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蠱盅
康衡想,他一輩子都不可能忘記在「蠱盅」里度過的那一個多月。
他一直都知道蠱盅的存在,那是軍統專為死刑犯設立的一座監獄。每一批入蠱者都有五十多人,每天卻只發放五人分量的飯菜,也就是說,進入蠱盅的人,必須自相殘殺,最後只有五人能夠存活,出來後得到特赦。
只因失守一座兵工廠,他就被暴怒的王嘉樹扔進了那裡面。
渾身上下肌肉沒有二兩,他本該是第一個死在亂拳之下的人,幸而找到武力值最強的靠山,在後者的庇護下僥倖存活。為此,他不得不付出的代價是——在夜間用另一種方式服侍這位靠山。
康衡年紀不大,一生順順噹噹,哪怕進入末世,都未曾受過如此磨難。在蠱盅裡面,每一個疼痛難忍的暗夜,都在悄無聲息、潛移默化地改造著他。
一個月後,蠱盅行刑期結束,五個人蹲在門邊等待特赦。然而,因為王嘉樹被留在s市,其他人無權打開蠱盅大門,他們就這樣被遺忘在了陰暗骯髒的牢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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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後,連每日的五人份飯菜,都再沒來過。
過了三天,其餘三人合力把另一人殺死,分而食之。康衡抗拒人肉,他靠啃草皮和吃蚯蚓硬抗過來,心想就這麼死了也挺好,直到第二份人肉糧食被烤熟送到嘴邊。
當他回過神來時,口中已滿是烤肉的香氣。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是從前的康衡了。
又過一周,靠山將最後一人殺死,蠱盅內只剩他們兩人。
彼時,靠山已經不再讓他分食人肉,他餓得幾欲昏死,仍在滿腔不甘的驅使下,一步步跌跌撞撞地往蠱盅深處挪動,企圖逃離。
蠱盅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山洞,其深處他們早已探過,分明是條死路。他能聽到男人在身後輕蔑的嗤聲,心中清楚自己早就無路可逃,這時候突然,嚴昭著曾說過的話浮現在耳邊,「不管遇到什麼絕境,永遠都別放棄,哪怕下一秒就會死,這一秒還可能出現生機。」
這一刻,他腦中如轟炸般回憶起了無數往事。嚴昭著向來是信奉這套理論的,那是一個始終相信奇蹟的人,他認為再離奇的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因為人類對世界的探索不到千萬分之一,人類認為的那些離奇,很可能只是世界未知區域的常態。
康衡其實一直對此嗤之以鼻,在他看來,死就是死,哪還有復活的可能。可惜,他膽小,從沒指著嚴昭著的鼻子表達過自己的不屑。
他心裡這樣想著,卻不知為何身體依舊在往前爬。
別爬了,停下來吧,回去求那人給自己一個痛快,他哀求著自己的身體,直到爬過最後一個轉角。
——他望著眼前七色的流光,光中形狀怪異的生物,終於在山崩地裂的震撼中,明白了嚴昭著那些話的意義。
靈芝在這幾天裡的表現和行動,讓嚴昭著確定了他的感覺沒有錯。
經歷一場昏迷,她的思想和行為明顯變得更幼稚了。
只因邏輯和智力沒有太大改變,才讓他這麼多年只是懷疑,從未真的認為這是個大問題。
沈用晦不得不把那架機甲藏起來,以防讓靈芝看到,再受刺激。
不論是看到黛彌兒的機甲受刺激昏迷,還是無意識吟出「平安」二字,都昭示著她和黛彌兒之間不可告人的聯繫。
嚴昭著有時都覺得可笑,本以為自己是被父母無情拋棄的小孩,卻不知親生母親早已在他身邊織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狠狠勒住。
他靠在窗邊胡思亂想的時候,身後靠近一個熱源,沈用晦從後面把他擁在懷裡,低頭深嗅發間的清香,「最近這麼閒?」
「我倒也想忙起來。」
「去看我練機甲,嗯?」
嚴昭著聞言精神起來,作為一個男人,儘管已經有了生物機甲,還是不免對那些金屬大傢伙情有獨鍾,「走走走,帶我出去兜一圈!」
沈用晦見他終於來了精神,也覺得開心。兩人登上駕駛艙,正商量去哪兜風的時候,卻見前蓋一掀,有個毛糰子呲溜一下滾了進來。
嚴昭著揮手驅趕:「去去去,我們過二人世界,你進來湊什麼熱鬧。」
阿酷瞪著一雙亮晶晶的小眼睛:「我突然想起來飛船上還有個資料庫,快帶我上飛船,說不定能找到對靈芝有幫助的資料。」
嚴昭著一滯,「你說真的?」
「還能騙你不成!」
天邊似有流光閃過,血紅色的機甲如一簇巨大的火焰,靜靜在北極點的上空懸停。
穆青透過舷窗看到了這一幕,失語良久,他指著外面喃喃道:「敵,敵襲……」
搬著一摞資料從旁經過的曾覺霖聞言翻個白眼,「還不快去主控室對接?用你內榆木腦袋想想都知道是姓嚴的新得的好東西。」
穆青不喜歡曾覺霖管嚴昭著叫「姓嚴的」,不過他腦子也轉過彎來了,急忙跑去中央主控室。
現如今,他是這座飛船工廠上的大總管。
曾覺霖被送到帝座號已經有一段時間,雖剛來時一臉死氣了無生志,但見識了浩如煙海的研究資料,並且一頭扎進去之後,居然漸漸變得正常了幾分。
這幾日,在立體印表機和數十死囚勞動力的共同作用下,飛船上的核反應堆已經恢復正常,每日輸出的能源勉強可以支持供給。穆青還沒來得及把這個好消息上報,嚴昭著倒似未卜先知似的,來得正是時候。
頂層機艙緩緩滑開,金紅色的機甲在自動模式下熟練降落下去,穩穩停住。
嚴昭著剛出機甲,就看到了喜形於色迎過來的穆青,從他口中得知了恢復核能的好消息。
「幹得不錯。」他拍拍對方肩膀以示鼓勵,順手把懷裡的毛糰子扔下去。
阿酷猝不及防被扔,不滿地在地上打滾,穆青被它萌得心都化了,忍不住蹲下一陣亂揉。
待的時間長了,他已經知道這隻大熊貓就是飛船上的智能AI,並且知道對方本質上就是只皮猴子,但是耐不住它萌啊!萌得他毫無招架之力。
阿酷順勢抱上穆青大腿,一臉死乞白賴不願走路的大爺樣,嚴昭著一腳踢過去,「你給我下來。」
穆青連忙阻止,「別別別!」
然後掛著一臉詭異的滿足感帶著這二十多斤重的腿部掛件一步一挪走了下去。
嚴昭著:……
阿酷如今這副大爺脾氣,還真就是被這群沒見過世面的傢伙給慣出來的。
無論走到哪都是團寵對象,可不就給慣壞了嗎。
嚴昭著拉上沈用晦,懶洋洋地跟在穆青後面,邊走邊對阿酷說道:「找資料要多長時間,今天能拿到結果嗎?」
「今天?」阿酷眼珠子一瞪,「你以為帝座號資料庫跟你家小書房似的?」
「怎麼說話呢,教你的禮貌都給狗吃了?」他聞言又想抬腳踹。
阿酷立馬換上一副水汪汪少女眼,「嚴哥哥,一天真的不行,起碼得一周。」
「虧你還超級AI呢。」
「再超級也有個運算過程啊。」
「唉,」嚴昭著想到靈芝的情況,向來雲淡風輕的一顆心竟有些發愁,「越快越好吧,你可別給我懈怠。」
「當然不會了。」
走出停機倉,阿酷一溜煙就跑沒了影,穆青同學只好摸摸大腿,悵然若失地帶著兩人視察工作。
沈用晦來這邊的次數不多,此刻一邊參觀一邊拍著馬屁,「真了不起。」
不是單純讚嘆,他是真這麼覺得。
說話間,幾人走到了一間科研實驗室的門口,透過玻璃舷窗,模糊能看到曾覺霖正在裡面忙碌著什麼。
投入實驗的曾覺霖幾乎像變了一個人,泛著冷光的膚色,俊秀的面部稜角,讓他看起來頗為迷人。
穆青道:「這傢伙,剛來的時候也不知道什麼毛病,成天一副快死的樣,現在倒好些了。」
「知道他為什麼想死嗎?」
「啊,為什麼?」
「他說他信奉的科學死了,他要殉葬。」
「……」
穆青去看嚴昭著的臉色,想確定這話是不是在開玩笑,結果嚴昭著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臉上一變,「對了,讓你研究的妖魔語,怎麼樣了?」
穆青:……
提起這個話題,他有點心虛。
雖然祖先的項鍊里留下了許多妖魔語文獻,但正如人不可能在毫無翻譯的情況下學會英語一樣,他對著那些文字兩眼一抹黑,簡直抓瞎,能結合圖片和祖先的隻言片語理解一部分,已經透支他的語言天賦了。
更何況,外星人的思維文化邏輯方式和地球人完全不一樣,又因為純靠精神力交流,他們的文字很省略,而且語法奇怪,就算能摸著黑研究,也不知從何下手。
嚴昭著看他一眼,無奈地搖搖頭,「我也不問別的,『黑特』這個詞你知道什麼意思嗎?」
「黑特,」穆青有點吃驚,「為什麼會問他?」
嚴昭著敏感地捕捉到,「他?」
「黑特是個人啊,」別的問題穆青回答不上來,這個他還是知道的,「他是所有文獻里出現頻率最高的一個人名,在他們的社會裡特有名望,好像是個……」他不確定道,「能源大亨?」
嚴昭著道:「你這情報怎麼跟我了解的不大一樣?據我所知,他應該是個科學家才對。」
日誌里描述過,就是被稱作黑特先生的這個人,發現了所謂的「黑特法則」,曾在外星社會紅極一時,在黑特法則被證偽後,他的聲勢才一落千丈,跌入谷底。
後來,黑特法則又被證明是真實的,伴隨而來的,還有一個令全部外星人恐懼的世界末日。
穆青納悶道:「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做的生意和能量有關係。」
他話音剛落,聽到前面傳來「咔噠」聲,曾覺霖擰開門把手走了出來,沒好氣地對他們叫道:「一個個的這麼閒,聚在別人實驗室門口聊騷?」
一直沉默不講話的沈用晦皺了皺眉,「你放尊重點。」
嚴昭著拉住他,對曾覺霖微笑道:「我們在聊熱力學。」
穆青詫異地看他一眼,接著想到,和能量有關的科學,熱力學的確算一份。
「……」對方堵了一下,隨即乾巴巴道,「滾別的地方聊去。」
嚴昭著不為所動,「老曾,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曾覺霖炸毛,「你叫我什麼!」
「你為什麼這麼固執地認為,熱力學已經完蛋了?」
「……」好半天,曾覺霖才正色道,「你如果親眼見過,就不會這麼問了。」
「親眼見過什麼?」
「工廠。」他說,「z市的喪屍工廠。喪屍……永動機。」
「不是告訴過你嗎,我曾是喪屍發電的首席工程師,那時候,擔這個職責的原因不是別的,就是因為我想知道,喪屍,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永動機。」
「可我也……沒有辦法,除了知道喪屍行動的能量來自於晶核之外,別的什麼都沒摸透。不管是熱力學第一還是第二定律,都和眼前的現象截然相反。」
「最後我也只能承認,永動機是存在的,熱力學是錯誤的。」
他說完,咬了咬牙,轉身回到實驗室,把門摔得震天響。
「你等等,」嚴昭著把門打開,曾覺霖卻在對面用背抵住,死活不讓他進來,兩人隔一道門對峙起來。
穆青和沈用晦正要上前幫忙,他又繼續道:「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真的最後一個。」
「再打擾我做實驗,你還想不想要你的反物質引擎了。」
「你告訴我,熱力學裡有沒有什麼理論,是可以毀滅世界的?」
這話問出口,曾覺霖還沒反應,穆青先驚詫起來,「你問這個幹嘛?」
嚴昭著無暇回答,他正用力氣和曾覺霖搶奪這扇門,不敢太用力把對方拍扁,又必須得保持門是半開的。
幾秒鐘之後,那邊力道突然一卸,他腳下略一踉蹌,被沈用晦攬著腰撈回來。
門被完全打開,曾覺霖攥著把手站在對面,穆青看到他的面色,詫異道:「還真的有?!」
「有啊,怎麼沒有?」曾覺霖說。
「毀滅世界的道路有千千萬萬條,隨便撈出一句物理定律,都可能衍生一個毀滅猜想。」
「但熱力學的毀滅,是所有那些方式里,最簡潔,最雋永,最浪漫,最優雅的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