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和好
入夜,月明星稀,天郎風清。
東西南北中五個人,賊兮兮地笑了一通,說今晚外邊有應酬,絕對不會回來打擾二位的小別勝新婚,然後就一溜煙跑了。就連受傷斷了骨頭的阿北,都被他們給扛了出去。
偌大的房子只剩下嚴昭著和沈用晦兩個人。
嚴昭著洗完澡出來,回到房間,沒有看到沈用晦。
他推門出去,來到前面的小院子裡,在屋檐下,找到了躺在長椅上看星星的沈用晦。
他難得不是一副衣著整齊的樣子,身上穿的是慵懶舒服的家居服,拖鞋隨意擺放在旁邊。躺椅很寬很大,椅背稍傾,他倚靠在上面,一條長腿搭在前方,另一條散漫地曲起來,腦袋枕著雙臂,出神地望著天空。一雙靜謐的瞳子中,盈滿漫天的疏星。
那張帶著笑意的面孔擠開星星,出現在他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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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不擦乾頭髮就出來了?」他坐起身來,「今天風大,容易生病。」
「想讓你幫我擦。」嚴昭著上前,俯身細語。
沈用晦坐得靠後一些,雙腿分開,在躺椅中間讓出一塊空地,示意嚴昭著坐過來。
嚴昭著坐到他前面,稍微低了低頭。他的肩膀上搭著一條浴巾,頭髮濕漉漉的,還在往下淌水,白T恤洇濕了一片,溫順服帖地貼在背上,顯現出其下優美的背部線條。
沈用晦眼神幽澀,控制自己心神從下方移開,專注地替他擦起頭髮來。
他擦得很沒有章法,又看不到前面,手裡的毛巾經常一下子糊到人眼睛上,嚴昭著就掙扎了一下。沈用晦伸手抱住他,「別動。」
他抹一下發尖,感覺不再淌水了,就把毛巾拿下來,搭在旁邊的扶手上。
然後他又往後面坐過去一點,抱著嚴昭著的腰,也把他往後挪了挪,安放在一個舒服的位置。
嚴昭著只覺得腰上的手臂環得更緊,背後那個熱源貼了上來。那人把頭擱在他的肩膀上,下巴抵著鎖骨根部,呼吸間熱氣拍在他的下頜和頸部,有點硌人,又有點癢。
「我們算是……」沈用晦突然不確定了,「在一起了嗎?」
嚴昭著偏了偏頭,「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嗯。」
「你……」
他說了一個字,又停住了,不太確定該從哪裡問起。
過了一會兒,他說道:「我不問了,你自己先把能交代的給我交代一遍。」
沈用晦遲疑片刻,他也在思索,究竟該從哪裡講起。
嚴昭著見他半天不答話,說道:「不想說嗎?」
「不是。」沈用晦說。
先前,出於某種害怕失去的顧慮,他的確隱瞞了自己最大的秘密。
現在他已經不再害怕、不再顧慮了,對方是自己真心喜歡、希望攜手度過一生的人,自然沒什麼不可說的。他只是有點拿不準,嚴昭著已經了解到了什麼程度,他問的到底是哪樁事。
他決定,就從眼下最重要的開始說起,「其實,我身體上沒有問題,只是因為,因為某種心理障礙,所以才不行……」
他臉色一點點紅起來,在心上人的面前親口承認自己不行,實在是太難堪了。
嚴昭著偏過頭去,在他臉上啄了一下。
他一愣,看到的是一雙盛滿暖意和鼓勵的目光。對方笑起來,眼睛微微一彎,像道迷惑人心的鉤子,一下把他的魂魄給勾了出來。
他把他抱得更緊些,繼續說道:「至於障礙的原因,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患有一種……類似於ptsd的心理疾病。」
「五歲那年,父親和母親因為我的一些事,鬧了矛盾。母親帶著我從沈家搬出來,暫時住到她自己的房子裡。後來,家裡的仇人聽說孤兒寡母在外面單住,直接找上了門……」
他一頓,接著用一種沒有絲毫起伏輕重、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語調,把那些人怎麼折辱自己母親,又是怎麼強制自己在旁邊觀看的過程,事無巨細、毫無遺漏地說了一遍。
「不知道為什麼,那年明明只有五歲,可是,卻把這些事情清清楚楚地記在腦海里。一直到今天,我都能想起來,那天的陽光很好,我身邊離得最近的一盆花,是小玫瑰,鮮血濺在花瓣上,滲進花蕊里……」
「最後,他們說要鋸掉母親一隻胳膊,好以此來威脅父親。」
嚴昭著的心,突然揪緊,「算了,不要說了,我突然不太想聽。」
他試圖站起來,被沈用晦死死地抱住,摁在懷裡,就像海上頻死之人抓緊一根浮木那樣。
「他們把電鋸塞到我的手裡,讓我去做這件事。我發現,母親已經一片狼藉,她掙開眼睛,用哀求的眼神看我,她說了一句話,那句話的口型是『殺了我』,她的眼神也是『殺了我』。這時候有一個兇手走了過來,他打算手把手地教我,他握著我的手,用我的雙手提起電鋸,往母親的胳膊上落,我拼命地掙扎,但是不可能掙過一個身強體壯的成年人,電鋸還是落下去了,沒有切下母親的胳膊,而是切碎了母親的心臟。」
「別說了。」
「當我再有清醒意識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呆坐在玻璃暖房的花叢中間,燦爛的陽光,灑在母親的遺體和滿地碎屍塊上,鮮血泛出粼粼波光……」
「從那以後,沈卓就不再是沈卓了,在沈家,他是兩個人的仇人,殺妻之仇、殺母之仇。」他說,「也是在這個時候,那個名叫米戴的女人,出現了。」
嚴昭著呼吸一窒。
「她對父親說了一句話,一句令父親深信不疑,決定了沈卓這個人今後人生走向的一句話,她說,怕我把那個場景記一輩子,導致性格扭曲,變成反社會人格。」
他終於露出一點嘲弄的表情,「可笑的是,她說對了,我真的把那個場景,記了一輩子。」
嚴昭著突然明白了,「你找米戴是為了?」
沈用晦沉默片刻,「我的心理障礙,不是小時候那一件事造成的。而是因為,那件事之後,父親恨我,也怕我真的變成反社會人格,就用了某種……厭惡療法,來治療我。」
嚴昭著把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拆開,站了起來。沈用晦懷裡變得空蕩蕩的,不由有些失落。
對方從一側爬上躺椅,直接躺上去,招呼沈用晦也躺下來。
躺椅很寬大,但並不是用來容納兩個人的,他們躺在上面,不得不擠在一起,靠得很緊。
嚴昭著位置靠上一些,他伸出手臂,攬過沈用晦的肩,用一個足夠溫暖的姿勢抱著他,輕輕拍打他的脊背,像是為小寶貝哼唱搖籃曲一樣。
「所以,是因為厭惡嗎?」他輕聲說道。
他的下巴抵在沈用晦發頂,對方枕在他的頸窩裡,任他撫摸自己的髮絲和肩背,伸手環住他的腰。
他說道:「是因為厭惡嗎?厭惡做壞事的感覺,厭惡愛情,厭惡……」
「不是厭惡。」沈用晦說,「只是形成了習慣,會條件反射地去執行,如果違背,就會感到痛苦。」
「痛苦?」嚴昭著皺眉,想到了什麼。
「其實沒大礙的,你不要太擔心,」沈用晦說,「如果找到米戴,她應該能夠治好。」
「為什麼米戴就能治好,別的人不行嗎?據我所知,她不是心理醫生。」
沈用晦遲疑一下,說道:「其實我也不確定,我的症狀,到底算不算心理疾病。」
「為什麼不算?」
「我找過許多的案例,不管是厭惡療法,還是ptsd,或者是心因性應激障礙,他們都沒有像我這麼,這麼……」
他反覆斟酌,終於選定一個詞,「身臨其境。」
「在我身上,厭惡療法好像過於奏效了。一個正常的普通人,這個過程最多使他行為矯正,他們不會像我一樣投入,不會跟我有同樣的感覺,不會產生我這樣的結果。」
「我堅持尋找米戴,是因為她看出了我和別人的不同,而且說過可以幫我這種話。她沒有履行承諾就走了,除了找到人之外,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出路。」
「有時候我甚至在想,這些特殊之處,可能就是某種原罪,讓我把最痛苦的記憶全部保存在腦海里,讓我一遍遍地複習。這一切,只是為了加深痛苦,加深懲罰……」
嚴昭著抱住他的腦袋,親了親額頭,「沈卓,你這個大傻,讓我說你什麼好。」
你不明白,你的不同,不是罪過,而是天賦。
天賦如此之高,高到令我都望塵莫及的程度,怎能被稱為罪過?
你將會成為最出色的精神力者,蜃西和地球兩界加起來,都少見這麼高超的精神力天賦。蓋世之才,無出其右。
你不是碌碌庸才,你是無與倫比的稀世奇珍,掩蓋在腐爛的泥土之下,美不勝收,卻不自知。
無需自怨自艾,我會幫你拂去泥塵,讓你看到,一個驚才絕艷,氣象萬千的,真正的你自己。
他低下頭,與沈用晦鼻尖相抵,雙唇輕蹭,「閉上眼睛。」他低語道。
沈用晦以為兩人要接吻,乖乖地把眼睛閉上。
嚴昭著卻沒有吻上去,他把精神力探進沈用晦的腦海里,觸到了那片鋪天蓋地的灰精神力。
他每碰到一處,就會建立起精神力連接,把沈用晦曾經經歷過的,那些痛苦、難堪的往事,再度經歷一遍。
血腥,折磨,暗室,刑罰,白眼,冷漠……條件反射,抑鬱,狂躁,疼痛,沈用晦曾受過的,如今他沿原路,一一去經受。
然而,驀地,他怔住了。
他在沈用晦的腦海里,看到了……自己。
是他當初留下的那個精神力模型。如今,原本死板而僵硬的形象,已經變得栩栩如生起來,一顰一笑,一舉一動,與真正的他別無二致。
一股前所未有的劇痛,灌入心口。
嚴昭著一下子喘不過氣來,這一番疼痛來勢洶洶,幾乎壓垮他的意志力,比前面的任何一種,都更加煎熬更加折磨人。
他實在受不了,切斷連接,把精神力從這個模型上收回來,轉移到其他的位置。
新的連接甫一接通,他還沒等細看,心口那股劇痛,竟然又加重了幾分,讓他幾乎窒息,幾乎意識剝離陷入休克。
雙唇感覺到溫熱,是沈用晦見他遲遲沒有動作,主動貼了上來。
沈用晦一個翻身,把他壓在身下,湊過去細細密密地吻他。
他無意識地接受對方的輕吻,兩手搭在了對方的脖子上。
他還在用精神力看沈用晦的腦海,越看,越是心驚。
沈用晦的腦海中,劃出了一片獨特的區域。
這片區域的灰精神力,柔軟暖和,就像那人真正的內心。
沒有血腥殺戮的回憶,沒有痛苦不堪的過往,像有某種天然的守護一樣,那些黑暗難過的事情,統統無法入侵。這片區域裡只放著一個人,那就是他嚴昭著。
灰精神力,是自動自發生出來的。它不受主人的控制,也不可能受主人的控制。
在完全不知情,完全不可能控制的情況下,沈用晦在自己的腦海中,圈出了這麼一片小小的範圍,默默守護起來,把關於嚴昭著的記憶,統統安置其中。
對比龐大的灰精神力雲團,這個範圍確實太小太小了,可是它安全、穩固、明亮溫暖。
精神力在裡面艱難游移,每走一步,都是比上一步更加劇烈的痛楚。
滿腔愛意,於別人是甜蜜,於那人只有泛濫成災,無時無刻不成為苦難和折磨,可他偏偏無力抗拒,只好心甘情願地接受審判。
嚴昭著清晰地意識到:這種疼痛,是沈用晦每一次親吻他、面對他、甚至想到他時,都必須忍受的。
包括現在此刻,他正從他的下頜划過,吻上他的脖頸。他仰起頭,把自己脆弱的要害毫不設防地暴露給沈用晦,讓對方輕輕吮吸喉結,在肩頸細滑的皮膚上流連忘返。他知道,兩人正在共享同樣的幸福,和疼痛。
沈用晦撕開他的領口,吻跡已經延入禁區,他配合地脫掉衣服,送上自己的胸膛。兩雙手在對方身上肆意地點燃愛火,引起一串又一串激烈而美好的過電反應。
與此同時,精神力完全陷入沈用晦腦海之中,將龐大的灰色雲團,拆細細密密的絲。
編絲成束,合束為縷,結縷成條。
條條縷縷盤布起來,慢慢形成一個氣旋的樣子。
灰精神力雲團實在是太過龐大,他不可能一次幫對方凝氣成功,只好先把關於愛情的部分,結成氣旋。
這樣,精神力模型就變成了可控的,不會在沈用晦不願意的情況下,主動冒出來打擾他。
沈用晦雙唇留連間,越來越靠下。突然,嚴昭著猛地弓起身子,抓緊了躺椅扶手。他被納入了一個濕潤溫暖的地方,裡面還有一隻柔軟嫩滑的小獸,在頂端蹭來蹭去,汲取甘甜的泉水。
「你沒有必要……」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手指抓住他的頭髮,試圖阻止。
沈用晦沒有停止動作,他或許只能靠這種方式給戀人帶來體驗了,為什麼要抗拒呢?
如果對方想要真正的體驗,他自然不介意做下面那個。但他知道,自己在劇痛之中,身體根本無法放鬆,那種緊繃的狀態,可能連進都進不去,不會給嚴昭著帶來多好的感覺。
嚴昭著開始喘息,被動承受的感覺令人更加激動,他一手抓著扶手,一手插在沈用晦頭髮里,胡亂地撫摸。
不知道過了多久,快感終於攀頂,他急忙把沈用晦扯開,但還是難以避免地在對方臉上留下幾道白痕。
沈用晦用衣服簡單一擦,爬上來,想要吻他,又遲疑是不是該先去漱漱口。
嚴昭著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拉過對方的手,摸到自己的後面。
「你……」
「幫我。」他摟住對方的脖子,兩條長腿盤到男人的腰間。
「不行,我,還是我在下……」
「管你行不行,用手指就可以,快點。」嚴昭著急切地說。
沈用晦的自制力崩潰了,他根本拒絕不了這個樣子的嚴昭著,這麼主動,這麼撩人。
x蟲上腦情難自控的沈卓同學,此時壓根就沒意識到,往常難以忍受的疼痛,正在不斷地減輕。
嚴昭著忽略身後的澀意和不適感,繼續專注地幫他整理灰精神力。
對方戳弄到某個點的時候,他突然腰間一軟,整個人顫了一下。
「不舒服嗎?」沈用晦立即停住了動作。
與此同時,所有關於喜歡、關於愛情的灰精神力,終於全部轉換成了精神力氣旋。
最後一個精神力模型,沉默地退場,隱沒在氣旋海中。
嚴昭著拉著沈用晦翻了個身,坐在他的身上。
「還痛嗎?」他問道。但他明知道那個答案,對方已經起來了,他感受到了抵在臀部的滾燙的脈搏、堅硬而粗大的形狀。
沈用晦愣住了。
他發現,那些曾將他折磨得死去活來的疼痛,居然真的,盡數褪去了!
嚴昭著沒有猶豫,緩慢而堅定地坐了下去。
他俯身,摟上沈用晦的脖子,注視著那雙為了自己而神魂顛倒的眼眸。
「沈卓,愛情不是苦難,更不是毀滅,我來教你,愛情是這種感覺。」
他坐到最底,徹底把對方包容進來。兩人緊緊相擁,合二為一。
沈用晦紅了眼眶,狠狠地箍住他的身子,幾乎要把他揉入骨血,揉進靈魂之中。
人生二十六年,從來都不知道,幸福這個詞的真正含義。
現在,他不是一個沒有幸福的人了,身上這個人,就是他全部的幸福。何其幸運……何其幸運,能和這麼好的人在一起,一輩子都在一起。
嚴昭著其實用不著顧慮,他的不付出、他的散漫和坐享其成,會讓沈用晦失去堅持下去的動力。
因為他這個人,只要站在那裡,只要出現在沈用晦的視線里,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足夠了。
沈用晦開始攻城略池,他紅著眼眶,發了狠,動作瘋狂而暴虐。
攻城者兵強馬壯、毫無章法,守城者一開始還能堅持,最終節節敗退,潰不成軍,認命地配合起對方,讓對方在城門口進進出出,策馬馳騁。
攻城者無恥之極,非但不斷地縱馬出入對方城門,還威逼對方必須為自己喝彩、為自己搖旗吶喊、誇讚自己兵馬強壯、攻占得勇猛帥氣。
對方不肯,他便放慢攻城速度,鈍刀子割肉,來回折磨,直到對方甘願喊出來為之。
守城者忍無可忍,反客為主,自己掌控了敵人的兵馬,代替對方指揮攻城。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城門大開,攻城軍隊如瀉如注,盡數湧入城中。
嚴昭著懶洋洋地趴在沈用晦身上,心裡還殘留一絲怪異的滿足感。
「我真是瘋了。」他張口咬住沈用晦的鎖骨。
沈用晦抱著他,抿唇輕笑。
「你還不好意思了?」嚴昭著難以置信,「你不好意思個頭啊!剛才是誰……!」
他想起羞恥感爆棚的畫面,說不下去了。
沈用晦低頭啄了一口。
嚴昭著不甘示弱,啄回去。
倆人瞎幾把親來親去,親得毫無章法,最後亂七八糟舌吻一通,吻到嘴麻。
「我愛你。」沈用晦在他耳邊輕聲說。
「你丫……算了,」嚴昭著不自然地說,「我也還行吧。」
「還行是什麼意思?」
「就,馬馬虎虎唄。」
沈用晦不依不饒,「馬馬虎虎什麼?」
「操,馬馬虎虎還算喜歡行不行?」
「喜歡誰啊?」沈用晦問上癮了。
「你大爺的,」嚴昭著捧著他的打臉,把五官擠成一個其丑無比的形狀,「老子喜歡你行不行!你個大傻!」
他知道自己真的沒救了。
咂一咂嘴,還是酥酥的,剛才的感覺依舊停留在嘴裡,褪不下去。
跟任何一個前任,都沒有過這種感覺。
為了**快感而進行的歡好,和出於愛情發自內心的歡好,是截然不同的。後者不論如何都食髓知味,前者時間一長就味如嚼蠟。
曾經滄海難為水。經歷了沈用晦這麼一個人,如果不能和對方走到最後的話,那他孤老終身的概率,就要從70%漲到100%了。
為了讓沈用晦活得更長陪他更久一點,他必須要跟人交代正事了。
露天席地總歸是不太好的,兩個人草草收拾一番,趕緊進了屋裡。
結果一進去又滾到床上。
事後,嚴昭著懶散地靠在床頭,點起一根事後煙,慢慢地咂麼。
沈用晦終於意識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怎麼突然好了?是你做的嗎?」
嚴昭著嘲笑他,「總算沒傻到底。」
沈用晦無法反駁。
他自己也覺得自己傻到無可救藥了。
明明是近在眼前能夠解決的事!他為什麼腦子抽筋!打死不說!結果就把局面搞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想起剛剛的體驗,本來可以早一點就……自作孽,自作孽啊!
嚴昭著冷笑道:「你在想什麼呢?」
「我在想,該怎麼謝謝你。」沈卓同學演技了得,溫柔地靠過去,「不過,我還是弄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對面的人慢慢抽完最後一口煙,撈過床頭的菸灰缸,用指尖捻滅煙芯,扔了進去。
他安靜片刻,扔出一個重磅□□:「米戴不是地球人,她來自一個名叫蜃西的星系。」
沈用晦一愣,立即問道:「那你?」
「我是她的兒子。」
花了幾秒鐘時間,沈用晦才終於消化這個驚人的消息。
然後,嚴昭著從頭講起,遺棄、噩夢、飛船……他把所有的一切,就連靈芝都不甚了解的一切,統統告訴了沈用晦。
這一講,就講了整整兩個小時。
嚴昭著的人生,充斥著太多不可思議。他從一個普通的小男孩,變成一個天天在噩夢裡殺人的陰鬱少年,又變成了一個擅長偽裝把內心深藏起來的看似普通的大學生,末世到來之後,他發現,自己居然搖身一變,又成了外星混血兒。
他的見識,他的眼界,都在這一次次的轉變、成長中,得到不斷的拓寬。
這才是他和其他人存在本質不同的地方,他接觸的世界,是比其他人更加浩瀚更加廣博的,他精神世界的疆域無比寬闊,包括他的心胸、他的氣度,一般人非但難以企及,就連想像,都想像不出來。
當他把自己的故事,講給沈用晦聽的時候,後者也有了同樣的感覺。
「你特別了不起。」他抱著戀人,用一種驕傲的語氣說道。
「?」嚴昭著看著他,「難道你的重點不應該放在,怎麼修煉精神力嗎?」
「我老有種不現實的感覺。」沈用晦實話實說,「或者說,不敢面對。」
「這不是好事嗎,有什麼不敢面對的?」
「你說得沒錯,」沈用晦說道,「以前的臭毛病,是該通通改掉了。」
承受得了苦難,承受不了幸福,那是因為,幸福常常不肯眷顧,即使短暫停留,也將轉瞬即逝。得而復失的痛苦,比不曾得到更加慘烈。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是一個幸福的人,並且從今往後,將一直幸福下去。他這樣堅信著。
嚴昭著花了一晚上時間,仔細地把精神力修煉的途徑和訣竅教給他。
然後,第二天早上,沈用晦的精神力,就已經突破E級,跟嚴昭著達到一個等級了。
頂尖的精神力天賦,加上二十多年灰精神力的積累,讓他入起門來特別快。未來進境飛速,趕超嚴昭著,那是可以預見的事。
嚴昭著也並不嫉妒,因為他知道,沈用晦全身心忠誠於他,會聽他吩咐做任何的事,他變強和自己變強其實沒什麼差別。
但精神力的突破,對沈用晦來說,還有一個更加重大的意義。
他終於撕開束縛,獲得了自由。
雖然外貌還是那副平靜寡言的樣子,可是他整個人的精氣神,在一晚之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嚴昭著醒過來的時候,身邊空落落沒有人。他收拾好出去,果然見到,沈用晦剛剛做好早餐,正把東西端上餐桌。
清晨明亮耀眼的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中照射進來,朦朧地罩在他的身上。
他抬起頭來,輕輕一笑,「過來吃早餐。」
嚴昭著描述不出他的變化。
就像一條缺水瀕死的魚,驀地遭逢深海。
像跋涉半生的候鳥,終於尋得故土。
像凜冽燒心的冷酒,被一壺滾燙的開水,溫成暖胃驅寒的甘霖。
有點歷經滄桑、返璞歸真的感覺。
顧慮皆去,憂患全無,他雖然仍舊是平靜沉默,可是顯然,自由許多,也恣意了許多。
或者說……這是終於放下了,不在乎了。
當很多事都可以不去在乎之後,他眼中最在乎的,就只剩下嚴昭著這個人。
嚴昭著隱約有種感覺,如果現在他想,哪怕是毀滅全世界,沈用晦也能為他去做。
沈用晦淡定地回視他,半晌,突然掀唇,叫了一聲,「快過來吃飯啊,嚴嚴。」
「……你叫我什麼你再叫一遍???」
「嚴嚴。」沈用晦乖乖地叫。
「你,」嚴昭著梗了一下,「你要是不知道怎麼稱呼我,可以管我叫,嚴哥。」
「嚴嚴。」
「叫名字也行!」
「嚴嚴。」
「我舍友叫我——」
「小昭。」
「……嚴嚴比較好聽。」
「嗯。嚴嚴。」
沈用晦湊過去,輕輕親了他一下。
吃飯的時候,兩人終於談到了之前的正事。
「你怎麼會跑到華東基地來?」嚴昭著問道,「不是說去尋找穆青嗎?」
「我們找到了你說的地方,」沈用晦搖搖頭,「沒有人,裡面的人已經不在了。」
嚴昭著正色起來,「確定沒有找錯位置?」
「原地有個大坑,坑的旁邊倒著一塊木牌,木牌上還刻了你告訴我的那句詩。」沈用晦說,「當然這不是重點,重點在於,穆青確實沒有死,他不但活過來,還出了名,名號一路上傳得很響。」
「怎麼回事?」
沈用晦說到:「當初看到大坑的時候,我們就猜測,會不會有人把他的遺體帶走了,或者他壓根就沒有死。帶著這樣的猜測,我們在附近找了一圈,最後到了z市基地。」
他頓了頓,「z市基地變得有點,有點一言難盡。他們把人類分為頂尖、優質、中等、和劣質四類,拒絕收納所有的劣質人口。那個穆青,因為你說的原因,長相醜陋,被他們趕出來羞辱了一番。」
「這些是我在城門口聽說的。據說,後來他就帶著一起被趕出來的人,北上想要去s市,但不知道為什麼,s市把自己通向z市的路給封了,他只能另外選一條路,走著走著,就走到華東來了。」
「他們一行辨識度很高,消息很好打聽,我是一路探聽著消息,跟到華東基地來的。但在探聽消息的途中,我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一路跟蹤他,打探他消息的人,不止我們這一波。」沈用晦說,「也並不是白家的人。保守估計,這些人,來自五個以上的勢力。」
「五個以上?」嚴昭著問道,「是穆青身上有什麼異常,被一路上的其他勢力發現了?」
「可能有,但估計不止。」沈用晦說道,「因為這些人中,有外國人。」
嚴昭著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外國人?」
「是的。他們中真正的外國面孔不多,那些亞洲人面貌的,行為舉止也很想國人。但我是偵察連出身,一些微妙的差別,瞞得住別人,瞞不住我。」
不知不覺間,嚴昭著已經把筷子放下,手指搭扣著桌面思索起來。
「還有就是穆青這個人,確實匪夷所思,」沈用晦繼續說道,「他能夠免疫屍毒,即使被咬,也不會變成喪屍。現在我才知道,是基因護盾的作用,可有一些不了解的人,幾乎把他奉為神明。並且,他還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能力。」
他頓了頓,「這種能力是,祛除屍毒。」
「祛除屍毒?不可能!」嚴昭著詫異,「大宇宙經過多少代多少年的研究,都不知道這個屍毒該怎麼對付,否則,它也不會被稱作星球劫了。」
沈用晦說道:「我確認過,親眼。」
嚴昭著飛速地思索,「究竟是怎麼回事?詳細說說。」
「他是真的能把人身上的屍毒去掉,但必須是在發作之前,而且效率非常慢,救一個人,要花整整兩小時。要知道,普通人感染之後,可能堅持不了兩小時,就會變異。」
「不管怎麼說,這還是很不可思議。」嚴昭著隨即想到了另一個問題,「你知不知道,他這一手祛除,是僅僅針對人類還是……」
沈用晦明白他的意思,「我想到了這一方面,而且當面跟他確認過了。他把自己的能力稱作淨化。不只人類,任何沾有喪屍毒素的東西,他都能淨化。」
嚴昭著作為堂堂大基地的大總長,立即想到了自家恢復種植的計劃。
他想了想,問道:「當面跟他確認?你見過他了?」
沈用晦說道:「我跟他攤牌了,是全基地盯著他的那些勢力里,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跟他攤牌的。我告訴他的是,我家主人從某個渠道得知了穆家家史,派我來拉攏他,希望能得到穆家後人的幫助。」
嚴昭著頗有興味地一笑,「你沒有透露首都基地?」
「沒有,也沒說遺蹟分布圖的事。我想觀望觀望形勢,再做決定。」沈用晦說。
嚴昭著往椅背上一靠,用一種欣賞的目光看著自家戀人,「兵行險著,出人意料。」
「的確,沒人選擇直接攤牌這一招數。」沈用晦說。
「穆青對你的印象,應該很好?」
「你怎麼知道。」
「我了解那個人。」嚴昭著聳聳肩,「他就是這樣的。」
沈用晦盯著他,「你跟人家很熟嘛?」
「……」早餐剛好是速凍水餃,嚴昭著端起旁邊的醋碟子,扔到他面前,「來吃,很喜歡吃這玩意兒是吧?有能耐給我把這一盤子都吃了。」
沈用晦不說話了。
嚴昭著懶得追究,繼續剛才的話題,「我猜,他不光對你印象良好,如果真的想要投靠一個基地,可能還真會乖乖跟你走。」
沈用晦把眼神從醋碟子上拔開,「可惜晚了。華東比武大會已經開始了。」
「哦,怎麼說?」
「這個比賽之前沒有任何策劃和宣傳,是突然之間決定舉辦的,有風聞說,穆青已經搭上華東基地的上層,比賽原本為他而辦,他為了某件事,需要從中挑選數名強者。」
他繼續說道:「這都是風聞,但我知道的消息,是他親口告訴我的。他說,之所以舉辦這個比賽,其他目的不說,至少有一個目的是明確的——他希望藉此,把所有暗中的勢力,全部翹出來。」
「所以我跟他達成了一個交易。我幫他找出暗中的勢力,他考慮答應我的請求。」
嚴昭著若有所思,「這就是你在比賽中大出風頭的原因?」
「槍打出頭鳥。」沈用晦說道,「如果有暗中勢力想要接近穆青,肯定會努力爭取大賽前幾名。直到昨天,我們果真遭到了暗算。」
「照這麼說,挑選強者這個說法,很有可能是穆青本人張羅傳出去的?」
沈用晦說道:「我也有這樣的推測,但是這不重要。因為找出其他暗中的勢力,原本也是我的目的。」
眉眼染上笑意,嚴昭著默契地接過話來,「穆青以為你是唯一坦誠相對的人,他不可能想到,你其實抱著消滅其他勢力,再把他整個人搶回去這樣的主意。」
「當然,我不會忘記你的吩咐。」沈用晦看著他,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