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喜歡
第二十九章
盛夜行身體夠剛健,第二天沒咳嗽沒發燒,睡時什麼樣醒了還是什麼樣,一睜眼就看見路見星又熱又軟的後脖頸。
睡衣是淺灰色,襯得路見星的膚色更白了。
𝕊𝕥𝕠5️⃣5️⃣.𝕔𝕠𝕞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頭一次起晚的路見星也特別給力,睡得渾身軟綿綿地爬起來,自己穿上衣服褲子鞋子,第一次提前站在門口等盛夜行把晨起一根煙抽完。
昨晚忘了關窗戶,凌晨急雨,晾在窗戶頂兒的圍巾被雨水打濕。
盛夜行抽完煙逆著光往寢室內走,水滴在頭頂上涼得他一發顫。
他一甩頭咬住濾嘴,嘴角咧著「嘶」一聲,用右手撥開黑硬發茬兒上的水。
微微側過身子,盛夜行身後的陽光露一點兒進屋,照得他一身校服金燦燦,連脖頸至肩膀的那一溜線條都是發光的。
路見星只覺得心跳仿佛驟然一滯,眼前晨光炸成煙花,滿腦子就兩個字。
好看。
他一邊想著,一邊從門後取個鴨舌帽扣在腦袋上,防止大風把頭髮吹亂。
那樣他會有焦慮和煩躁不安的感覺。
扯一張紙擦乾頭髮,盛夜行把紙巾揉成團扔掉,看路見星:「把鞋穿上,走了。」
「好。」路見星答應下來。
盛夜行注意到,路見星在選鞋時明明都穿好襪子了卻還不穿鞋。
「怎麼不穿?」他問。
「……」路見星沒回答,只盯住對方手上的動作。
盛夜行以為路見星是不想繫鞋帶了,便加快速度去拎黑籃球鞋,準備自己穿好了給路見星系。他手指一動作,路見星就把自己鞋櫃裡純白的跑鞋扯出來迅速蹬上。
這是什麼意思?
假裝沒發現地把鞋子穿完,盛夜行把手插進衣兜,朝路見星揚下巴:「你覺得黑色和白色挺搭?」
「嗯。」路見星很坦誠,「特別。」
「那你覺得……我跟你,」盛夜行憋著笑,「搭不搭?」
兩個人面對面地站在寢室里,都穿一身藍色校服,裡頭的內搭也一個白一個黑。床邊兒儘管沒有穿衣鏡,盛夜行都能想像出來路見星站在自己身邊有多登對。
他思考過,在他青春期最重要的十八歲,身邊突然多了一個同樣能暴躁能孤僻的小自閉,是上天給的折磨還是折磨還是折磨。
昨晚「淋雨」過後,他發現是禮物。
那種用數層包裝紙得特別嚴實的禮物,易碎而珍貴。
路見星思考了快五分鐘,悶悶地回應一句:「還行。」
真的還行。
盛夜行聽完,覺得自己不用吃早餐了。
一句管飽。
臨出門前,盛夜行把冬天開始時盛開給自己拿的護膚乳從行李箱箱底翻出來撕開包裝,擠在手心裡揉散了,招呼路見星過來:「冬天皮膚容易乾燥,我給你抹點兒東西。」
路見星往他身邊靠了靠,點頭。
「你皮膚好得跟女孩兒似的,得好好保護。」說完,盛夜行用雙手掌心捧住路見星的臉,輕輕拍了兩下,「我給你抹上了,你自己再把它抹散一下。」
什麼東西……
這麼膩。
路見星露出嫌棄的表情,把自己左半邊臉蛋兒上的揩下來,抹到盛夜行的脖子上。
「……」盛夜行閃躲不及,無奈地用手將護膚乳拍散,問他:「你是不能忍受這個味道嗎?」
路見星沒動,晃了晃身子,不明所以地往窗口邊看了看,才搖搖頭。
「那沐浴乳?」
路見星又搖搖頭。
「那我呢。」
盛夜行靠近了一點,「我靠近,可以嗎。」
不錯,小自閉今天塗的紅痣。
那顆痣明艷艷地勾在眼尾,墨水未乾,亮澤非常。
路見星敏感的嗅覺捕捉到了一縷皂香,想起來這是小時候自己曾在浴室偷聞過一天的味道。
六歲的時候有一段時間他喜歡玩香皂,拿一塊就再用直尺一片片兒地切,再一片片擺在皂盒裡,一盆浴就把皂片全扔進去嘩啦啦地到處灑水,邊灑邊喊:「喜歡!喜歡!」
路見星踮了踮腳尖,深吸一口氣,享受盛夜行「肆無忌憚」的靠近。
他垂下眼看盛夜行胸前的胸牌,抿住唇角笑,再順輪廓往上用目光描摹過對方凸出的喉結——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路見星再往前站一點兒,那喉結又滾動一下。
他抬起手用指腹輕觸上去,掌心貼住盛夜行的喉結,五指再指微微收攏,托住盛夜行下巴頦兒。
太近了。
盛夜行感受到路見星的吐息,下意識別開頭看向別處,努力鎮住自己容易被看出來的慌張。
「喜歡,喜歡。」他聽到路見星大聲地說,「好聞,喜歡。」
盛夜行又覺得,中午飯也不用吃了。
兩句話,甜蜜撐一天。
年關將近,十二月的城市愈發濕冷,街道兩旁枯枝葉敗,校門口重刷過的白牆發出刺鼻的氣味,街頭巷尾的小吃販都極少在高峰期之外的時間出來擺攤。
擺攤兒的少了,偶爾幾隻流浪的貓狗尋不到食物,就在街上晃悠。
自從校門口「鐵撮箕」事件發生後,盛夜行壓根兒不敢再把路見星扔到校門口一個人走了。
早上起得晚,上課鈴已經響過一次,路見星開始因為沒有準時到校而感到煩躁。
一路上有流浪的小狗跟著叫了一路,他更煩躁了。
回頭用腳尖點了點地,盛夜行朝小狗吹一聲口哨,說你別跟著你路見星哥哥。
路見星被逗得想笑,罕見地開口講長句:「等下遲到,還記名字嗎?」
「記啊。」盛夜行掩過訝異,伸手往兜里掏東西,「我操,忘了帶我的刻章了……」
路見星憋不住地笑了一聲。
買過早餐後,盛夜行帶著拎了兩杯豆漿的路見星過馬路。
他低頭裝作不經意地瞟過路見星露在校服袖口外修長白淨的手指。
他有一點想牽他。
冬天,十二月,年底,團圓——
本該是一家人坐在一起,開開心心過一個熱鬧年。
又到了一年之中許多人最忙碌的時候,郊區往城內運送貨物的大卡車越來越多,偏偏重卡嚴禁進城,學校附近交界的公路成為運貨的必經之路。
常有卡車轟隆駛過,揚塵十幾米,把上下學的學生嗆得不行,有些身體不好的,直接被家長命令要戴好口罩。
班上不少同學都是走讀,被家長武裝得嚴嚴實實,要不是盛夜行多看了兩眼,他快以為李定西戴了個防毒面罩來上課。
高二七班上課上一半搜出一隻雞來的事情不知道被辦公室哪個老師說了出去,教務處主任來班上巡視,點名說要路見星寫檢討,寫完了還得貼學校告示欄上。
「好。」路見星答應下來,手伸進抽屜就開始招找紙。
等到下課時間到,路見星扶著圍欄下樓,撕不乾膠把a4白紙往告示欄兒上貼,貼好了再掏出筆,往紙上寫了三個字。
我錯了。
第一節的課間,學生基本都在睡覺,校園裡四處走動的人少。
顧群山在來學校的路上堵了車,剛進校園就看見小自閉一臉冷漠地正攥著什麼往樓上走,嚇得以為路見星拿了把刀,挎著書包幾步追上去阻攔道:「路哥!」
路見星:「?」
顧群山:「別激動啊,你看這大早上的……老大他是不是又把你扔了自個兒先來上課了?」
路見星指了指告示欄:「檢討。」
檢討!
喜聞樂見的檢討!
顧群山鬆開路見星,挎著書包又飛速往告示欄邊兒跑去圍觀,掃了一眼沒憋住笑。
他知道路見星走路慢,於是抄近道從男廁所邊衝上教學樓,進了七班教室就準備去給盛夜行打個小報告。
可惜盛夜行在睡覺。
老大正在補覺,他連挪凳子的聲音都要小聲點兒,更不敢說路見星上告示欄了,只得在前桌眼巴巴地等盛夜行能一覺睡到自然醒。
又睡了一節課,路見星在校告示欄上直接貼「我錯了」仨大字兒的事傳遍年級組,教務處主任氣勢洶洶地趕過來,拍門拍桌子一通訓斥,最後還是不得不放軟語氣要求路見星重新寫一份。
盛夜行睡醒了聽說這事,差點沒被樂死。
他在課桌下捏了捏路見星的大腿,低笑起來,說:「不能這麼寫,你再多添點兒字。」
路見星被捏得腿一顫。
他從抽屜里再抽一張紙,帶了筆就往樓下走,再貼一張在告示欄上:不該養雞。
得了,這下全校都知道高二七班路見星養了雞。
第二次失誤的結果就是,盛夜行和顧群山陪著路見星站在告示欄邊兒把檢討剩餘的三百字全部補齊。
路見星不笨,寫檢討直接上百度搜了一次【檢討書】。他對著模版改了個關於養寵物的,寫得手酸腿疼,眼睛不舒服好幾回,顧群山還跑了趟教室給他拿眼藥水。
顧群山在旁邊邊喝汽水邊給他豎大拇指:「路哥,真的猛。我和老大寫過的檢討書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我第一回遇見你這麼直接的。」
「哦。」
路見星回應過又覺得太冷淡,補一句:「哦……」
「別哦了,寫字。」盛夜行說。
顧群山說個沒完:「真的牛逼,路哥。我東門小旋風甘拜下風。」
「夠深刻麼?」盛夜行睨他。
「深刻,深刻。」顧群山閉嘴了。
旁邊認真摘抄的路見星突然把手機塞給盛夜行:「拿著。」
「寫完了?」
「背下來了。」路見星說完繼續默寫。
盛夜行:「……」
顧群山:「……」
看路見星毫無障礙地繼續奮筆疾書了,盛夜行才低頭去看路見星的手機。
路見星的手機屏幕還亮著,界面停留在百度頁上,盛夜行手一抖點了搜索框,下邊兒彈出來幾個曾經搜索的詞條:
【室友】
【室友好看】
【室友躁狂症】
【同桌好看】
【同桌躁狂症】
盛夜行不禁又一次:「……」
這都不是一個意思嗎?為什麼要搜兩遍?再說了,問什麼百度,問我啊。
意思是,小自閉對我還挺好奇?
他按下【室友躁狂症】這條,第一個搜索結果就是百度知道上邊兒彈出來的:那就離你室友遠一點。
盛夜行:「……」
感覺人家說得挺中肯。
檢討寫完,是要上新改進過的體育活動課。
由於上次考試成績高低差別太大,唐寒和年級組商量了增加雙人活動,第一節課就學原地旋轉,說要搭檔一起將手臂平放於身體兩側,雙臂向外伸展後再舉過頭頂,之後再雙人一起旋轉,每圈都需要觸碰到對方的手。
班上有的組兩個人身高差距過大需要調換組員,而組員之間早已熟悉,不願意更換,老師一催促便有同學哭鬧起來。
調節期間,路見星站在教室的角落裡慢慢按照盛夜行的指示挪步子,只覺得室內十分吵鬧。
他低頭看地磚的縫,腳不自覺地往上靠,漸漸就變成非要將腳掌挨著地磚線走。
盛夜行捏著他的胳膊,想說他不好好兒練習又感覺不能硬來,只得一點點地勸:「路見星,我們先完成現在的任務好不好?」
「直接開始,」路見星說,「我可以。」
他踮著腳轉了幾圈,逐漸找到平衡感,伸手去扯盛夜行:「現在就可以開始。」
「真的可以?等會兒老師要抽查,你可以多練練。」盛夜行站直了在他身邊。
路見星知道盛夜行需要去籃球隊訓練,不想給他添麻煩,說:「早練完可以早走。」
「早戀啊,」盛夜行笑了一聲,「好啊。」
兩個人配合得不錯,一輪十圈兒下來路見星已經滿手心都是汗。
盛夜行捋起袖子要叫老師來檢查,路見星看他一胳膊的血痕,想起要拿小本子記仇的事兒,拔出筆抄本子就在「發病次數」後邊兒又畫了個月亮logo,這次還在後面跟了個標註:自殘。
盛夜行:「……」
「你會痛嗎?」
路見星問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一會兒說要去醫務室拿藥,一會兒又說盛夜行不會痛,說到最後笑起來,指著盛夜行的傷口控制不住音量:「你痛!」
「……」
「你很痛。」
他邊笑邊質問的樣子實在陌生,盛夜行皺著眉一句話都不說,心裡有點兒難受。
顧群山和林聽的組就在他們旁邊,顧群山自然也看到了盛夜行的傷口。
他不用想都知道怎麼回事兒。
自殘嘛。
聽李定西說,高一那會兒盛夜行天天在寢室砸牆撞門,現在拳頭握緊了一看,手背手指上全是傷口,跟在社會上滾過刀子似的。
路見星一直在笑,笑得眼睛彎彎的,刺得盛夜行眼睛疼。
他甩開路見星的手,無力地倚在牆邊兒,問了最後一句:「你在高興什麼?」
「我……」
路見星誇張地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胸腔部位,平日冷漠沒表情的臉繃出一層緋紅,嘴角勾起,言語中是雀躍:「你……」
顧群山感覺到盛夜行的不快,趕緊把林聽拉到自己身後以免誤傷。
扶了扶耳塞,林聽把路見星拉到課桌前,抽出一張白紙。
林聽用水彩筆在紙的一端寫了個「痛苦」,再在另一端寫了個「興奮」。
林聽儘量放柔語氣,說:「路見星,你現在什麼感覺?」
路見星本來臉上還掛著笑,一聽見林聽叫自己,迅速安靜下來,往紙上看。
他有點懵。
顧群山抓過盛夜行捋起袖子的胳膊,將盛夜行的手腕擺在白紙中間,加重語氣再問一遍:「路見星,你現在心裡什麼感覺?你到底是開心還是難過?老大對你這麼好,你……」
路見星攥起拳頭,猛地一下砸到「痛苦」二字上。
難受,堵。
像有誰用手把自己的心臟撕碎了。
他也抓過盛夜行的手臂,動作小心翼翼的,將校服袖口用手指捻著順下來。等衣物完全遮蔽住手腕,路見星摸出手機往盛夜行的手臂拍了一張,小聲說:「是這樣的。」
他需要記住的是這樣的、看不見傷口的手臂。
盛夜行的手臂。
在路見星翻相冊的時候,盛夜行瞟到相冊中有許多張同樣的照片。
好奇驅使衝動,盛夜行攤開手朝路見星說:「手機拿給我看看。」
路見星察覺得出他之前的怒氣,點點頭,把手機遞給了盛夜行。
盛夜行這才發現,那張照片是自己和摩托車的合照,自己曾經發到過朋友圈裡。
照片上的自己,肩寬腿長,半靠在獵路者摩托座墊邊,頭髮全被定型素抹成了背頭。
他微微側著臉,過高的山根與下顎線形成極為凌厲的線條,正咬著一根才點燃的煙,邊戴手套邊笑。
盛夜行有些吃驚地退出照片頁面去看相冊,從頭拉到尾地迅速瀏覽一遍,再看了看相冊照片總數:1335。
可路見星手機里就沒多少其他照片。
他將路見星拉到教室窗簾邊,壓低聲音問:「這張照片……你為什麼存了一千多張?」
「想存。」路見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怎麼存這麼多?」盛夜行氣息都要不穩了。
路見星答:「一排一排地複製。」
盛夜行堅持不懈地追問:「你複製了多久?」
「一個小時。」
「……」
當天夜裡,盛夜行跑到寢室陽台上站了快半小時,連著抽了五根煙。
路見星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第一是因為盛夜行不在身邊,第二是因為他對深夜裡的噪音十分敏感,打火機的聲音足夠讓他醒來無數次。
在床上滾了半把個小時後,路見星攥著被角睡著了。
他不知道的是,盛夜行用emoji軟體把自己原本漆黑一片的微信頭像加了顆淺黃色的星。
作者有話要說: 等兒子長大的我在凌晨三點半偷吃了一塊脆香米。
——————
感謝奶川的應與鹽、溫溯溯溯的深水魚雷,溫溯溯溯的淺水炸彈x2。
感謝星星的紅痣、凜寒、潁川、記綰是星星的媽粉!的火箭炮。
感謝grayy、寶貝黎翹、敷衍牌壓路機、一輪永遠愛魯迅耶、盛夜行行不行、77、y?s°、啾狸的手榴彈。
感謝grayy、34024579、祁卿北、ashley、underthesea、顏酥嘰、cpy記錄員yoko、d_dayday、燕西的蝴蝶骨、撕咬、黑糖梅酒貓貓賢、擁有小羅的吻的挽卿、404、達、那個賀什麼情、其實我在等七芒星、你能不能親我、愛男男仍愛男、淡墨素箋、盛夜行行不行、阡阡、摸一把楚工的腰、倩倩?、k7、是路見星的阿媽、佩佩君、我試過了賀情真的很行、岸杉、敷衍牌壓路機、東北大呲花、賀情媳婦兒、豚骨拉麵、應buling靈、莫關山的三明治的地雷。
(今天沒法用電腦,所以今天投雷的記錄明天作話補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