿酸一樣受歡迎。

  這件事也意味著,他臉上的改造液已經完全失效了。

  不得不說,在如今所處的環境中,這是一樁天大的好消息。用不了一個月,身上其他部位殘留的改造液都會相繼失效,到時候喚醒殖甲,他就能從這鬼地方直接飛上去了。

  然而,這雖然是個好消息,卻也是個不對勁的消息。

  據阿酷所言,改造液自然失效的速度極其緩慢,阿酷根本就沒指望過它能在登錄飛船之前失效,他們原本的設想是登錄飛船之後,再用醫療艙對改造液進行去除。

  所以這是受了什麼刺激?失效的速度突然加快了?

  心念微動,白色的螢光緩緩黯淡下去。

  那張臉再度隱入黑暗,看不清了。不知為何,沈用晦心裡覺得有點遺憾。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來,手指拂過周遭石壁,突發奇想,用空間撕裂切入其中,直接削下了一塊大石頭。由於空間撕裂直接對空間起作用,看起來堅不可摧的石壁就如軟趴趴的泥土一樣,乖順地挨了這一刀。

  他用手電筒照射著,繼續削石壁,不一會兒,就在那削出一個凹槽。

  過了不久,凹槽長高了許多,內部也有了形狀。

  嚴昭著看著,意識到,「你想要製造一座樓梯?」

  「嗯。」沈用晦站在凹槽里,繼續動作著。樓梯的下面幾層見了雛形,因為拿不準石壁的厚度,他設計的是一座盤旋而上的螺旋樓梯,深深地嵌在石壁內部,台階分布密集,每隔一段便有一個能容納兩人休息的大平台,可以讓他們分階段向上攀爬。

  樓梯削到十米高,他耗盡了異能,下來休息。

  一個努力喚醒殖甲,一個努力製造樓梯,儘管出去的時日依舊遙遙無期,好歹有了希望和盼頭。

  嚴昭著心情大好,從空間裡拿出兩盒自熱火鍋,分了他一盒。火鍋下的生石灰沸騰起來時,辛香麻辣的氣味頓時充盈了整個石窟,兩人一邊吃飯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在黑暗詭秘的環境中,居然有了一點過日子的感覺。

  他看了看沈用晦,戲謔道:「這可是我第二次救你了,兩次救命之恩,你要如何相報?」

  沈用晦無法反駁,第一次在紫藤幻境,如果不是遇到這人,他可能真的會葬身在那,而今,如果不是這人空間裡準備了充足的物資,他也不可能撐到樓梯造好的那天。

  他望著嚴昭著的臉,黑暗之中看得不甚清楚,卻能感覺到對方神情飛揚,慵懶的眼神裡帶著一絲小小的愜意,突然斜斜瞥了過來,這一瞥直接撞進了沈用晦的心裡。他聽見自己逐漸高亢起來的心跳聲,撲通,撲通,像是在飄飄欲仙地往天上飛,又像不可救藥地沉入深海。

  「嘶。」劇烈的疼痛蔓延上來,他不得不彎腰咬緊牙關,用手指死死摳著心臟的部位,才能將異樣的痛吟聲壓入嗓底。

  嚴昭著沒聽見回答,笑意就淡下去了,雖然本是開個玩笑,可對方這一點不領情的態度,讓他覺得很是看不上,「不說話算了,你還真當我是閒得無聊跟你計較這兩條命嗎?」

  不是的!沈用晦想要開口講話,可是心臟的痛楚卻越來越劇烈、越來越難以忍受,讓他根本無法開口。

  還是沒聽到回答,嚴昭著「嘁」了一聲,「啪」一下把塑料碗放到地上,從石窟縫隙那裡擠了出去。

  「你,你去哪裡……」沈用晦終於擠出來一句話。

  「撒尿!」對方頭也不回地說。

  他出去之後,沈用晦直接撐不住身子跌了下去,一邊粗聲喘息,一邊大汗淋漓地捶打自己的胸口,越錘越痛,痛不欲生。

  完了,真的完了。

  他一直知道,當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自己感受到的不會是悸動,不會是羞怯,更不會是歡喜,而是疼痛,只有疼痛。

  但他沒有想到,這疼痛來得有這麼慘烈,這麼折磨人。

  接下來的幾天,嚴昭著發現,這個人明顯可見變得沉默了。

  別說講話了,除了吃飯之外,他根本就不會發出任何聲音。

  嚴昭著也懶得理他,事實上,要不是還指著這個人保存點力氣去造樓梯,他根本連飯都不想給他吃。

  回憶一下,每一次,真的是每一次,兩人只要稍微和藹地說了幾句話,過不了多久,必定撕逼,不撕逼就是打架,反正氣場不和,永遠談不到一塊去。

  嚴昭著把這個歸咎為三觀差異,他覺得自己跟沈用晦就是天差地別完全相反的兩種人,走的路子恰恰是兩個極端,一個人人為我,一個我為人人,一個極度自我,一個極度博愛。

  最好快點出去快點分道揚鑣。

  不過這想法很不現實,因為等到樓梯完全打到石窟頂端,已經是一個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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