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看望


  第三十章

  ʂƮօ55.ƈօʍ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月底來得很快。

  自從盛夜行發覺到自己心思沒對勁兒之後,開始頻繁地在夜裡出入宿舍樓。他也不說是要去幹什麼,就等十一點統一熄燈後穿上外套從宿舍樓下翻牆出去,再回來就是清晨。

  算是徹夜未歸。

  有一回碰到早晨起來沖澡的李定西,哥倆在寢室里大眼瞪小眼,李定西沉默許久,才開口問一句:「老大,你昨晚上又跑出去了?大冬天的,待外邊兒你不嫌冷啊?寢室里有什麼待不住的,又暖和又方便。」

  「出去轉轉。」盛夜行把衝鋒衣衣領扣子解開。

  「要我說……你真別出去飆了,多大沒意思,」李定西說,「都是一群比你大的,還都是社會上的!誰知道他們摩托車后座上捆的是刀片兒還是鋼管呢?萬一哪天你出個什麼事,你……」

  盛夜行給聽笑了,邊脫衣服邊問,「我怎麼?」

  李定西搓搓手,正色道:「你打個電話給我們,我們從三環趕過去還需要時間呢。你就在學校附近玩兒成嗎,做什麼都有個照應。你一個人也太野了。」

  「學校附近的馬路?我還不如騎自行車。」

  「自行車那不是還挺環保嗎?」

  「蹬起來還沒我跑得快。」

  「那你還不如去跑。」

  「不夠快。」

  「你到底求個什麼啊?爽?」

  李定西問完,盛夜行下意識想說一句「求死」,但是他剎住了脫口欲出的話,深吸了一口氣。

  說來可笑,他最近好像沒那麼想死了。

  以前盛夜行總覺得「死亡」是離自己很近的事,或許是一場車禍或許是一次械`斗,再痛苦點兒無非是藥吃多了出現副作用。可現當下,說到感受「死亡」,他倒覺得生活逐漸在變得有趣多了。

  想到這裡,他把皮手套取下來掛在衣櫃粘鉤上,朝對面床上瞄了一眼。

  路見星正睡著,突然翻了個身。

  不太`安穩。

  「求刺激。」盛夜行說。

  他說完,脫了靴子踩上上下鋪的爬梯,抓住欄杆站上去往路見星床上瞄了一眼。確定路見星沒有踢被子之後,盛夜行把寢室窗簾拉開了一個邊角,露一些光進來,招呼李定西過來拿早餐。

  「路見星昨晚怎麼樣?」他問。

  「還是背貼牆睡唄,怎麼勸都沒用。哦,還有睡覺非要捏著自己耳朵睡。我讓他把手拿進來,說這樣會感冒,他『哦』了幾聲表示答應。結果,嘿喲我一扭頭睡下去,他又把手伸出來了!」李定西笑一聲,「不過昨晚他給我泡了杯果汁喝。」

  「是麼。」

  盛夜行冷笑一聲,「別炫耀了。他昨晚給你泡果汁的時候我還沒走,我能不知道?」

  「哎呀,這可是大事件,需要記錄。」

  「他也給我泡了,」盛夜行強調,「不是只給你。」

  李定西連忙喝一口白水壓驚,「老大,我那杯……有點涼。你的呢?」

  盛夜行把嗓音壓到最低,「有點燙。」

  李定西:「……」

  對面床上的路見星忽然又翻了個身,翻得李定西嚇一大跳,趕緊把麵包塞嘴裡吃好大一半,再把火腿挑出來吃了。

  他喝幾口牛奶,背書包說要先下樓去校外報刊亭幫張媽取今天的新日報,來彌補之前自己淘氣犯下的錯。

  李定西把門一關了出去,盛夜行就抓了毛巾擦乾頭髮,脫得全身只剩下一件薄衛衣。

  他感覺到對面床上的人又翻來覆去的,便踩上爬梯說想再看一眼,果然看見路見星把腿伸了出來。

  小自閉又睡覺不穿褲子。

  盛夜行伸手摸上去,感覺這腿被晾得冰涼。

  把手錶掏出來看一眼,盛夜行覺得還能讓小自閉再睡半小時,決定等一會兒再叫路見星起床。

  他把被褥輕輕扯了一下,搭住路見星的腿。

  路見星悄悄睜開眼,把臉埋進柔軟的枕頭,掌心攥緊了被套,突然開始懷念那天被盛夜行抱在懷裡的感覺——

  那種整個後背都在發燙的感覺。

  那種互相呵護的感覺。

  那天他抱我抱得那麼緊,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我心跳的聲音。

  他意識模糊地想著,順手把被子薅到身前,讓整個背全暴露在冷空氣中。盛夜行正被一溜兒裸露在外的漂亮背脊閃得發愣,路見星又翻個身,半趴著睡了。

  人還迷迷糊糊的。

  他把手掌心搭在自己小腹上,數腹肌。

  路見星閉著眼,在半夢半醒間摸自己腰腹上的肌肉紋理。

  一塊、兩塊、三塊……

  五塊。

  他抓住那一塊硬`物,依稀能辨別出是一個人的手。

  盛夜行順著他拉扯的動作躺下來,側身子擋在路見星與牆壁之間,用手去捏住路見星的耳朵……想笑。第一次看見有人睡覺要捏耳朵的。

  窗簾一角已有晨光泄入。

  「路見星,現在才六點半,」盛夜行從身後環住他,湊近了在耳畔低語,「別醒,再睡會兒好不好?」

  在晨間最困的時候聽見「再睡會兒」四個字,路見星腦子裡一片漿糊,只得點頭,小聲應了句:「嗯。」

  平安夜的前一天,路見星的父母從隔壁省市來了。

  他們開車抵達的時候並不是上課期間,提前也沒有告知老師,說是碰巧要路過市里就說來看看。

  路見星對固定行程中突然的變化及其難以接受,拉著盛夜行站在校門口一時不知道該停下來還是繼續走。

  校門口正是放學時間,家長和學生喧譁成一處處,小攤販的叫賣聲都弱了。

  路家的車輛正停在馬路邊,路母站在校門口花壇旁,小聲地叫了一聲「星星」。

  這個稱呼被叫出口的一瞬間,路見星往後退了一步。

  他首先接收的事物永遠不是「人」,所以對打招呼和交流會感到唐突。

  除去亂糟糟的人群、語速流利的對話外,路見星先感受到的是馬路上汽車飛馳而過揚起的灰塵、頭頂霧蒙蒙的天空,以及盛夜行幾乎散了一半的鞋帶。

  他並沒有回應母親,而是低頭踢了踢盛夜行的腳後跟。隨後,他開始因為回寢室的計劃被打斷開始煩躁不安。

  五分鐘後,路家父母還是跑過來了,他們把路見星牽進學校保衛室里躲避凜冽寒風,單方面地聊了聊路見星離家後兩個月內家裡發生的事情。

  路見星怔怔地聽著,眼神一直落在在門衛室等待的盛夜行身上。

  後腦勺黑黑的。

  頭髮很短,摸上手很扎。

  耳朵凍紅了,他睡覺不捏耳朵。

  脖頸好看……

  脖頸歪了一下,他在看什麼?

  肩膀寬,靠一下舒服,能擋住整個我。

  「兒子?!」路父出聲打斷了他的走神。

  路見星被吼得回過神,扭過頭看父母,「嗯」了一聲,然後他看見母親的眼眶紅了。

  「我……媽媽很開心,」中年女人連忙拿出紙巾擦了擦淚,伸手去握住路見星的,「今晚和爸媽一起住酒店可以嗎?你弟弟畫了新的畫,說要拜託爸爸媽媽送給哥哥呢。」

  路見星搖搖頭。

  他不能容忍自己已被改變的生活再遭受一次改變,哪怕是一點點「插曲」都會讓他不安。

  他看到母親就難受,像喉嚨被命運扼住的難受。

  他永遠記得七八歲時,有小半年的時間自己沒事兒就在家裡往木地板上撞頭,撞得去樓下診所敷藥了,母親忍耐多年的委屈終於崩潰決堤,不斷地問醫生,我是不是不會生孩子。

  他其實並不怪父母對他怎麼樣,只是不斷地被自己煩惱。

  現在長大了點,稍微懂事兒些了,路見星越來越獨立,也逐漸明白了「每個人是一個個體」這樣的說法。

  路見星採取了「拒絕回答一切問題」的方案,父母也理解,但是他們臉上失望的表情讓路見星十分受傷。

  每一個和他說話的人,都難免會掩藏不住這種情緒。

  除了盛夜行。

  從門衛室出來,路家父母再一次邀請盛夜行和路見星搭他們的車去宿舍。

  路母感覺盛夜行不是什麼好孩子,但又礙於兒子好不容易能交到朋友,一時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去面對盛夜行。

  「你想上車麼?」盛夜行見路見星遲遲不願意上車,側過頭耐心地問他,「想上車就告訴我,不想的話我們還是走回去。」

  路見星沒說話,把父母帶來的一罐旺仔扣開遞給盛夜行。

  最後路見星還是沒上車,他和盛夜行並肩走在街道上,父母開著車在後面悄悄地跟。路見星對聲音及其敏感,他知道,他也回頭,眼神中是說不出的落寞。

  現在是兩個月見一次,以後就不知道是多久能見一次了。

  對於父母,他仍然心懷感激。

  父母總希望他能多交些朋友,但從來沒有問過他,你想不想交朋友?

  多數人不理解的一點是,為什麼他連一句「你好」都說得困難,這難道不是張張嘴就能解決的問題嗎?

  路見星也不太明白。

  一路跟到寢室樓下,路家父母將他們帶來的棉被、食物全從車上卸下來,說要拿到寢室上去。

  盛夜行把東西整整齊齊地碼了一遍,說就放這裡可以了,等會兒他會和路見星一起把這些東西搬上去。

  父母臨走時,和他們兩個人對立站在宿舍樓下互相望著,誰也沒有先邁步。盛夜行看他們的眼神,知道他們在等待什麼。

  「說句話吧。」盛夜行捏了捏路見星的耳朵。

  小自閉的耳朵跟開關似的,捏一捏就叫喚,特別管用還好捏。

  路見星張張嘴,沒出聲。

  盛夜行試圖引導他:「你說,你會照顧自己。」

  「你會照顧自己。」

  盛夜行:「……」

  路見星:「……」

  「再見!」盛夜行吼了一句,在過於寒冷的空氣中呼出白霧。

  路見星側過臉看他,朗聲跟了句:「再見!」

  搬著食物和棉被上樓,路見星一句話沒說,眉心緊擰成一團,「哼哧哼哧」地喘一口氣,靠在樓道邊的欄杆上擦汗。

  兩個人拎的重量差不多,盛夜行明顯更輕鬆。

  路見星暗自咬牙,把手裡的一大箱奶又拎上了一個台階。他有些使不上力。

  出乎意料的是盛夜行很耐心,在每一層都安靜地等他。

  「啊。」

  路見星又喊亮了燈。

  「吼。」盛夜行跟著喊。

  「哈!」路見星又喊。

  盛夜行看他抗拒了一路的表情,試圖發問:「為什麼不喜歡和叔叔阿姨說話?」

  「他們總問我,自閉。」

  路見星挺直了背脊走路,「哈」一聲吼亮樓道里的燈,認真道:「一直問我,自閉。」

  盛夜行笑了,「可這沒什麼大不了,生病而已。」

  「不喜歡,」路見星說,「不喜歡。」

  他們交談速度慢,說完這些已上了五樓。

  盛夜行摸出鑰匙去開宿舍門,轉頭說一句:「你不喜歡別人提。」

  點點頭,路見星走到寢室陽台上伸手擰開了自來水水龍頭,閉上眼聽「嘩啦啦——」的聲音。

  他心中的難過好像這些流水,不停地爆發出來,再落入看不見的深槽管道之中。

  他放了一會兒,仰起臉朝盛夜行笑。

  水聲讓他恐懼又平靜。

  如果誰再問,就這樣回答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不管跳得多高,那都只是一瞬間的事。很快就會落回地面。

  為什麼這麼說,是因為身體有重量。」

  ——東田直樹

  —————

  感謝溫溯溯溯、賀情是啊染的寶貝兒的火箭炮。

  感謝一碗糖糕、寶貝黎俺翹的手榴彈。

  感謝應buling靈、30508283、七七淵、菠蘿沙拉蝦、30988337、日系周邊、28867255、酒麴、y?s°、莫關山的三明治、grayy、34024579、祁卿北、ashley、賀情媳婦兒、敷衍牌壓路機、青柑、我是一件大大大大大棉襖、寶貝黎俺翹、hexvic、岸杉、熱不死、賀情是啊染的寶貝兒、斷雲遠、啾狸的地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