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90章
孟章手裡端著袁香兒單獨做給她的舒芙蕾,凌空飛上山頂。
這裡是她最經常獨自待著的位置,她喜歡在這個離天空最近的地方,看著四面的大海,享用難得的美食。
然而今天這裡卻已經有了人。
那位天狼族的男人正盤膝坐在山頂的岩石上,閉目打坐,萃取星力。
南河感覺到身邊有人出現,睜開了眼睛,向孟章點頭示意。
孟章落進山頂上紫色的花地里,獨自享用手裡的點心,「你是阿香的男人吧?
哦,你們居然還簽訂了使徒契約。」
她看見了南河額心一閃而過的印記,也知道南河和袁香兒感情十分的要好。
南河沒有否認,輕輕嗯了一聲。
天狼和龍族一樣,擁有無限綿長的壽命。
像他們這樣的種族,一般不會輕易對那些壽命短暫的生靈傾注過多的情感。
亘古神獸大多遊戲於天地之間,冷眼旁觀世間滄海桑田,山川變幻。
「你這樣地愛一個人類,不會後悔的嗎?」
孟章含著勺子,帶著一點疑問,「我有過很多情人,他們的壽命都不太長,有時我不過睡一覺,或者出去吃頓飯,他們就枯萎,死亡,消失無蹤了,永遠不存在這個世界上了。
不顧一切地愛上他們,難道不只是給自己帶來無盡痛苦的傻事嗎?」
南河看著她:「你會問這樣的話,大概是因為你還沒有真正喜歡過一個人。」
「胡說。
你這隻小狼才活了多少年。」
孟章不服氣了,「我擁有過的情人比你多。
在我認為情和欲本就是合而為一的東西,我的每一個情人,我都對他們有過真實的欲望,也就是真正的喜歡,並沒有欺騙他們。
只是隨著欲望消散,這種附帶而生的情感自然就慢慢淡去。」
「說得沒錯,情慾本為一體。
但若是真正動情,你根本無法控制心底的欲求。」
南河從山石上站起身,看見半山的朱紅懸廊上,那個熟悉的身影正提著裙擺,高高興興向著這裡走來。
「你是否有過那種心情,按捺不住地想要她,想要和她在一起。
看見她笑,你發自內心地開心。
看見她難過,你也避免不了地傷心。
若是她不在身邊,腦海中時時刻刻都會出現她的影子。
但凡彼此相擁,便是天下最快樂的事。」
「等你有了這樣的情感,將來如何,自己以後會不會痛苦,付出是否值得,這些問題你都根本無從考慮。」
孟章有些發愣,阿時不在身邊的這些日子,腦海中常常出現他的影子。
和他滾在紫色的花地里,快樂得好像飛上了天空。
看見他臨別之前落下淚來,向自己討要一點血脈,自己心裡是不是莫名湧起奇怪的感覺。
原來不懂的人是我嗎?
漫山遍野的紫色山花在海風中輕輕搖擺,袁香兒一路攀上山頂,「小南,阿章,你們都在這裡,讓我一通好找。」
她把自己做好的一大袋曲奇餅,蛋黃酥,牛軋糖等這個時代還沒有的小零食交給了孟章。
「侍女姐姐們說,今天晚上月亮升起之後,龍門便會打開。
我們就要回去了。」
袁香兒是來和孟章告別的,「謝謝你給了我那麼多好東西,這些雖然不太對等,但也算是我的一點點心意。」
這位朋友一夢六十年,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緣分和她再見面。
孟章打開袋子口聞到了一股令她喜歡的香味,就把腦袋鑽進去了,她的腦袋從袋子裡抬出來時,已經粘了一嘴角的餅乾屑,「好吃。」
她說,「禮物的價值,當看收的人是否需要,就我而言,能讓我得到享受的事物,才是最有價值的東西。
那些珠寶法器,對我來說反而沒什麼意義。」
袁香兒伸手將掛在她鬢邊的一支紫花取下,「這是薰衣草吧?
里這裡種了這麼多,好漂亮啊。
我很少在這個世間看見這種花呢。」
「衣什麼草?
你認識這種花?」
孟章將那枝花枝接過來。
「嗯,薰衣草的香味能安神助眠,顏色也好看,在我的家鄉很受人喜歡,它有一個很浪漫的花語——等待愛情。」
藍紫色的小小花瓣單獨看起來一點都不起眼,直至那些頎長的穗狀花序成片成片的連在一起,潛移默化地將那含蓄的紫色占據整片山坡,你的視線才會不自覺地被她所攝,內心為那漫山遍野的美所震動。
孟章說了句毫無關聯的話,「他們有的喜歡財物,有的喜歡法器,有些痴迷功法秘要,我多多的饋贈,總能讓每一個人在離去的時候都心滿意足,高高興興的。
但有一個人什麼都不要,只想要我留給他一點血脈。
他為什麼會想要兩個很難養育,又對他沒什麼作用的孩子呢?」
袁香兒就明白了她口中的人是時家兄弟的父親時懷亭,這本來不應該是她過問的事,但她也很想為那位等待了一輩子,獨自孵化後代的男人問一句答案。
「阿章,我有一個好朋友,她曾經喜歡上一個人類的男子,倆人日日纏綿,歡喜無限。
可是她們分開了五十年,五十年後,她再見到那個男子的時候,那人已經白髮蒼蒼,滿面溝壑,和她不再相配了,她也就失去了對那人的喜愛。
她當年喜歡上的,不過是年輕而俊美的外表。」
袁香兒說道,「時家兄弟的父親,去世的時候也已經年事已高。」
她只是替那位死去的人問一句,心中都免不了有些緊張,生怕那位苦等了幾十年的男子只得到一個冰冷不屑的回答。
「我在小星盤裡看見他了,頭髮枯白,肌膚也失去了光澤,和年輕時候完全不同了。」
孟章轉動著手指間的花,「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看到他,依然那麼喜歡。
覺得他即使是老了也很好看。
我甚至覺得親眼看著他每個時期變化的過程也是很有趣的事。」
「你……對他覺得遺憾嗎?」
「不,沒有後悔。
後悔是弱者無能之時才說的話。」
孟章站起身,拍了拍衣裙,「我是龍族,世間至強的生靈,我不想要遺憾,就沒有遺憾。」
她在土地上微微借力,裙擺飛揚,輕盈的身體飛向空中。
懸於藍天的太陽輕閃了一下,小小的身影已經沿著紫色的花海投下半山,一頭鑽入洞府中去了。
袁香兒和南河彼此看了一眼,「她這說得是什麼?」
袁香兒不太理解。
南河卻伸手將她拉過來,攬進懷裡,用力擁緊了。
「我也一樣,不想要遺憾,想要擁有有你存在的永恆。」
這樣是不是太過於貪心。
海上升起昏黃的月亮之時,銀輝色的龍門再度出現。
袁香兒等人坐上魚骨帆船,和龍山上相處了數日的諸位告別。
揚帆起航的時候,孟章卻突然一提裙擺,跳上了魚骨小船,「我出去辦點事,正好和你們一起走一程。」
侍女們大吃一驚,「這怎麼可以呢,青龍大人,你的分身不比本體,脆弱得很。
在您本體沉睡的時候,應該好好待在安全的地方才對,怎麼能隨意拔足遠行呢。」
「這樣我們怎麼放心得下。
我們又不能離開這裡陪伴您去。」
「是呀,是呀,萬萬不行。
你到底有什麼非要現在辦的事,等六十年後醒來再去辦不也是一樣的麼?」
侍女們嘰嘰喳喳地勸慰,孟章哼了一聲,足下一點飛上天空,當先一人掠過海面,向龍門飛去。
她一甩衣袖,海風便鼓起魚骨小船的船帆,迎風破浪跟在她的身後駛來。
侍女們只好站在岸邊,衝著離岸起航的袁香兒喊道,「香兒姑娘,你多幫我們看著點我家主人,拜託了啊。」
她或許也知道自己家任性妄為的主人是沒人能夠照顧得了的,卻又無可奈何,只得不放心的向著空中遠遠飛離龍島的身影大聲喊話,「一定要小心呀,主人,外面厲害的大妖有很多,別意氣用事,輕易和人家起衝突。」
「別吃得太多,小心飛不動掉落下來。」
「要是遇到可心的郎君倒是可以帶回家來,二人好好在家裡玩耍便是。」
飛行在空中的身影彩衣獵獵,頭也不回,留下一句「知道了。」
便一頭扎進銀光閃閃的龍門,徹底出了小世界。
魚骨帆船向著那道銀色的拱門駛去。
船身之下有著成群結隊擺尾游過的人魚。
彩色的鱗石上,一團團金色的液體挪動著彼此相互吸引,靠近成團,那是天吳在自我修復。
據說過不了幾日,金光閃閃的殺神便會恢復八頭八臂的模樣,重新從海底站起,牢牢鎮守龍門。
這一刻穿過龍門的心情,和來時完全不同。
旅途不再充滿危險和莫測,她們得到了想要的法寶和豐厚的饋贈,交到了有趣的朋友,渡過了幾日舒心的日子,時家兄弟也見到了母親容貌。
所有人都算得上是如願以償,滿載而歸。
出了龍門,回到龍骨彎的集市,多目和大頭魚人眼淚汪汪地和大家告別。
「我住在天狼山外的闕丘鎮,你們要是有來浮世,記得來找我玩。
我帶著你們吃遍浮世的萬千美食。」
袁香兒許諾。
多目咬著帕子,二三十隻眼睛齊齊泡滿眼淚,「一定,一定去。」
烏圓拉著大頭魚人的手依依不捨,「我們山貓一族家在翼望山,我將來會回來看望父親,魚哥可到我家做客。」
大頭魚人摸著腦袋,「呵呵,呵呵。」
山貓族的領地他們魚族怎生去得?
那裡生活著的可不都是烏圓這樣的小奶貓。
獅虎一般的巨貓大概會在他還沒找到烏圓的時候,就已將他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孟章早已不耐煩地站在龍骨灣等他們。
「您……您真的和我們一起走嗎?」
時駿又高興又有些膽怯,小心湊過去詢問。
「你們去浮世,有另一條路更近,我順便帶你們走一段。」
孟章以少女的模樣和渡朔南河一起飛行在空中。
「那真是好,有阿章帶路,想必能快上不少。
我們來的時候走了很久的路。」
袁香兒突然想起一事,「說起來還是因為我在天狼山下看見阿章你飛過,還以為那裡是離你家最近的入口。」
「天狼山腳下住著我的朋友,回來的時候我本來想去他家坐坐。
他的妻子做得米花糖和棗夾核桃不錯,我想著好好吃一頓再回。」
都吃得那麼鼓了,還想著再吃一點才肯回來睡覺麼?
「那後來為什麼沒有進來?
師娘今年做了好多米花糖和棗夾核桃,我也在家裡,都沒有看見阿章你呢。」
孟章難得地面色微紅,「阿搖那傢伙的氣味不見了。
你知道的,你們人間的道路從天空看下去都幾乎一模一樣。
咳。
是吧,找不到也是正常的。」
原來是迷路了,若非如此,自己早就見到青龍了,沒準也就少了這一趟奇妙的旅行。
晚霞漫天的時候,他們在一處避風處紮營休整。
時復主動承擔了晚餐的烹飪工作。
他用天賦能力催生了青竹,砍下新鮮的竹節製作竹筒飯,又挖出嫩嫩的竹筍,摘下剛剛冒出草地的菌菇,燉了鮮美的竹筍菌菇湯,另外還烤了一隻蜜汁小乳豬。
這一路路上,廚藝很好的時復時常幫忙準備伙食。
但幾乎所有的人都看出來了,今日的伙食分外不同,那位看上去一言不發的年輕男人,實際上暗暗用了心。
沒心沒肺的孟章從時復手上接過一罐又一罐的竹筒飯,就著香脆的烤豬,鮮美的菌菇湯,吃得滿嘴流油。
嗯?
養孩子其實也沒什麼好難的?
他們原來是會自己煮吃的,而且煮得這麼好。
等等!
「烏圓,你敢和我搶烤豬,看我不一口把你吞下去。」
然而烏圓和孟章搶了幾日的飯菜,已然不再害怕這隻威名赫赫的青龍了,依舊我行我素,誰先吃到算誰的。
孟章只能加快速度搶烤肉,她不僅需要搶自己的那一份,還需要不時給時復,時駿倆兄弟碗裡夾,一時忙得不行。
侍女們說過,養孩子,就是管他們吃,管他們住,等長大以後再從懸崖上推下去就行了。
果然養孩子還是有點累啊,這兩個小東西只會煮飯,卻不知道自己搶食,還要靠著我的幫忙才吃得到東西吧。
晚上睡在篝火的四周,時駿四肢大開踢了被子睡得呼呼作響,孟章躺在他的附近,幾乎擺著同樣的姿勢,睡得正香。
時復拿著毛毯先給弟弟蓋上了,又小心翼翼給孟章身上蓋了一條。
隨後坐在弟弟和母親的中間,叉著手抵住下巴,安靜地看著篝火。
「反而需要你照顧母親,是不是有些辛苦。」
同樣還沒睡的袁香兒坐在篝火對面問他。
「父親晚年病得很重,我一邊照顧他,一邊帶著弟弟,那時候總覺得很苦很累。」
時復看著眼前燃燒的火焰,眼眸中都是搖曳的火光,「直到父親離開了。
送走了他,看見空蕩蕩的臥床。
我才突然發現,若是連照顧他的機會都沒有了,心中比從前更加苦澀。」
「所以能夠遇到你母親,哪怕她……不太靠譜,你也是高興的嗎?」
溫暖的火光打在時復年輕的臉上,明暗變化,他垂下眼睫,「父母的愛是很奢侈難得的東西,哪怕只有一點點,弟弟他也會很高興的。」
不只是弟弟,你也覺得很高興吧?
父母的愛,對這世間大部分人類的孩子來說,都是輕而易舉,日日相伴的東西。
真希望阿章她能夠更多一點的回應你們這份期待。
半夜時分,袁香兒在沉睡中悄悄被人搖醒。
她一下睜開眼睛坐起身來,同她靠在一起睡的南河同樣很快醒了過來,翻身坐起。
搖醒他們的是孟章,她做了個小聲的動作。
孟章手中拿著一顆淺藍色的貝殼,放在營地的地面上。
貝殼張開,吐出一層又一層淡淡藍的水波一樣的藍光,藍光漫過大地,罩上天空,把這一小塊的區域都籠罩在一片藍光之下。
「這是蜃樓陣,陣法外的人看不見裡面的情形,也無法進來。
裡面的人昏昏欲睡,除非有人破陣,否則不容易醒來。」
孟章悄悄說,「我離開一下,你們等我一下,幫我看著他們,別讓他們醒來。」
「阿章,你要去哪裡?」
要這樣悄悄溜走,又不想讓時家兄弟倆知道?
孟章卻不想開口。
「這裡,是不是離酆都不遠?」
南河突然說道,「你要去鬼城,酆都幽冥,尋找時懷亭的魂魄,見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