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重逢
首都基地這一回,效率高得令人嘆為觀止。整個基地在半天之內進入了高度緊張的戒嚴狀態。
司令部懸掛出的任務,不僅只有懸賞嚴昭著的人頭。
更發出了召集群眾、組成臨時護衛軍協助作戰的招募令。應招者按照傭兵團、獨行俠和普通群眾三個種類,分別被指派不同的任務。
嚴成周和參謀團經過反覆的規劃思考,預測出敵人最大概率的進攻手段,是直闖司令部。對方人數夠少,目標夠小,可以靈活地在整個司令部大院肆意挪躥,加之強大的個人武力,以一挑百,不是難事。
針對這種可能,他做出了一切力所能及的布置,甚至把應召而來的大型傭兵團兵力,一一收攏在司令部的附近。
其餘的小團或群眾,則在大街小巷擺出一幅戒嚴陣勢——考慮到發生概率極小但依舊有可能發生的巷戰。這部分人的戰鬥能力基本可以忽略不計,他們起到的是一種類似於哨兵的作用。
司令部大院門前,是寬闊平坦的街區。兩邊建築物高高低低,參差不齊。有末世前保留下來的高層住宅,也有末世後沿街重建的矮屋平房。這醜陋的建築布局,完全能夠以小見大地表現首都基地大部分居民區的風貌。
強勢的陽光,將建築物影子投在地上,劃出犀利分明的輪廓,大片大片連在一起,像造型可笑的怪獸。
大街上空空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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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嘈雜的腳步聲,不時來來回回地響起。
一列列衣著各異,步伐緊湊的隊伍,在這片街區里四處巡邏著。
這些巡邏人員,都是從基地各大傭兵團抽調的人手。此次司令部發出的招募令,一二線傭兵團無一例外地應招了,包括跟司令部最不對付的火種,以及平日最高冷的光刃。
巡邏人員不敢鬆懈。他們用戒備的雙眼全神貫注地盯著每一個角落,忠實盡責地履行著自己的職務。
突然——刷的一下,一個敏捷的黑影,從牆角一閃而過。
「有人!」大家立即警戒起來,「開對講機!」
「等等,別著急。忘了之前緊張兮兮鬧出來的烏龍了嗎?」有人阻止道,「先去確定一下。」
這人說完,沒有得到回覆,旁邊的人已經聽不到他所說的內容,紛紛一臉驚恐地抬頭望向半空。
他身體一僵,緩慢地把頭抬起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飄飄獵獵的衣角……
那人一身黑袍,憑虛而立,面部被兜帽遮住大半,隱約露出的下頜,沒有如傳聞中那般覆蓋一層黑色硬甲,而是露出如玉如瓷的小片肌膚。
他居高臨下地望著下方眾人,臉上緩緩揚起一個古怪的、可怖的笑。
「敵襲!!!」
巡邏隊員霎時驚恐地高呼起來:「敵襲!拉警報!!快拉警報!!!」
警報聲響徹基地。
司令部備戰室里,各大傭兵團的團長正在開會。嚴翊爭在其中,王宏宇在其中,沈用晦也在其中。
聽到那高亢的長鳴,嚴成周當即拍桌而立,暴怒,「他還真的敢來!」
來的好快。
這就是在場所有團長心裡的第一個念頭。
「各部隊準備,剛才布置的事項,都記好了嗎?」嚴成周畢竟也是一名鐵血老將,端起架勢來,一時真顯得凜不可犯。
各大團長忍不住大聲地響應著:「當然,我們這麼多人,戰術布置得這麼周詳,還怕他單槍匹馬一個人不成?」
「好。其他人各就各位,嚴翊爭,你既然非要爭取留守的任務,那就把自己當成大院最後一道防線,務必要把司令部給我看好,看牢!給我守得固若金湯!」
嚴翊爭頷首:「放心吧,父親。」
沈用晦早已按捺不住走了出去,袁彬和李成鄴對視一眼,跟在他的身後,前往光刃暫駐司令部的地方,調兵遣將。
光刃上下幾百號人,全部來到附近,駐守了下來。
沈用晦委婉對他們提過自己的打算,沒想到他們非但沒有退出,甚至每個人都露出一副誓死跟隨的姿態。
一向高冷的光刃沖在了前面,其他的傭兵團再也沒有退縮念頭,紛紛前往附近駐地調集兵力。
而此時,嚴昭著已經在外面展開了攻勢。
他並沒有大開殺戒,把人擊暈就算完事。但他出手的速度很快,尤其是在殖甲推進器的加持下,簡直猶如一道黑色炫光,從密集的人群中擺尾掃過,那人群便如突然放鬆的筷子一般,東倒西歪地橫在地上。
但圍攏他的人群卻是越來越多了。
白藺站在咆哮陣型的後方,擔當全場指揮,「近戰前排遠程後排,鎖定目標!不要亂!攻擊他的翅膀,他的翅膀!有對空打擊能力的異能者注意了,不要讓他找機會從半空中逃脫!」
嚴昭著抬頭,遠遠地看到他立在後方台階上,便對準他的眼睛,緩緩一笑。
這一笑讓白藺倍覺驚恐,慌忙抽身後退,果然見那人旋身撲來,如同流光一划,轉瞬間撲到了他的面前。
「保護我!!!」他嘶聲喝道。
嚴昭著湊近了,卻不忙著造成殺傷,像在玩弄他一般,左右一晃,逼得人連逃都不知道往哪個方向逃。
白藺只覺得自己陷在了嚴昭著的天羅地網裡,無論如何也無法掙脫,只能靠旁邊人的支援暫且苟延殘喘。他狠狠地吸了口氣,實在是想不明白,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厲害的人,而且是前世從未聽說過的一個人。
到底是誰……到底是誰還有這麼強的力量!他憤怒不甘地想著,眼下卻只能狼狽地應對敵人的戲耍。
異能震盪在周身,下一擊,他毫無保留,直接轟上了黑衣人的領口。
這一下,沒給嚴昭著造成什麼實質性傷害,卻在擦過他領口時,割裂了頭頂的兜帽。
軟垂的布料,隨之滑落。
露出下面人清爽微卷的黑髮,和俊美無儔的面孔。
白藺瞳孔劇烈一縮。
這一刻,他完全忘記自己身處何地,竟然僵立不動,讓嚴昭著一下拍飛出去,砸在牆上,又落在地上,艱難地吐出一口鮮血。
嚴昭著動作停了下來,站在那裡,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不知為何,在他身邊圍攻他的人,也隨之停了下來。
「還滿意嗎,對我這張臉?」他對白藺笑道。
白藺聲音僵硬,「是你,原來一直都是你……」
此刻,終於趕到戰場的嚴成周,沈越和沈用晦,也清晰地看到了這張臉。
無比熟悉,又那般陌生的臉。
嚴成周和沈越震撼莫名。居然是嚴昭著。那個高調張揚的黑衣人,居然就是——他們一直以為在抱大腿的嚴昭著!
沈用晦呢?他停住了腳步,不敢上前。
其實知道的,他已經知道了,他沒有死,活得好好的。
可是,擦肩了一千遍,聽說了一萬遍,都比不過,真正看到的這一眼。
時間仿佛停在這裡。一切陰寒溫暖絕望美好的回憶,通通翻滾上來,他聽到從靈魂深處發出的尖嘯聲,化作曠野上肆意穿行的長風,在胸腔里激盪著……來來回回地激盪著。
如果喜歡的心情是一種罪惡,那麼他現在應該是終於有了覺悟。面臨無期徒刑,永不上訴的覺悟。
可是喜歡不是罪惡。是甘霖滲進枯涸的沙漠,鮮花開在壓雪的枝頭,荒瘠的世界裡,就這樣,硬生生擠入了眼前這片繁花春色。
近君情怯。他躊躇了。
反倒是嚴昭著看到他,率先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了,沈大團長。」
幾乎就在他說話的瞬間,白藺也開口了:「沈哥!動手啊!你是全基地最強的人,現在只有你能對付他了!」
他話音未落,嚴成周當機立斷:「所有人,一起上,拿下這個叛徒!」
嚴昭著聞言,不退反進,目標還是定在白藺身上。
「沈哥!」白藺急道,「救命,救救我啊沈哥!」
嚴昭著手中出現一把窄刀,一刀對白藺砍下去,白藺背後就是大院院牆,顯然避無可避,這一擊是必定成功的一擊。然而與此同時,旁邊的攻勢,也在瞬間到達了他的跟前。
嚴成周忍不住喝了一聲:「沈用晦,你還在等什麼!快把這個人殺了!」
沈越這個向來跟弟弟不對付的,也說道:「沈用晦,上啊!」
沈用晦終於踏前一步。
白藺欣喜道:「沈哥,救我!」
嚴昭著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周圍人的攻擊他能應付,但如果加一個沈用晦的話,可能就比較懸了。主要是對方那種空間能力太逆天,不是單憑吞噬異能就可以防得住的。
為了以防萬一,他稍微改換身體姿態,由攻轉守,足以應對突如其來的攻勢,但手裡的刀,也偏了幾分。
白藺臉上的高興之色還沒有消失,頓覺左臂一涼。
他茫然地低頭看了看,猩紅一片,那是血嗎?不對,他的胳膊呢?地上……地上那條長長的……是什麼?
沈哥沒有及時救下他嗎!??
「沈用晦!你到底在做什麼!?」一聲滿含憤怒的暴喝,猛地把他拔醒。
「沈用晦,你背叛我們???」
「狗娘養的,白眼狼!給我殺了他,殺了這個叛徒!還有光刃那一群叛徒!!!」
混戰,徹底拉開了帷幕。
白藺不知所措地看過去,就見到,原以為能夠幫他虎口逃生的,被他視為救星的沈用晦,站到了嚴昭著的身後。
站到了……嚴昭著的身後!!!
他的周圍,倒了一圈敵人——不,嚴昭著才是他的敵人啊!!!
嚴昭著也是一愣,他整個人已經蓄勢待發了,不管是周圍的攻擊還是沈用晦的攻擊,都能勉強一抗,可沒想到,沈用晦居然和他站在一起,幫他擋掉了周圍的攻擊!
他駐足望去,沈用晦正好看過來,兩人視線纏在了一起。
一瞬間,顫慄湧上全身。那人瞳孔里清澈倒映著他的像,目光如山如海,好似無所不容無所不包,又好似……只容了他一個。
沈用晦低聲說道:「我來幫你。」
說完,他垂下眼瞼,專心應付源源不斷衝上來的圍攻。無意中倒讓嚴昭著擺脫了陷落在他眼睛裡的尷尬。
嚴昭著恍惚道:「幫我?」
「嗯,我們不是朋友嗎?」他說,然後示意四周。
嚴昭著這才發現,光刃傭兵團的成員加入了戰局。
不過不是打架,而是被打……總之,雖然實力強勁,但面臨圍攻,也只有狼狽不堪的份。
嚴昭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有點想笑。
然後他就真的笑了起來,笑出聲來,有點樂不可支的意味,「沈用晦,我算是服了你了,咱們倆頂多就是個驢友吧。說真的,我知道你聖母,沒想到你這麼聖母。」
沈用晦聞言,愣在那裡,整個動作都遲緩了。
然後,他的前胸被利器狠狠劃開,鮮血頓時噴涌了出來。
嚴昭著這才驚覺,自己習慣了快人快語,卻沒顧慮到,說出的話會有多麼扎人。
或者,一般而言,他根本不在乎會不會扎人。可是沈用晦,卻是一個剛剛幫過他的人。一個只為了朋友的名義,毅然決然站在他的身後,甘當支撐的人。對他而言並不困難的事,對沈用晦而言,很可能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立即說道,試圖去按對方胸前的傷口,鮮血卻依舊汩汩流出。
他回頭看了看司令部大院,心裡盤算著,時間已經差不多了,是該進行下一步計劃了。
他看了看沈用晦,一手攬上後者的肩膀,一手從他腿彎抄過,將人整個抱了起來,然後機械翼抽出,身形瞬間拔高。
「他飛起來了!」嚴成周攥了攥拳,「讓下面的人聚攏,炮兵呢?火箭炮準備!」
袁彬看著飛在半空中,做出一副撤離姿態的嚴昭著和自家兄弟,「這,這怎麼辦?」
「其他人先撤,隨時等候對講機下達命令。」李成鄴沉聲說道,「治癒異能者和我們兩個跟上。」
火箭炮連番巨響,全部準確地炸在空中,卻沒有一炮擊中嚴昭著,不是偏那麼幾寸,就是遠那麼幾步,讓人氣得跳腳。
光刃的人如同潮水般退去,轉瞬沒入了外面街道的深巷暗角。其餘的傭兵團沒有跟他們死磕,而是在嚴成周的召集之下,聚攏起來,聽候下一步命令。
「他是黑衣人。」沈越走過來說道,「沒想到,他就是黑衣人。可他到底哪來這麼強大實力的?」
白藺讓治癒異能者癒合了傷口,剛剛失去一條手臂,正處在極端心煩氣躁的狀態,聞言冷聲道:「怎麼,你怕了?」
沈越說道:「我惋惜,不行嗎?我那個好弟弟啊,雖然不知道整天在想些什麼,可如果能握在手裡的話,是一柄最鋒利的尖刀呢。」
白藺不想起來還行,一想起這一樁,心痛得都不能呼吸,「沈哥怎麼會認識他,又為什麼會幫他???他給沈哥灌了什麼**藥???」
「司令,他們跑了,不追嗎?」王宏宇說道。
「追!」嚴成周咬牙,整個基地都是他的地盤,基地里幾乎所有的民眾全都參與了追捕嚴昭著的任務,追捕難度已經直線下降到瓮中捉鱉的水準,如果這都能慫,他們還能拿出什麼膽氣來跟敵人抗衡!
甚至當初,他們就考慮到巷戰追蹤的可能,直接在每條街道每個小巷裡布置了群眾哨兵!
他就不信了,插翅難逃的一個局,對方能怎麼掙扎!
「通知各個街巷崗哨,全神戒備!群眾崗哨更要戒備起來,一旦發現可疑的黑衣人,立即舉報不要解釋!檢查對講機,還有擴音喇叭,都配備好了嗎?」
「每一條街道都有布置,保證萬無一失。」
「好。」嚴成周冷聲說道,「追蹤任務還是像我們之前分配的樣子,各個傭兵團分別負責不同的項目和地盤。追蹤異能者臨時營地呢?告訴他們出來任務。」
「現在,團長帶領你的團各就各位!」
十數個大大小小的傭兵團,幾千名或異能者或普通人的戰鬥力,刷一下分散開去。
司令部的軍隊,則只分成四個縱隊,待命在基地內城四大區之中,扮演著極其有用的、哪裡需要就往哪裡搬的磚頭角色。
如果把嚴昭著形容成一塊磁力變態的磁鐵,那麼這些追蹤者就是他身邊布下的鐵屑。磁鐵走到哪裡,鐵屑就被吸到哪裡。
他每出現在一個地方,必然會被附近群眾巡邏隊的擴音喇叭播報出來。猶如昆蟲點水,留下圈圈漣漪,再讓漣漪逐漸擴大。
留守基地的,依舊只有嚴翊爭和他的心腹部下。
火種傭兵團人數規模最為龐大,實力也最強,他們負責的地盤,正是司令部附近的這一片。
龐大的戰鬥軍團就像一顆打碎了外殼的生雞蛋,被打散在首都基地的每條街道巷道中,他們即將展開一場強勢的追蹤巷戰。
當這顆生雞蛋徹底煎入嚴昭著的油鍋,陷進持續緊張的巷戰時,距離司令部最近的兩個人,在這時候碰面了。
「軍火已經全部轉移出來。」嚴翊爭說。
「可以開始布置大院了?」王宏宇說。
「嗯,但是不要忘記他交代過你的。」
「我知道。」
嚴昭著飛出去之後,看到下方一直跟著的袁彬李成鄴還有治癒異能者,乾脆把治癒異能者一把拎起來,讓他在半空中給沈用晦草草止了血,至於治傷,要等打完再說了。
四面八方的街道里,都遊蕩著司令部置下的巡邏哨,他們漫無目的地在自己負責的一小片地張望晃蕩著,看起來比喪屍都還要像喪屍了。
光刃眾人散開後,在一個崗哨薄弱的小胡同里,重新聚集了起來。幸好這些巡邏哨只認識嚴昭著,而不認識光刃這些人人。
李成鄴看著剛剛被放下來的沈用晦,「所以,我們幾百個人要跟幾大千異能者,還有好幾萬的軍隊打巷戰?」
「不是打,是騷擾。給山神做掩護。」沈用晦說道。
「還不就是為了那個嚴昭著?我聽說,安排在巡邏哨的所有人,都見過他的照片,知道他長什麼樣子。目標這麼明顯了,怎麼掩護?」
沈用晦沒來得及回答,旁邊突然冒出一個低啞溫柔的嗓音,「幾位大哥,怎麼聚在門口,不進來玩玩嗎?」
李成鄴一聽這種話,就知道是出來攬客的妓|女,他不耐煩道:「這都什麼時候了,不清楚外面的情況嗎?居然還敢出來接客?」
女人走到一群大老爺們的跟前,目標鎖定住沈用晦,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摸了他胸膛一把,差點沒把他直接摸硬了,「這位大哥,你看看你的手下,不憐香惜玉不說,還這麼凶我。」語氣里,幾分委屈幾分嬌嗔,天然得恰到好處。
看看這女人的身段,再看這女人的臉,只能用美艷不可方物來形容。只是……她的身高好像太高了些。
「他凶你,他不對,我好好教訓他。」沈用晦乾巴巴地說。
對面的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恢復了男聲,「開個玩笑而已,你太正經了。」
光刃眾人恍惚地發現,這個明艷大氣的女人,居然他媽的就是嚴昭著。
「走吧,分頭行動,他們人數雖多,但人群混雜也是劣勢之一。我們想辦法混進去,能偷襲就偷襲。」他接著說道。
「對了,」他補充道,「關鍵不在於打架,在於拖延時間,明白嗎?」
「拖延時間?為什麼要拖延時間?」
嚴昭著勾唇一笑,一張勾魂奪魄臉愈發動人,「你們會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