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江山為嫁 霍威
月白長袍,腰佩琳琅,一人站在太極宮的欄杆前,眺望遠方。
在她的身後,一堆的宮女太監靜默無聲,凝視著她倒映的暗影。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5️⃣ 5️⃣.🅲🅾🅼
直到宮內傳話來。
這時才有人上前輕聲道:「陛下,霍大人有請。」
仙歌這才轉過身來,微微一凝眸,便是說不盡的冷漠。
被注視的那人心下意識一顫,正想再勸,仙歌卻已移開目光。
她這次穿成了皇帝,卻是女身,不是因為穿進了女尊世界,而是因為情況特殊。
前朝氣數已盡,天下將亂,豪傑並起,鄭月恆的父親作為最幸運,最驍勇善戰的那一個,最終奪得九鼎,定鼎中都,成為一代武威帝。
可惜他早年征戰殺伐受損太過,積患重重,所以直到天下大定之後都只有一個女兒。
也就是仙歌這具身體的原主,鄭月恆。
武威帝猝然長逝,獨留一女,朝中宰相,宗室,外戚,各執一詞,為皇位究竟歸誰而征戰不休,最終左丞相,權臣霍威占據上風。
但霍威也抵擋不住來自宗室勛貴各大世家的聯手,不能就此登上皇位。
各方權衡與妥協之下,眾人終於想到了皇位的最佳人選——先皇獨女,鄭月恆。
泰山公主,這便是鄭月恆的封號。
泰山,封禪之地,足以想見鄭月恆在武威帝心中的地位,想見她在新朝中的分量。
而如此重要,地位如此高,如此名正言順之人,卻是個女子,實乃解開當前困境的天賜選擇。
於是鄭月恆被推上帝位,成為新一代女皇。
可這並不代表獨掌大權,女皇臨世的到來,而代表著憂火焚身,痛苦不堪的開始。
身為鄭家皇朝的女兒,鄭氏的公主,武威帝的獨女,鄭月恆卻沒有接受過多少帝王教育。
因為她的父親晚年總是病痛纏身,呻吟不斷,無暇教導她。
而鄭月恆身為皇帝獨女,性情卻不是高傲自信,反而因為身困深宮,無人教導,因皇帝病重屢被覬覦而柔弱沉默抑鬱哀思,在皇帝離世之後就更是。
權臣威脅,宗室憤恨,大臣冷眼,百姓風言。
這個皇位於她而言,不是萬人之上尊貴無比,而是穿腸毒藥痛徹心扉。
被權臣擺布,立於眾人之上做一個金尊玉貴的傀儡,四肢五官甚至每一寸皮膚都像被無形的絲線拉扯,這便是鄭月恆每日的寫照。
而這樣的日子,持續到了她的成年。
不是及笄的那個成年,而是男子及冠的那個成年。
帝王元服,垂十二旒,著十二章,是為天子親政,交還權柄。
而這個時候,霍威提及了鄭月恆的親事。
他想要鄭月恆娶他的侄兒,霍氏一族的霍休為君後。
鄭月恆不願。
她擺布不了她鄭氏的江山,擺布不了她的人生,難道連最後的婚姻都無法保留嗎?
前朝越因鄭月恆的婚姻打嘴仗,君後的人選從霍家子弟轉為世家子弟將門子弟甚至是長公主之子,鄭月恆就越抗拒。
她誰都不願意娶,誰都不喜。
而就在這時候,有一個人出現在了她面前。
寒門子弟,韓真。
韓真在她出宮散心時與她意外相遇,和她講了一個「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的故事,並真為她「變」出了一面清晰可見人的珍寶菱花鏡,將這面鏡子送給她,並告訴她「女也可悅自己之容。」
鄭月恆瞬間就有了好感,然後是心動,然後是心悅。
而韓真也隨即步入朝堂,知曉了她的真實身份,並在她的扶持之下步步高升。
隨著韓真的得勢,寒門的勢力也直接向他靠攏,韓真的勢力一日日擴大,甚至威脅到了霍休,在矛盾一次次升級,直到無可調停之後,霍休先下手為強,卻早被韓真知悉,然後以謀反逼宮的罪名,震殺在太極宮前。
韓真收攏霍威剩餘的勢力,力壓宗室與世家大族,成為新一代權臣。
然後便是那一場震驚天下的,江山為嫁。
江山為嫁,傾盡天下。
天子下嫁,棠棣朱華。
鄭月恆從一代女皇,變為了韓真的妻子,從此江山共治,二聖臨朝。
可惜好景不長。
鄭月恆本以為婚後她會很幸福,並且會一直幸福下去。
可是她錯了。
韓真是個花心人,他不止喜歡鄭月恆一個,他還喜歡許多女子,這些女子,他都要納。
韓真是個野心人,他不喜歡「女皇」,「君後」這個稱呼,他要變成「皇帝」與「皇后」。
何況,自霍休死後,他的勢力就極盡膨脹。
他也確實這樣做了。
政變。
改鄭為韓,從此天下換姓氏。
鄭月恆從皇帝,變為皇后,再變為冷宮廢后,最後一杯鴆酒。
從此鄭月恆亡,鄭家王朝亡。
三年冷宮等來一杯鴆酒後,鄭月恆是什麼心情,大概是:果然如此,果真如此,一生淒涼至此,到底因何故,到底為何,為何?
臨死之時,後悔有之,痛苦有之,怨恨有之。
她想要一個人替她重演這一切,將一切悲劇扭轉回喜劇,還她鄭家江山。
這就是仙歌來此的目的。
立於欄杆前的人,消瘦蒼白,五官極致精緻,如蒼山之雪,如空海之霧,環佩瓔珞不足飾,紅妝粉墨不足描,在日光下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不像人間金尊玉貴金堂錦繡的天子,倒像是世外仙姝雲中仙娥。
只見她衣袖一飄搖,祥雲翻滾仙鶴展翅暗紋在陽光下燁燁生輝:「走吧。」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跟上。
仙歌去見霍威。
「臣,參見陛下。」
只見太極殿的內室里已經多出一個人。
霍威看上去四五十許人,鬚髮皆張,一身蠻橫氣息,都是常年征戰孕養出來的,他是武威帝一起打天下的兄弟,和他出生入死,浴血搏殺,才有今時今日的地位。
所以在武威帝逝去之後,掌握了小半軍權的他,才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擁立鄭月恆為皇。
「相父。」在武威帝病床前,武威帝讓鄭月恆喚霍威為相父。
「陛下。」
「陛下今日去做了什麼,為何遲遲不歸?「
這宮中怎麼會有霍威不知道的事?
表面詢問,實則訓斥,確實霸道。
仙歌不理,只回:「相父找我有何事?」
在霍威的面前,鄭月恆不會自稱為「朕。」
霍威也沒有把鄭月恆這個天子當回事。
「陛下已及冠,當是大婚之年,不知陛下可有看中的人選?若是沒有,臣有一人可薦。霍家霍休,臣從小看到人,文韜武略,一表人才,年歲與陛下相當,出身也與陛下堪配,陛下立他為君後如何?」
來了!
霍威對鄭月恆從來都是如此,直接蠻橫。
想讓鄭月恆蓋章,打斷她的手握著蓋也要蓋。
想要鄭月恆聽話,餓她個三天哪怕餓死也是如此。
而這一次,他想要鄭月恆娶他的侄子。
仙歌坐在上首,沒有直視霍威,而是拿著玉璽隨意亂蓋:「相父要的章。」
霍威卻沒有接,他確實需要這些章,卻不是為了這個而來:「陛下覺得臣的建議如何?」
他是一定要鄭月恆表態的,不是霍休也會是霍家的其他子弟,甚至是依附於霍家的勢力。
仙歌手上動作頓了一下,隨即道:「相父先前說了什麼?我沒有聽清。」
空曠的內室之中迴蕩著兩人的話,四處的宮娥內室沉默如花植,不敢泄露一絲一毫的呼吸。
霍威:「陛下大了。」
他眼睛微眯,像極了一隻正在狩獵的老虎,而不是一隻狡猾的狐狸。
仙歌清楚地聽到這話中的威脅,但:「相父說得是。」
空氣無知無覺間靜謐,四周連呼吸聲重了一些也能聽到。
霍威直起身:「一眨眼陛下都已及冠,先皇在這時已起霸業,我帶著人投奔之時,尚為三千軍士的糧餉發愁,不知如何是好,不想陛下一夕間也這麼大了,真是生離死別,旦夕禍福。」
霍威也是有文化的,他出身大族,書讀的還不錯。
仙歌輕聲:「多謝相父,兒受教了。」
話音一落,霍威便「哼」了一聲,然後拂袖而去。
四周靜謐的氣氛才開始回暖,空氣中漂浮著喘息的聲音。
仙歌微微一笑。
——這充分說明了,宮人怕霍威,而不怕她。
「陛下——」貼身大宮女綠繡擔憂地送上茶盞。
仙歌接過茶杯,搖了搖頭。
此事不能妥協。
而霍威在離開之後卻沒有直接離宮,而是喚來人問:「陛下最近見了什麼人?」
來人:「裴家王家陳家皆借著拜見太妃的名義入得宮中一次,最近陛下夜夢頻繁,太醫署中的太醫不得力,被換了三個,其中一個是周家所送,一個是蕭家所送,還有一個不知,陛下身邊的人換了三個,雖不近身但也有蹊蹺,還有上次陛下萬歲壽辰之日,許多人借著獻上賀禮之機,不知夾送了什麼,賀禮送上之後就送入了內庫,那裡由先皇僅剩的一些心腹看管,咱們插不了手。」
「哼。」霍威蘊怒。
他那雙如虎目一般的眼睛夾雜深深森寒:「去查——」
聲音消散於九重門,迴蕩於煙塵,被陽光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