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熱寂
曾覺霖倚靠在實驗室的門框上,上身微彎,臉上神情在冷光光源的照射下顯得有點詭秘莫測。
不過仔細瞧一瞧,他分明是一臉神往。
嚴昭著心中微沉,他安靜地站在那裡,等待對方接下來的解釋。
對方卻沒有多說,只是問道:「學過熱力學三大定律嗎?」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不解。
熱力學三大定律,但凡上過高中的人,自然都學過。
只不過——這樣淺顯簡潔的表層知識,難道竟能解釋所謂宇宙毀滅的理論?
曾覺霖看出了他們的疑問,他嗤笑一聲,「別看不起高中課本上的理論,它們本身就是物理學最該有的樣子,最簡潔,最有力,也最……最恐怖。」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熱力學第一定律,能量守恆,如果一個系統與環境孤立,那麼它的內能總量將不會發生變化。」
「熱力學第二定律,熵增加原理,熵是衡量系統混亂度的概念,而孤立系統的熵,永不減少。或者說……」
他頓了頓,換用一種更通俗的解釋,「熱量可以自發地從高溫物體傳遞到低溫物體,但是,不可能,自發地從低溫物體傳遞到高溫物體。」
「如果熱量是一條河,那麼高溫物便是高地,低溫物是盆地,很顯然,河水的流淌是不可能違反重力規則的。」
嚴昭著心中一跳,某種猜想瘋狂而不可遏制地從心思深處蔓延出來,他的思維一貫開闊高遠,但一刻,迷霧前所未有地在眼前合攏,合攏成一片密不透風的蛹,致使他幾乎看不清任何事物。
若那猜想是真的,未免也太……
曾覺霖看著他,怪腔怪調地一笑,「這麼快就反應過來了,你這眼界,果然非同小可。」
穆青仍在迷惑,「你們究竟在打什麼啞謎,嚴哥,你明白什麼了?」
沈用晦這時也意識到了,他攥緊嚴昭著的手,對穆青說道:「河水流淌的結局,是最終匯入大海,形成了一個平面。」
「那又怎,」穆青戛然而止,臉上恍惚升起姍姍來遲的不可思議。
熱量在流淌,並且一直在流淌。
自第一聲爆炸的啼哭從洪荒深處響起,甚至更早於之前,這流淌便始終存在,從不停止。
熱量的流淌,給宇宙帶來的是一種趨勢:高溫物的溫度一直在變低,低溫物的溫度一直在升高,直到他們達成一致,握手言和。
宇宙中各個方位的熱量,最終歸於一個平面,在這個平面上,流淌終於停止了,因為再也找不到任何一個高度差,促使它前進。
正如一顆勃然跳動的心臟,在心電監護儀上的圖像本是那麼鮮活漂亮,有高峰有低谷;但終有一日,生命中一切坎坷將走向死亡的坦途,它會變成一條沒有高度差的直線,心臟也就不再跳動了。
「知道宇宙會變成什麼樣子嗎,如果真有那一天?」
曾覺霖輕輕笑出了聲。
「從你看不到新的星星開始。」
「星星的產生和生長停止了,行星和恆星一個接一個脫軌四散,它們的運動變得混亂不堪,黑洞開始占領宇宙,但最終它們也會相繼蒸發……」
「終於,宇宙的熵值達到了最大,這意味它呈現一種最混亂、最無序的狀態,所有的有序活動都被迫終止了——宇宙四力消失其三,強核力、電磁力和萬有引力都不復存在,甚至弱核力也已岌岌可危,粒子逐步拆解,甚至衰變,再也不可能捏合成分子或物體,它們散亂但平均地分布在空空如也的宇宙空間裡,這片空間處處溫度相同,所有能量形式不復存在,只剩單一的熱能,一切物理規則分崩瓦解,熱平衡便成為整個宇宙最後剩餘的終極規則。」
隨著他的敘述,這番圖景恰似呈現在眼前,帶來無以復加的震懾。
熵是系統混亂度的衡量,而它永不減少。
——這意味著,眼前全部的繁華昌盛,其實早已註定了同樣的結局,或許在智慧生命的干預下幾經波折,但它們終將在不斷增大的熵的支配下,歸於混亂,歸於平均,歸於湮滅,歸於死寂。
「你永遠不能戰勝,你甚至不能打平。」
「這就是——熱寂。」
這就是宇宙的命運。
與大坍縮,大爆炸的理論不同,熱寂早已開始,時刻發生在我們的周圍。
它浪漫,它以最簡潔的理論擊潰萬物眾生,於最平庸普通處窺見最不可思議的大局。它雋永,它不疾不徐、源遠流長,自時間之前貫徹時間之末,更像一場從出生就開始的衰老,像宇宙的自然死亡,心平氣和,普度眾生。它簡潔,從不拘泥細枝末節,猶如宇宙施展的帝王心術,靜謐四伏,卻一往無前。它優雅,甚至慈悲,得以見證無數蒼生浮浮沉沉,無數文明起起落落,而願意以自身的漫長,為萬物換取一個善終。
是的,善終。
曾覺霖嗤笑道:「怎麼,怕了?怕什麼怕,從現在到毀滅的這段時間,都夠地球坍縮好幾百輪了,還不是該幹啥幹啥去。放心吧,宇宙毀滅和你無關。」
宇宙毀滅,和你無關。
人類的生命,乃至整個人類文明的生命,怎麼可能拼得過宇宙的生命。所以大可放心,不論是你還是你的文明,早已在宇宙終結之前自然消亡,無需面對那令人絕望的結局。
嚴昭著反問道:「若是一個已經實現永生不死的頂級文明呢?」
曾覺霖聳肩,「抬槓還是鑽牛角尖?我告訴你,別去較這個真,熱寂說只是一套沒被證實的假說,它還有兩個很重要的前提條件。」
「我不是較真……」
「首先,只有封閉孤立的系統才符合熱力學第二定律,但是誰也不知道宇宙到底是不是封閉系統,從這些年發現的膨脹現象來看,宇宙中的總物質可能正在增多,它根本就不是封閉的。」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宇宙真的是一個封閉系統,可熱力學第二定律,就一定是成立的嗎?」
繞來繞去,又繞回了那個讓曾覺霖糾結致死的問題。
但他沒有繼續說下去,拋出一個問題便沉默了下來。
「從來沒有任何一個科學家站出來說過熱力學定律已經被推翻這種話,老曾。」
「那是因為他們都死了。」
曾覺霖轉身回到實驗室,他的手扶在門把手上,正要按下去時,頓了一下。
「你們見過數萬喪屍同時奔跑的情景嗎?」
「喪屍潮倒不是什麼稀奇事,你們都見過的,數以萬計的喪屍在荒原上瘋狂奔襲,他們踏起的揚塵遮天蔽日,就連貫穿平原的長風都無法吹散……但你們一定沒有見過,數萬喪屍被放進一隻狹窄的倉鼠輪里,機械地奔跑。它們數量眾多,可氣勢一點都不浩大,它們星月兼程、日以繼夜,從不停歇,也不知疲倦……」
「可是啊,從西湖到衡山,東起長江三角洲,西至中部盆地,偌大的南部地區,多少人家的燈火和晚餐,都是這漫山遍野的倉鼠輪里的喪屍,一步一步跑出來的。」
「你們若能親眼看一看王嘉樹的倉鼠輪,和那些被倉鼠輪養活的城市,就不會抱有不切實際的指望了。」
「喪屍永動機,已然是真真正正的永動機,熱的流淌在它們身上完全消失,它們實現了機械能和內能的任意轉化,可以把自身全部能量都用來做功,而自身的能量又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探尋物理學本就如同循著一條林間小道艱難前行,這條小道越來越狹窄,而今終於在這群喪屍跟前,完全消失了。你們懂嗎?」
「不管熱寂說是不是無稽之談,你們該擔心的不是宇宙如何毀滅,而是地球上千千萬萬個王嘉樹和他們的倉鼠輪。是那些連喪屍都敢鞭馴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