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江山為嫁 出宮


  霍威回了霍府,一大幫謀士前呼後擁而來。

  見霍威面色不妙,眾人心中皆有數。

  霍威重重將茶盞放下,冷哼一聲:「哼。」

  當即有人問:「陛下不應?」

  霍威:「不應!」

  便有人分析開:「莫非是裴家向陛下進了讒言,裴氏三日前才求見太妃;或者是陳家,陳家一直有心與皇室聯姻,陳氏最出色的那一位郎君至今未婚配;又或者是宗室那些老怪又在興風作浪,不得安生,想讓陛下退回公主位,讓位於宗室;還是那些文臣蠱惑了陛下——先皇曾替陛下挑選夫婿,或許借著選駙馬之機替陛下安排好了後路……」

  一連串的猜測,充分說明了鄭月恆這個女皇是何等的危如累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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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世家向來與相爺作對,裴氏三天兩頭求見太妃,確實不無這可能。」

  霍威:「世家……」

  「陳家,陳七郎素有郎艷獨絕的美名,承載如此聲望,卻至今未曾定親,陳家之心眾所皆知,若真娶陳家七郎為後,陳家必定得勢,到時世家猖狂,對相爺之大業必定不利。」

  霍威:「陳家……」

  「宗室賊心不死,哪怕不能讓陛下禪讓皇位於宗室,只怕也未必甘願退讓,曲水公主一直想讓她小兒為君後,此等心思如白日之冰,一眼可見。」

  霍威:「宗室……」

  「文臣……」

  他一手重重錘在桌子上:「哼!」

  砰的一聲,眾人頓時噤若寒蟬。

  「早晚有一天,我要他們好看!」

  可就算是這樣眾人依然擔憂:若是霍威有全部彈壓下世家宗室其他勛貴文武大臣的實力,他也不會耽擱了這麼多年還沒有登上皇位,還只是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相父!

  這時霍威轉身,露出圓瞪的虎目,恰如一隻老虎:「眾位可有何解?」

  「這……」眾人一瞬猶豫,隨機紛紛踴躍應答。

  世家好解決:世家最重視名聲,這是他們的立家之本,而哪個世家沒有幾個不孝子弟,但凡繁衍上百年之樹木者皆生蛀蟲,世家自然也不例外,拿住了他們,抓住了把柄那就什麼都好說了。

  而對於如今權傾天下,挾天子以令諸侯的霍威而言,這自然不難。

  勛貴:勛貴也不難。勛貴們各有立場,有的站霍威,有的站皇室,站正統,站皇室的那一派占據大義,但現在小皇帝捏在他手裡自然無需畏懼。

  最後的宗室……卻是最麻煩的,宗室也握著一部分兵權,這需要從長計議。

  眾人一番計議,心裡卻在感嘆,被各方勢力敵視,相爺之處境,看似繁花似錦,實則危機四伏。

  這時有人感嘆了一句:「陛下畢竟大了……」

  是的,這才是問題的根源,皇帝大了,不好掌控了,新的利益爭奪要開始了。

  未盡之意所有人都懂。

  陛下已經親政,雖是女子可她畢竟是名正言順的皇帝,若她要臨朝,相爺如何自處?

  霍家到了這等地步,已是不進則退,若相爺後退一步霍家又會落到什麼樣的下場?

  可就算是這樣,眾人面上也是不露,畢竟現在,是他們占上風。

  霍威一瞬沉吟。

  堂中瞬間極靜,燭光在金玉朱器,琉璃擺件上拉出長長的暗影,讓呼嘯而過的風都顯得更為倉皇。

  這時卻聽到一聲輕笑傳來:「未必就要如此恐慌,眾位或許忘了,咱們這位陛下,是個女子,而但凡女子,就沒有不在意婚姻大事,不在意未來夫婿的,哪怕鄭氏公主位居帝位亦然。」

  只要是女子,就在意她的姻緣,而鄭月恆從未見過霍休,這與她少女情思不符,這或許,更能說得通鄭月恆態度突然強硬的原因。

  說到這裡,眾人豁然開朗。

  他們一尋思,覺得正是整個理,山窮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就連霍威的臉色也好看了許多。

  眾人沉重的臉上紛紛露出笑顏:「也是,也是。」

  「子虛說的是。」

  「陛下……縱然萬萬人之上,也是位女子,但凡女子,對婚事慎重是自然。」

  「相爺覺得該如何應對?」

  霍威神情稍微和緩:「有理……倒是沒想到。既然如此,還可暫緩。那些世家宗室之流,亡我之心不死,我勢必不能讓他們如願,到時自然一一收拾。」

  「至於陛下婚事……去和三郎君說一聲。」

  霍休,行三,他便是霍家的三郎君。

  接到消息的時候,霍休正在彈琴。

  聞言不語。

  只聽到青琅軒中古琴錚錚作響。

  琴名驚雷,百年前流傳下來,名貴珍稀連皇宮庫房中都少有。

  曲名「採薇曲」,亦是尋常的曲子,但在他手中卻格外動聽。

  聞言他已彈了小半個時辰,一直不語。

  霍休文物雙全,不像霍威之侄,行伍世家培養出來的子弟,倒像是兩百年三百年的世家教出來的兒郎。

  他劍眉星目,朗若青竹,一身藍衣如窗外青竹,軒然傲骨,氣宇軒昂。

  非如此不能得霍氏琳琅的美稱。

  當此時,檀香爐里青煙饒,絲絲縷縷斷人魂。

  霍休自然知道伯父找他所為何事。

  但他與伯父對這樁婚事的看法不同,他並不看好伯父的打算。

  這位天子縱然好擺布,可滿朝的文武大臣卻不好擺布。

  為了利益,為了將來的皇帝流著他們家族的血,甚至是名正言順地改朝換姓,奪得江山,他們什麼做不出來?

  從八年前,伯父未能登上皇位起,他們就已經輸了,霍家一鼓作氣失敗,落入再而衰,三而竭。

  伯父或許都沒發現……他已經老了許多了。

  一聲長嘆,霍休滿腹的打算,卻沒有用,他只是霍家的小輩,不是霍家的家主。

  琴音不斷變換,從一開始的鏗鏘有力,變得幽然晦澀。

  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近義詞從來不是長盛無衰千秋萬代,而是盛極必衰,月滿則虧水滿則溢。

  霍家,實在是得意太久了。

  琴音停下。

  他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這時心腹上前道:「三郎,君女郎又派人送帖子過來了。」

  霍休拿著那描紅繡綠的帖子,眼神一瞬變換,然後道:「今後不必送來了。」

  心腹一瞬驚心,有些不忍:「這……」

  也不知是為誰不值。

  這時就聽到霍休道:「告訴姑母,他日君表妹出閣之時,我必送上如隨侯和氏一般的珍寶,今後畢竟對表妹以親兄長之情對待。」

  心腹:「知道了。」

  三郎君從無虛言,看來這一段緣分,是徹底斷了。

  而等小廝走後,霍休卻拿著他的劍,出了青琅軒。

  青琅軒的竹林前。

  只聽青石伴長風,傲然有龍吟。

  只見霍休抽出寶劍,鏗鏘一聲,如驚鴻,如游龍,在林中紛飛,如一抹颯然之影。

  無聲無息間聽竹風蕭然,一來一回間聞北雁悲鳴。

  然後再聽「唰」的一聲,已是寶劍回鞘,滿地竹葉零落一地,還帶著劍氣的凌厲。

  而在皇城中,紫微殿裡。

  仙歌正倚窗而立。

  此時夜風呼嘯,烏雲遮月,不見繁星,只見彎鉤。

  她問:「霍家怎麼說?」

  身後傳來細微的,不知從何傳來的聲音。

  仙歌點頭:「我知道了。」

  她手握拳,抵住唇,輕輕咳嗽了兩聲,換來來人擔憂地勸誡。

  這時屏風外亦傳來宮娥擔憂地呼喚:「陛下——陛下——」

  仙歌一擺手:「去吧。」

  她將手攏入袖中,不再壓抑自己的咳嗽。

  宮娥們很快找來。

  「陛下又夜夢不安了嗎?可要喚太醫來看看?」

  仙歌搖頭:「不必。」

  宮娥不敢再言。

  陛下雖是個傀儡皇帝,可要她們的命卻是易如反掌。

  如先前很多次一樣,仙歌被勸了回去。

  半夜時分,風聲呼嘯,冰冷寒涼,聽不清人聲的紫微殿雕花窗被關上。

  回到溫暖的榻上之後,仙歌靜靜蜷縮著,雙眼緊閉,唇色淺淡,如孩童一般蜷縮。

  表面上似因夜夢頻繁而神思不安頻頻蹙眉,實則在她的身體中,一道暖流流經身體奇經八脈,溫養鄭月恆因先天不足,後天多思所造成的損傷。

  ——以仙歌的修為,在這個可以修出內功的世界裡,修出一點真氣來護持早已破敗的身體,易如反掌。

  鄭月恆本就體弱,又連番損耗,壽數本就不長久,仙歌可不想出師未捷身先死,所以還是多保重自身的為好。

  而等到了第二天,太醫令還果然還是趕了過來。

  最後得到的結論依然是夜夢不安,神思虧耗——這不出仙歌所料,

  之後便是一長串保重自身的交代,然後換了一個藥方,雖然功效與之前差不多。

  仙歌不在意,待太醫走了之後,便開始忙自己的事。

  鄭月恆平日裡沒什麼事,在霍威的手下,她不過是個工具人,只有每初一十五的大朝才會被請出,其餘的小朝會,平日裡那些大臣晉見的人,都是霍威。

  而她只需要在霍威令人送來的奏摺奏章上,蓋上印章。

  雖然也可以不蓋——但她從未用這權利換取過什麼,除了之後大婚一事

  而今日,仙歌不打算蓋章了。

  她站起身,喚宮人給她更衣。

  今日霍威定會帶著霍休來見她,或者幫霍休創造和她見面的機會,仙歌卻不願讓他如願。

  所以此時仙歌直接對捧著皇帝龍袍的宮娥一擺手:「不必了。」

  「今日不用。」

  「將常服取來。」

  「陛下!」

  宮娥大驚,她們聽明白了仙歌的意思,她是要出宮。

  鄭月恆不是從未出過宮,而是很少。

  都是去見一些人。

  仙歌卻不管直接跪下的婢女內侍,而是自顧自在綠袖的服侍下換上了一身玉白色的常服。

  只見暖日生輝,纏枝海棠之紋若隱若現,五彩線蘭草紋生於束腰,琳琅玉並金絲絡垂於腰側,那人站在金玉玲瓏處,恰如天然風流人間一抹雪色,無邊風雅塵世一縷冷香。

  這一次著的是男裝,但並未掩飾女子的身份。

  仙歌收手,轉身,對著滿室的宮娥內侍,施施然道:「我們出宮去吧。」

  也是時候去見見韓真了。

  上一次,鄭月恆就是在今日見的韓真。

  因霍威逼迫太過而心中不耐,出宮去見她的姑母安定大長公主,然後遇到了前來妙真觀借住的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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