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寶藏
幾天後,華東比武大會的初賽落下帷幕,團隊賽共有十支隊伍出線,個人賽則決出了前十六強。
主辦方同時宣布,由於決賽需要的人數還沒湊滿,將會開啟為期一周的擂台賽。參加者上擂台挑戰個人賽十六強,挑戰成功的,就可以得到參加決賽的資格。
沈用晦作為第一名,有著不用守擂的特權。這天早上,他陪同嚴昭著,一起去報名參賽。
十五個擂台,分別設置在十五個不同的街區,露天而建,讓人可以隨時觀看。
嚴昭著隨便選了個離家最近的擂台,結果到地方一看,守擂的是比武大會第二名。
這個擂台前冷冷清清,一個挑戰者都沒有,守擂者坐在那裡無所事事地和工作人員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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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沈用晦,他才表情一震,急忙站起身來,「哎呦哎呦,沈哥,您怎麼有空到我這兒來了?這位是……?」
比武大會的前幾名,面對沈用晦時全都用同一個稱呼——沈哥。
「我愛人。」沈用晦言簡意賅。
「原來是您的愛人,」對方連忙伸出手來,「久仰久仰,我是王旭。」
嚴昭著和他握手,客氣地道了自己的名字。
「他來找你挑戰。」沈用晦替他補充。
王旭一愣,不著痕跡地打量嚴昭著,試探地問道:「那是需要我……」
他以為沈用晦親自陪著來,是要求他給人放水,讓人順利通過挑戰。不過,他心裡犯了嘀咕,要是需要放水才能通過,何必來找他這個第二名,為什麼不去找後幾名呢?
嚴昭著扯扯嘴角,「不,你什麼都不用做,盡全力就行了。」
不用放水嗎?王旭摸了摸腦門,決定還是打得鬆緩一些,至少別讓人輸得那麼難看。
兩人戴好要害報警裝置,站上了擂台。
王旭也是雙異能者,他的兩個異能其一是重力,其二是土系,加上他自己本身不俗的格鬥技巧,使得他成為了一個進可攻退可守,能遠程能近戰的全能型選手。
上場後,他並不著急出手,而是先在周身布下一層土壁,示意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見對方擺出一副謙恭禮讓的態度,嚴昭著也不推辭,「鋥」的一聲,長刀亮出,刀花在手裡瀟灑一挽,他旋身而上。
見對方居然是一幅直接拼格鬥的樣子,王旭有些驚訝,拼格鬥,他才是最擅長的,重力異能使出,重力場頃刻落下,如一道千鈞重錘,倏忽砸在嚴昭著的身上。
令人驚訝的事情發生了,嚴昭著的速度,居然沒有絲毫減弱!
難不成,重力場對他不起作用?
王旭加大了重力上限,波及出來的一丁點異能,甚至讓漸漸聚攏的觀眾都感覺到腳下一沉,而嚴昭著,始終未受絲毫影響。
這不應該。王旭明白,絕對不能再用先前的眼光看待這位挑戰者了,他不僅僅是沈用晦男朋友那麼簡單,他本身的實力,有可能也達到了沈用晦那樣的級別。
其實,重力場對嚴昭著還是起作用的,力不是物質,是場與場之間的相互作用,吞噬異能自然吞不掉。但為什麼他的速度沒有出現變化?因為每一次力場改變後,他都做出了相應的提速,使自己的速度始終保持持平。
令人震驚的不應該是重力場的不起作用,而應該是他那恐怖到仿佛沒有極限的速度。
王旭正視起來,雙手虛推,周身的土牆開始向前衝撞,牆壁上出現了一根根石制倒刺。
土牆速度極快,寬度橫跨半個擂台,轉眼逼近嚴昭著面前,讓他無法躲避。但他並沒有如王旭所想,被土牆逼退,而是用手扳住一根倒刺,腳尖使勁一點,整個人以倒刺為軸,來了一出全身側空翻。
他穩穩地立在土牆頂上,腳下使勁一踩,憑藉即使身處重力場依舊高得驚人的彈跳力,縱身向王旭撲去。
王旭拳腳相候,正面迎戰。兩人轟然對撞,王旭始終維持自己的重力異能,同時輔以不時出現在四面八方的土牆、突刺和迷沙。嚴昭著能夠用吞噬異能接住他所有的土系異能,並施以反擊,刀刃紛飛間,更是給人無形的壓力。
吞噬異能無形無色,陰險狡詐,叫人防不勝防。王旭的敗落,只是時間問題。
眼見自己真的落入頹勢,王旭不甘地吼了一聲。隨即,嚴昭著便覺得腳下一輕,一招前突用力過猛,踉蹌幾步,然後整個人飄了起來!
王旭在最後關頭反轉重力場,把目前的最大重力,變成了最小重力,場中一切事物全部漂浮在空中。
嚴昭著瞬間明白他的意圖。在重力近乎消失的地方,任何近身格鬥都得歇菜。
雖然王旭本人也受到牽制,但他還有土系異能可以用。顯然,他想要換一種玩法,不再玩近身打架,而是來一場異能對轟。
問題是,別人不會在極小重力下格鬥,嚴昭著他會。
宇宙戰爭中,時常會出現兩架機甲單獨在太空對打的情況,機甲在關閉動力引擎時,就像飄在太空一樣,這種情況下該怎麼打?人家蜃西人都研究出一整本書來了,飛船上也有專門的模擬訓練室。嚴昭著出於好奇,在北極點的時候,進去訓練過一段時間。
於是,王旭就悲催地發現,在地下他被人壓著打,到了天上,他還是被人壓著打。
最後,嚴昭著見他再也無心還手,便輕輕一踹,把他踹出重力場的範圍。他的異能幾乎消耗一空,還沒反應過來,就啪嘰一下摔到地面上,剛巧摔在擂台外面——被自己搞出來的重力場坑了個底朝天。
嚴昭著負刀而立,自然而然地降落下來,如一根飛羽,落勢輕緩。身姿端麗,面容如瓷如玉,髮絲輕揚,衣袖翩飛,看得人目眩神迷。
他雙腳著地的時候,王旭徹底耗盡異能,收回了重力場。
「你贏了。」他爬起來,驚嘆地說。
「承讓。」嚴昭著走下擂台,「這就是挑戰通過了?」
工作人員如夢方醒,「是的,是的。決賽在兩周之後,到時候要一起出城,您回去等消息就行。」
兩周之後,參加決賽的一群人,準時聚集在華東基地大門之外。
嚴昭著他們七個到得很晚,他們到地方的時候,原地已經有一大批人在等著了。
老遠看見那些人頭,他把眉毛一掀,玩味地說:「這就是所謂華東比武大會的決賽?」
東西南北中面面相覷,「這人……也太多了些。」
是的,人未免也太多了。
乃至於,參賽選手只在裡面占了一小部分。
「這兩周里,基地的整個動向都不太對。」阿西說道。
這兩周,華東基地的確發生了幾件大事。
其中最聲勢浩大的一件,就是「青教」的成立。
被穆青救過的一些人聯合成立了這個組織——或者說宗教,他們信奉著一位「行走在人間的活神」,那就是穆青。他們堅信,穆青醜陋的外表是專門用來考驗信徒的,這個宗教沒有「不能直視神祗」的規則,在他們看來,越是直視穆青的外表,就越能說明自己的虔誠。
這件事情引起了嚴昭著的強烈警惕。他深知,宗教這種東西,在人類陷入苦難的時候,能夠迸發出多麼大的威力。
一旦青教真的發展壯大,至少將造成兩種後果。
第一,穆青再也無法被任何一個勢力和平接納,因為他不再是安全無害的,他自己本身就意味著極其強大的能量。
第二,青教的教徒,完全能夠以狂熱信念作為理由,瘋狂地追隨穆青,甚至把所有聚光燈都安在他身上,讓他的一舉一動,再也沒有**可言。
第三,穆青本人對青教的出現是反對的,因此,他拒絕接觸青教的一切事物。當真主遠離宗教,會不會就有某些人趁勢而入,把它打造成一個思想統治的機器,或者是一個變質的軍閥?
更加危險的是,嚴昭著和沈用晦查到,目前已經有許多其他勢力的探子混了進去,甚至占據領導地位。
青教會變成什麼樣那都是後話,眼下,除了青教之外,封笑笑的聯合計劃也出現了重大進展。
她廣邀周邊基地的各大首領,前來一聚,共同探討華東地區的發展問題,儼然有結成聯盟、自立為首的意圖。
自然有不願意服從的基地,一開始,封笑笑的態度擺得很大度,任由他們發表自己的看法。
直到某天,基地舉辦一場盛大的晚宴,不但邀請周邊這些首領,就連嚴昭著沈用晦他們這些在基地里稍微有點名號的人,也全都收到了邀請。
晚宴進行到一半,衛兵突然闖入,封鎖會場。封笑笑一聲令下,乾淨利落地抹了所有不服從聯合之人的脖子。
喋血當場,震懾住所有沒來得及提出反對意見的人,華東就這樣面和心不合地暫時統一了。短時間內,死了首領的小基地必然會陷入內亂,無暇對聯合的事提出異議。
嚴昭著有種感覺,封笑笑在著急。她似乎急於去做某件事,所以在倉促之間完成聯合,讓華東地區進入一個暫時的安定狀態。
除了封笑笑的聯合計劃,另一個被人議論紛紛的事就是,華東比武大會的前幾名——不管是個人還是團隊,紛紛開始跳槽。
原先在小傭兵團的,轉到了大傭兵團,而大傭兵團之間也有你來我往,互相挖人。
最終,這些強者全被基地里的一線傭兵團收入了囊中。
和現在的情況對應,聚集在大門外的人員,除了真正的參賽者之外,還有他們背後的傭兵團。
幾乎全是幾十人一堆、幾十人一堆地聚集著,只有嚴昭著他們是七個人抱團,顯得無比寒酸。
「我們一定是被耍了,」阿東義憤填膺,「這哪是什麼比武大會決賽?分明是利用我們出一個大任務吧!」
他還真的猜對了。
十分鐘後,基地官方的人終於姍姍來遲。
以封笑笑、周煜為首的一隊,顯然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而在他們的身後,還跟著一支有點特殊的隊伍。這支隊伍里的人,一眼看去就知道是搞科研的,裡面有上了年紀的老學究,也有年華正茂的青年人。除此之外,穆青居然也在裡面。
封笑笑走到眾人面前,拍了拍手,「諸位,聽我說。」
「非常高興今天我們能一起聚在這裡,參與這場至關重要的任務——是的,至關重要。它重要到,甚至有可能,會改變人類的未來。」
嚴昭著和沈用晦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絲驚訝。
「相信各大傭兵團已經收到了一些消息,對我們這趟多少有點了解。那麼,我接下來說的,主要是針對比武大會。」
她把目光轉到嚴昭著這邊,「由於這次的任務至關重要,因此,主辦方特意把決賽——或者說半決賽,安排在這樁集體任務之中,規則只有一個:活下來。在這場半決賽中,活下來的,就能自動入圍決賽,回到賽台上角逐冠軍。」
「所以,你們沒有聽錯,這場任務是有生命危險的,稍有不慎,就會在其中喪命。現在棄權,你們還來得及。」
這番話其實宛如廢話。除嚴昭著幾人之外,所有參賽者都加入了在場的各大傭兵團,團隊不退,他們怎麼可能會退?
封笑笑說完,等了一陣子,沒人提出棄權,她欣慰道:「任務的內容,在路上會向大家公布,接下來我來介紹一下,我身後的這幾位。」
她稀里嘩啦介紹一通,具體就是說,這些人都是專家學者,一起去進行考察,他們都很牛,都很厲害。
然後,才終於步入正題,「因為基地方面力量有限,沒有足夠的人手保護他們,所以現在我發布一項任務,每個團隊都可以接納一位專家一路保護,任務報酬是……」
任務報酬非常豐厚,幾個規模不算大的傭兵團,把幾名普通專家瓜分完畢,還剩一個穆青,孤零零站在那裡,就像一件等待競拍的拍品。
傭兵團們看他的眼神,簡直就是閃閃發亮的。
穆青的大名,已經在基地里傳得無人不知了。有他在隊伍里,意味著什麼?你多出來一條命啊!
「我們團實力強悍,個個精英,我們可以勝任保護穆先生的任務!」有人說道。
「我們團人數多,就算一排一排圍成人牆,也能把穆先生保護得密不透風。」
「我們團異能者最多……」
「我們團……」
「讓穆先生自己決定吧,」封笑笑說,「穆先生?」
穆青動了動嘴唇,顯得更加面貌可憎。他知道眼前這麼多人不嫌棄自己,僅僅是因為自己的特殊能力而已。說實話,他哪個隊伍都不想加,畢竟他又不怕被喪屍抓咬。
眾人不再爭辯,屏息等待他的決定。
「穆青。」驀地,一片安靜之中,有人站在人群後排,帶著低啞的笑意喚他。
穆青渾身一顫,不敢置信地望向話音傳來的方向。
年輕人排眾而出,用他記憶里熟悉的姿態站在那裡,對他抬了抬下巴。
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態度鄭重地邀請他,「我們團也挺強的,來加入我們吧。」
「你又是誰?」當即有人喝道。
「好像是沈用晦那個情人,擂台賽上打敗了第二名的那個呀?」
「哎,對,據說他很牛逼的,直接開直升機來的華東,狠狠打了徐女神的臉。」
「一向好脾氣的沈用晦,為他,毫無理由地殺了十多個人。從那以後,再沒人敢說他壞話了。」
「可他不是沒加任何傭兵團嗎?」
有人朗聲喊道:「你們團是哪個團?不會是那個六人小戰隊吧?你們只有七個人,怎麼保護穆先生呀。」
「沒關係的。」穆青說著,朝嚴昭著走過去,「我加入你們。」
封笑笑看著他略顯佝僂的背影,皺起眉來。
穆青走近後,嚴昭著看清了,他眼睛裡毫不掩飾的信任和喜悅。
對比自己曾不止一次產生的,想要打劫乃至滅口的想法,他有點尷尬。
「居然還能見到你。」穆青一下子抱住他,使勁敲著他的背。
即便當初相處的時間不長,對他而言,嚴昭著也算是老朋友中的老朋友了。
更何況,對方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好久不見。」嚴昭著拍拍他的肩膀,「你看上去不太好。」
「不是你把我弄成這副鬼樣子的嗎?」穆青咧嘴一笑,「你是還敢嫌棄?」
「得,你快別笑了,」嚴昭著不忍直視,「笑起來比哭還不如。」
聞言,穆青非但沒停下笑容,反倒直接「哈哈哈」了起來。
他就知道,嚴昭著是不一樣的。
他其實不怕別人說自己丑陋或怎樣,他介意的是,所有人都擺出一副怕把他惹怒、怕惹他傷心難過的態度,繞過所有關於相貌的話題,在他面前三緘其口。
只有嚴昭著是真的不在乎這種事,所以他能用完全中立不褒不貶的口氣,平靜地開出這樣的玩笑。
數百人浩浩蕩蕩一起出發了,車隊綿延得老長,一眼看不見盡頭。
東西南北中五個人一輛車,穆青上了嚴昭著和沈用晦的車。
期間,兩人表現出來的熟稔,令其餘各大傭兵團既吃驚又嫉妒。
穆青在基地里開了一家小診所,平常一心一意救人,根本不知道外面的風聲八卦。
所以見到沈用晦的時候,他很驚訝,「你們……」
「這是我那位。」嚴昭著摟著沈用晦的肩膀說。
穆青來回指著他倆,「所以,沈用晦說的,有基地想要招募我這件事,你知道?」
嚴昭著想了想,坦誠道:「就是我的基地啊。」
「就是……你的?」
「嗯,我現在的根據地。」
說到這裡的時候,嚴昭著突然有點愧疚。他本打算探明首都遺蹟的情況,就去找高寒他們會合,沒想到事情一再發生變故,現在他直接把首都當成老巢,反倒是尋找高寒的事情,一推再推。
等解決完這邊的時,就去把他們接過來。他心裡暗暗地想。
他思考這些事的時候,穆青在那邊指著沈用晦捶胸頓足,「你居然是這傢伙的人,怎麼不早說呢?你早說了,至於發生這麼多事嗎?」
沈用晦眉頭一皺,「怎麼了?」
「唉,這個說來話長。」穆青搖著頭,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講。
「那就回去再說。」嚴昭著說道,「我想問你個問題,你知道咱們這趟,到底是去哪裡嗎?」
「是……」穆青一頓,直言道,「嚴昭著,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我不瞞你。這趟任務,其實是我提供給華東基地的,我們的目的地,應該是一個地下洞穴。」
「地下洞穴,」嚴昭著重複了兩遍,「地下洞穴?」
好強烈的既視感。
「我這裡有一份藏寶圖——我沒開玩笑,真的是藏寶圖,來歷很靠譜。」穆青說,「上面標註著許多模糊不清的地點,只有一個地點是準確標明的,就是我們現在要去的地方。」
他繼續說道:「傳說,這份藏寶圖里埋葬的東西,非同小可,是能幫助人類度過災難,解除喪屍危機的東西。所以,剛才封小姐才會說那樣的話——這趟任務關乎人類的未來。」
嚴昭著問道:「你把藏寶圖的事告訴了封笑笑?」
「我想開採寶藏,需要藉助她的力量。」穆青搖著頭,「所以我才說,你們為什麼不一開始就表明身份?我相信你總是多過相信陌生人的。」
嚴昭著還能怎麼說?穆青是信任他了,他卻不信任穆青,甚至產生過搶劫的想法。
「唉,其實也沒什麼的,」穆青說,「你的力量終歸是在首都,我想開採華東的寶藏,最終還是得指望這邊的勢力。」
「你把藏寶圖的事告訴封笑笑之後,她有什麼反應嗎?」嚴昭著問道。
穆青想了想,「她好像……挺激動的。不知道為什麼,她比我還相信藏寶圖的真實性。」說到這裡,他遲疑了一下,「其實不光是她,好像有許多人都對這份藏寶圖感興趣。我發現有不少來歷不明的人一直在跟蹤我。」
「基地舉辦比武大會,不就是因為這個?」
「是啊,單人賽不說,你看團隊賽勝出的那些戰隊,有一大半是不懷好意的。當然比武大會也有挑選強者一起出任務的意思。封小姐說,把他們都弄到這趟任務里來,既能壯大隊伍,也能趁機做點什麼。」
「穆青啊穆青,你……」嚴昭著欲言又止,神色複雜。
「怎麼了?」穆青不明所以。
嚴昭著嘆口氣,「你不要這麼信任我,也用不著把事情毫無保留地告訴我。」
「為什麼不?」穆青問道。
「我可能……不是什麼好人。」
「你說了這句話,」穆青靜靜地說,「就不再不是好人了。」
嚴昭著一怔。
「你們一開始找我,其實也是為了藏寶圖吧?」穆青說,「我知道的。」
嚴昭著偏頭看他。
「你沒變,真的一點都沒變。」他說道。
「這才不到半年,我能怎麼變?」穆青說。
嚴昭著沉默半晌,說道:「其實我知道的,穆家的事。」
穆青聞言,騰地站起身來,卻忘了自己坐在車裡,頭頂撞到天花板,磕了個大響。
他捂著頭,坐下來,喃喃自語道:「對的,你知道是正常的,如果不知道穆家的事,又是從哪裡知道的藏寶圖呢?」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穆青。」嚴昭著說,「你曾經跟我說過一個小男孩的故事,還記得嗎?」
「……小男孩?」
「從前有個小男孩,五歲的時候目睹自己親爸家暴親媽,爸爸失手將媽媽殺死,鋃鐺入獄……借住在叔叔家,被罵作掃把星,被趕出家門……」
「現在,我想告訴你一個新的故事。小男孩的爸爸,其實沒有家暴他的媽媽,爸爸身為穆家後人,一直一直在守護著穆家的責任,媽媽知道後,也義無反顧地加入了這個陣營。後來,他們遇到一個很厲害的女人,女人告訴他們穆家做的事失敗了,末世會在某個日子如期降臨。他們無言面對祖先,相約自殺,把孩子託付給同為穆家後人的叔叔。」
「叔叔也知道穆家的秘密,他希望讓罪孽止於自己,於是百般地苛待男孩,讓原本很喜歡弟弟的女兒,也必須遠離和苛待小男孩。小男孩在這樣的環境中日復一日成長著,他一直以為,他的人渣父母不愛他,叔叔和堂姐也不愛他。所以他選擇離開,正如叔叔期待見到的那樣,遠離了穆家的一切。遠離責任,遠離罪孽。」
這些事情,都是黛彌兒當做隨筆,記在筆記里的。
嚴昭著看著他,「可是,叔叔沒有想到,他長大了,成年了,依舊長成一個頂天立地的穆家男兒,依舊得知穆家的過往,依舊義無反顧地,選擇扛起、選擇背負。」
他雙手握住穆青的肩膀,把他淚流滿面的臉抬起來,「穆家會為你驕傲的,明白嗎?」
車隊一路疾行,前面有專門的團隊負責開道,一小時輪換一次,這樣走了半天,就到達了目的地。
下車之後,眾人深深地驚訝了。
目的地居然是個孔子廟。
華東基地原本的位置,是在D省省會附近,現在,他們早已經離開省會,到達了周邊一個規模不大的城市。
雖說城市規模不算大,但卻非常有名,因為這裡是傳說中的孔子故鄉,儒家文化發源地。
所以,眼前的孔子廟,也是全國範圍內,最大、最有名、遊客最多的一座孔子廟。也是末世前非常有名的旅遊景點之一。
可以想像,它附近的喪屍,達到了一個怎樣恐怖的數量。
數量還不算什麼,更恐怖的是,附近有不止一個隕石坑。
是的,這座小城市裡,居然有兩個隕石坑,而且和孔子廟的距離,都不算遠。
可想而知,整個城市的喪屍實力,絕對都是超水準的。
「就是這裡。」穆青對嚴昭著說,「寶藏就在在孔子廟的下面。」
「這裡好像是孔子故居?」嚴昭著有點無語,孔子他老人家還真是盡職盡責,不但嘔心瀝血發明儒家文化,還把自己住的地方,建在唯一一個地點明確的遺蹟上方。
車隊停在城市邊緣的高架橋上,鋪滿整整一座橋面。
封笑笑放下望遠鏡,對後面的人說道:「整個城市都淪陷了,咱們這麼多人,沒辦法繞路摸進去,只能一層一層地清理。」
擺在眼前的,是一座名副其實的喪屍之城。
荒涼破敗,地面坑坑窪窪,叢生雜草。建築物坍塌產生的垃圾,布滿整個城市,GG牌、塑膠布、碎石、鋼筋……大街上到處都是破銅爛鐵的轎車,有的規規矩矩挺成幾列,有的擠撞在一起,車體已經變形。
城市裡的建築,多為低層矮房,偶有幾座高層寫字樓或公寓樓,也全都破破爛爛,窗戶碎裂一半,顯出黑壓壓的空洞,玻璃幕牆徹底變成爛鐵架子,扭扭捏捏地插在那裡。更加觸目驚心的,是其中一棟高樓,直接全部垮塌,堆成一攤廢墟。高樓附近,就是一個巨大的隕石深坑。
在這樣一幅灰敗、破落的坍圮景象中,一隻只青灰色的、歪歪扭扭、腳步踉蹌的喪屍,不斷地徘徊著、穿行著,穿行在停滯的車流、倒塌的院牆、大街小巷……他們占領了這座城市,沉默地宣告勝利。
孔子廟附近,更是擁擠。
隊首的指令傳達下來:「從離孔子廟最近的一個突破口進去,一層一層進行清理。」
嚴昭著聽完這個指令,看著下面一座城市整整幾百萬人口的喪屍,覺得自己心臟有點不好。
倒不是說不能殺,只不過……太累了吧。
要動真格真刀真槍地殺完這麼些喪屍,估計他基因護盾都能到百分之百了。
其他傭兵團還算順利地接受了這個指令,他們出發前曾聽到一些風聲,知道這趟任務特別不得了,累點危險點也是理所應當的。
「我能不能作個弊?」他問沈用晦。
沈用晦也想到了基因護盾這一方面,「你很久沒出來打過喪屍了,為什麼不趁機打個過癮?」
「我好像是有點懶了。」嚴昭著覺得,「那行吧,來吧。」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打喪屍了,幾乎是一場戰爭。
人類來的多半是異能者,大部分異能者的等級是二級,也有不少一級三級夾雜其中。
這個城市的喪屍,等級最低的都是二級,三級占了一半,甚至四級也有幾隻。
封笑笑他們,其實還是帶了幾枚炸彈和一批火箭筒的,對於數量巨大的喪屍大軍來說,也算聊勝於無。
炸彈全部扔出去,人類沒有其他手段,蜂擁衝上。
嚴昭著他們幾人,被安排在大軍側翼,實際上就是一個角落裡。這裡角度狹窄,要面對的喪屍卻有很多。
他並不使用異能,也不讓其他人隨便浪費異能,而是從空間裡掏出槍枝彈藥,一一分發下去,就連穆青都有份。
給東西南北中和穆青的,是普通的槍枝彈藥。畢竟蜃西武器大多都需要精神力控制,而且能源消耗極大。給沈用晦的,就是可以用精神力操控的蜃西武器。
他甚至還給幾人分配了任務:他和沈用晦負責衝殺,五個人輪流挖晶核,穆青就跟在後面撿晶核,不必參與戰鬥,可以用武器防身。
嚴昭著和沈用晦走在最前,各自注意側前方,幾乎以掃蕩的形式,收割著附近喪屍的人頭。東西南北中分出三個人撿晶核,兩個人各自守在側翼,殲滅前面的漏網之魚。
在強大的火力供應下,這隻小隊人數最少,卻殺得最凶。而且他們是無差別殺傷,其他隊伍要注意三級四級喪屍的情況,他們則完全不用。所有的喪屍,還沒近身就被爆頭。管你二三四級,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戰鬥一開始激情無比,卻慢慢變得疲軟。半小時後,第一例傷亡出現,隨即,就如雪崩一般,各大隊伍紛紛出現了成片的傷亡。
三小時後,停哨吹響,人類大軍全線撤離,回到後方暫作休整。
仍舊是在城市上方那座高架橋上,這一回,除了汽車之外,鋪滿路面的還有傷員。
光刃小隊一點傷亡都沒有出現,只需要暫作休整。
穆青被拉到別的地方,治療一個感染屍毒的傭兵團團長。嚴昭著說陪他一塊過去,沈用晦也就跟上了。
一路上,傷者橫陳,他們不得不以跨過垃圾的那種方式,從傷員頭頂跨過去。
不時有感染者屍變暴起,接著就被周圍的人——前一刻還是他們親朋戰友的人,一擊爆頭。
但大家並不顯得悲傷,因為他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事。
按理來說,嚴昭著也已經習慣了才對,可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心中平生許多感慨。
「要不我還是作個弊吧。」他說。
沈用晦摸了摸他的臉,輕輕笑道,「順著自己的心意就好。」
他覺得,嚴昭著有點變了。但這種變化,對他來說,應該不是壞事。
嚴昭著不再講話了。
他牽著愛人的手,從橋這邊,走到橋那邊,再慢慢地走回來。
一路上,不知道像跨垃圾一樣跨過多少傷員,也不知道見證了多少張手刃戰友的麻木面容。
又過了幾個小時,黃昏籠罩大地,日輪隱沒,雲邊彩墨流溢,鮮艷欲滴。
晚來風急,穿橋而過,拂起無數人的髮絲和衣帶。
長風蕭蕭,帶著只有皮膚可以感知的些微塵土,撲在嚴昭著的臉上。
他看了沈用晦一眼,沈用晦用幽深靜謐的眼睛回視他,他一笑,便回頭,順橋面上不知是裝飾還是用作穩固的桅杆,爬了上去。
相隔百米遠的臨時指揮室里,封笑笑和幾名傭兵團團長,正在愁眉苦臉地商討對策。
「大舉進攻?不行,絕對不行!」一名團長把手臂伸到後面,一震一震的,泄憤般吼道,「我們的人都變成了什麼樣子,你們有眼睛,自己不會看嗎?看不見嗎?啊?」
一陣沉默,然後封笑笑說:「如果不繼續全面進攻,難道跟喪屍打游擊戰嗎?我們要何年何月才能攻進孔子廟裡?」
「我不管,反正我絕不會,再讓我的人去送死了!」
「封老大,我知道你一向心狠手辣,視人命如草芥,沒錯,這也的確是末世的活法。可是,就算站在唯利益的角度上,咱們現在全面進攻了,攻下孔子廟了,然後人都死了,你說的所謂的寶藏,還有人手去探索嗎?」
封笑笑知道,這話說的有道理。可是,「還是那個問題,不全面進攻的話,你們給我提出一個方案來,我們怎麼才能打到孔子廟裡?」
「……」
氣氛陷入難以言喻的沉悶。
「要不……」有人試探著說,「要不我們先回……」
「不能放棄!」封笑笑說,「你們不知道那座寶藏里有什麼,我知道!相信我,攻下它,得到的東西不會讓你們失望!」
「可……」
可眼下,真的陷入絕境了。
用人命堆出一條通路來?封笑笑不心疼,他們心疼。
「老大!封老大!各位團長!你你你們快看吶!」門外,突然有人大呼小叫地嚷嚷起來。
「怎麼了?」幾人掀開帘子,走出臨時指揮室。
順著千百人的目光向上仰望,他們接著愣住了。
橋邊高架的桅杆頂端,一個安靜的身影立在那裡。
他似乎在張望著什麼,隨即,手腕一翻,不知從哪裡,翻出一個圓筒狀的東西。
他把圓筒抗在肩上,腦袋似乎歪了一下,然後靜止不動了。
不知過了多久,當所有人以為不會再有下文,準備收回視線的時候。
「崩——」一聲悶響。
「轟隆——」一聲巨響。
威嚴森立的孔子廟,和孔子廟前大片大片的空地,以及地面上如潮湧動的擁擠的喪屍——
盡數散在了崩裂的光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