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人生之痛 怨與恨


  薛無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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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以花錢。」

  仙歌:「不可以。」

  落在紙上的畫,不是油畫,而是國畫,以東方之水墨,勾勒日出之勝景。

  雲層飄渺匯聚,曜日暄然金粲,天空霞光萬丈,青峰一線而出。

  盡得風流。

  薛無桐一霎盪魂,望著仙歌的眼眶有些紅,阻攔的姿勢亦很堅定。

  意外遇見的女孩年歲看上去並不大,看人時卻格外乖戾冷漠:「你擋道了。」

  薛無桐手指微蜷縮,最終還是怔愣著收回。

  仙歌自顧自離開。

  在這座旅遊城市待了大半個月,從薛無桐出現起,她就知道藏不住了,所以今天才會想看看整個景區。

  仙歌走到一座寶殿前。

  這裡是一座大道觀,道教聖賢道場之一,以至於到了今日依然遊人如織,旅遊局的大半規劃都是依照它而來。

  仙歌進入寶殿裡,對著上首的神靈天尊,行道禮。

  消瘦的女孩神情虔誠,瞳孔分明,不像是來拜神仙,倒像是隨意一見。

  殿內的道長問仙歌:「居士要解簽嗎?」

  仙歌並沒有抽籤:「我沒錢。」

  道長:「無妨,小道今日和居士有緣,自願為居士免費解一簽,不知居士可有願意?」

  仙歌想了想,回眸一望身後寶相,眸光沉靜,道:「可以。」

  她伸出手,抽出了一簽,簽面是:「千山萬海終難待,不候人間第一春,等閒見得金仙面,只雲身是夢中人。」

  「奇怪,奇怪。」道士拿簽凝眉細索,卻始終探不清這簽面的意思。

  仙歌接過簽,一字一字讀了出來:「千山萬海為過客,人間春色不相候,等閒來去自真如,只尋方寸清淨心。」

  清冷的聲音迴蕩於方寸之間,跟過來的薛無桐聽著那音色極美,一字一字,仿佛念經,卻又極富韻律的四句,站立原地,仿佛陷入一場夢境。

  夢中有人在輕輕吟唱這四句,如天外仙音,不知循環了多久,也不知困住了他多久,終於他清醒了過來,往原先方向看,卻發現,他追的人,早就不見了。

  仙歌剛剛回到她的出租屋,果不其然,已經有人找過來:「小姐。跟我們回去吧,太太病了。」

  機翼穿過厚厚的雲層,落地時,已經是三個小時後。

  紀家人已經到齊了,包括在外地的紀老二紀昔言。

  「終於捨得回來了?」

  「在外面玩得開心嗎?」

  「媽病了,你才回來,你可真孝順。」

  最後一句話是老三紀昔候說的。

  「你叫『媽』?你不是認為我媽進門就是對你媽的背叛?『我死也不會承認這個女人,把她和這個賤種給我趕出去!不趕出去我就跳樓』,這不是你說的?」仙歌直接將這滿是惡意的話還回去。

  紀昔候的臉一下就白了。

  老大紀昔玦開口:「童童,不要這麼帶刺,他們沒有惡意。」

  「沒有惡意就能說難聽的話?那我的話也沒有惡意。」

  紀斯年見狀再次撫額。他這個繼女貌似從不會審時度勢,一惹著了她就不顧後果跳起來。

  「童童,你媽媽真的很不舒服,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家庭醫生已經請到了家裡來,張瑩華正在樓上休息。

  聽到樓下的聲音,張瑩華被吵醒,光著腳闖了出來:「童童!」

  「你去哪裡了,媽媽擔心死你了!」

  「我去玩了。」計童理直氣壯道。

  「你見到了薛無桐是不是,他是不是很優秀,你喜不喜歡?」

  一句話暴露了很多東西。

  仙歌嘴角微撇:「所以你承認你是在裝病?」

  驢頭不對馬嘴的兩句話,可在場幾人一聽就懂了,薛家跟在薛無桐身邊的人暴露了仙歌的行蹤,張瑩華裝病,騙仙歌回來。

  仙歌早就知道,可她還是打算回來,因為上一次,就是在這個時間點鬧開的,這正是她等待的掀桌子的時機。

  「我不喜歡,再優秀也不喜歡。」她一字一句,充滿諷刺地說到。

  張瑩華被傭人服侍著穿上鞋:「童童……」

  「其實我回來,不是因為其他,而是因為你是我媽,我一直知道,我『擺脫』不了你。」

  「擺脫」用在母親身上,很傷人心。

  「你知不知道,我這次出去了這麼久,想了什麼?」

  「我想,如果可以再也不回去,就好了。」

  「計童!」紀斯年發怒。

  「你這是說得什麼話?」

  張瑩華臉色一瞬煞白:「就因為媽媽讓你相親,就因為媽媽讓你相親,你就說出這種話,童童……」

  她搖搖欲墜,如盛開桃花一般的眼睛沾了露水,眼淚湧出。

  「你為什麼要這麼對媽媽?」

  計童:「那你是怎麼對我的?」

  「從小到大,你在乎過我一次感受嗎?我說喜歡的東西你會給我,我說不喜歡的東西你會幫我拒絕嗎?」

  「沒有,媽,什麼都沒有。」

  「你只知道讓我按你想的去做,無論我喜不喜歡。」

  像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感恩的一些話。

  可卻是計童親身經歷的。

  計童挨親爸的打,細聲細語問媽媽為什麼不離婚時,張瑩華說不可以,他是你爸爸。

  結果和紀斯年搭上線之後就果斷離婚。

  計童捨不得將她養大的外公外婆,紀斯年說這麼大的孩子正好可以和他的三個兒子做個伴,哪怕計童再不願意,張瑩華也將她強行帶走。

  結果計童遇到的不是友善的三個哥哥,而是和噩夢一般的青少年時光,直到外公外婆老死時,她都沒來得及回去看一眼。

  計童高中上得好好的,紀昔候一個充滿惡意的算計,張瑩華上鉤,紀斯年下決定,計童半點反應都沒有,直接被轉學,轉學後成績一落千丈,張瑩華認為她是青春期叛逆,不管她怎麼反抗怎麼憤怒,都請來音樂老師半路走音樂路子。

  結果就是一個十五歲的小女孩,從十五歲到二十五歲,所有彈出的聲音里聽不出一點快樂。

  計童不願意結婚,她就死也要逼計童低頭,不管她怎麼抗拒,不管她痛苦到想要死,不管她厭男厭惡到想殺人,都強制要求她與一個男人相處一生,讓那個男人理所當然觸碰她的身體,逼她看著自己的肚子一日一日脹起來。

  計童真的要被逼瘋了。

  有誰發現,她已經抑鬱了,這個家裡,有誰知道,她曾數次想死,但放不下幼年相依為命的媽媽,堅強撐了下來,怕她在豪門失去最後一個真正的依靠。

  沒有!

  甚至到最後,計童被換了一個人的時候,張瑩華都沒有發現。

  她歡歡喜喜的認為女兒終於長大了,懂事了,知道聽話了。

  可是計童已經死了,她死了呀,那不是你的女兒,不是!

  直到那一刻,計童才徹底死心。

  現在才說得出這麼絕情的話。

  「我讓你相親難道不是為你好,讓你結婚難道不是為你好,我千挑萬選,各方面都考慮到,就怕對你有一點不好,我敢保證,你嫁過去哪怕沒有愛情也能過得好,對方的人品就是好,你憑什麼說我不考慮你的感受,不考慮你的感受你現在能過這麼好?」

  計童:「你說的這個『嫁』字就讓我厭惡萬分。」

  冰冷的一句話,直接截斷張瑩華的氣勢。

  嫁,女,家也,女人歸別人家,娶,娶女也,拿個女人回家。

  都不是什麼好話。

  計童一聽到這兩個字就想吐。

  她不要去別人家,不想被別人像物品一樣「取」回家!

  她有自己的家!

  張瑩華:「……你簡直不可理喻。」

  「狼心狗肺,不識好歹!」

  如夢遊一般怔愣一陣後,她又重拾氣勢:「女人始終要有一個家,要有一個家庭,不然哪來的歸宿,你將來老了怎麼辦,我死了怎麼辦,你一個人孤零零的,你現在是年輕,還不覺得,等你再過十年,二十年,你就會體會到,女人真的要有一個家!」

  計童:「我不要,我不稀罕。」

  張瑩華:「你以為我在和你開玩笑?一個人孤零零的你就不覺得難受,到你年紀上來了,喝茶沒人端,吃飯沒人陪,病了自己一個人倒在屋裡,死了都沒人知道,這些你想過沒有?」

  計童:「想過啊,怎麼沒想過?結了婚我病了就有人來服侍我?老了身邊多一個油膩得看一眼就想吐的人會覺得熱鬧,而不是更煩心?端茶遞水——到底是你在別人面前低眉順眼,端茶遞水,還是別人給你端茶遞水,你心裡沒數?」

  「我寧願一個人一輩子,寧願孤孤單單,我也不願意生活里出現第二個必須接受的人。」

  「我要彎下腰求著人家,讓我融入你的家庭吧,我要每天客套對著他的父母,笑得親切溫柔明明人家不像老闆一樣給我發工資,我要被迫離開自己的家,被自己的家趕出去,被自己的媽媽當作潑出去的水,去跪著,求著,另一個男人,讓我和你們當家人吧。」

  「我不要!」

  「我寧可死,我寧可死了沒人知道,爛成泥,爛成骨頭架子,我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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