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女兒》32 你閨女拍電影了


  沈嬌寧走出文工團沒多遠,忽然被人攔住,一看是劉思美。

  「思美,有什麼事?」

  劉思美抓住她的手腕:「你跟我回去。」

  

  「怎麼了?」

  劉思美停下來:「你知不知道顏老師對你的心意?」

  沈嬌寧平靜道:「他自己都沒有讓我留下,你喊我回去幹什麼呢?」她看著劉思美,嘆了一聲,給了她一個建議,「你家裡確實條件好,不過以後遇到事情,還是別直接報你舅舅的名字了。」

  「你別轉移話題……」

  沈嬌寧打斷她:「顏老師也不喜歡太依賴人情世故的人,我就說這麼多,要去趕車了,希望以後有機會再見面。」

  劉思美怔怔地鬆開手,看著她一步步走遠了。

  ……

  京市,《女兒》上映,到處都是談論的人,但沈鴻煊一直在部隊忙碌,從不關心這些事,也沒有人用這些來打擾他,因此,上映有一段時間了,他還完全不知情。

  直到這天,部隊政委過來找他:「老沈,你可真不夠意思啊,你閨女都拍電影了也不告訴我們,還是我女兒看完回來,我才知道。」政委拿出兩張電影票,「我也買了兩張,去支持支持你閨女,晚上一起去啊!」

  沈鴻煊第一反應是依依拍電影了,她在部隊文工團,拍電影也是有可能的:「咱們部隊文工團什麼時候拍的電影啊?沒聽見動靜?」

  「什麼咱部隊文工團呀,你女兒在哪你不知道?」政委樂了,「你看看這上面寫的,綿安市文工團,主演沈嬌寧。」

  沈鴻煊呆住了,怎麼也沒想到是寧寧。

  上次她回家,因為話題太沉重,他都忘記問她回京市是來做什麼的,當然更沒有機會知道她拍了電影。

  「你不會真不知道吧?沈首長,這我可要批評你啊,部隊再忙,也不能忽視了自己的孩子,寧寧從小就沒媽,你再不關心她,孩子多可憐啊。」

  沈鴻煊下意識地說:「玉玲一直把她當親生女兒照顧的。」

  政委不以為然:「親生的和後媽能一樣嗎?姜玉玲自己還有兩個孩子呢,哪那麼多母愛,人家能不虐待孩子就算是看在以前童梅的面子上了。你看看,多爭氣的孩子,你可別讓孩子寒了心,今晚就跟我一起去看電影,大領導都誇過的。」

  沈鴻煊感覺他的話聽著格外扎心刺耳,訥訥地點頭應了:「好。」

  因為那天寧寧說的話,這些天他本來就一直在想姜玉玲和沈依依是不是真像她說的那樣,這時聽到政委的話,心裡更是不得勁。

  這孩子連拍了電影這樣的大事,竟然都沒有告訴他一聲。她拿了她媽媽的東西走,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再回來了?

  沈鴻煊心裡沉重,又有點恐慌。

  到了晚上,他和政委一起到電影院。

  這時候大家都不寬裕,電影院平時門可羅雀,他今天才發現來看電影的人還挺多。

  「全是來看《女兒》的,據說舞好看,歌好聽,故事也很有深意。尤其是全國日報發表文章說,幾位領導都贊口不絕,很多人都攢錢來看。」

  沈鴻煊有心事,但聽到別人誇獎寧寧,還是很高興。同時也有些疑惑,寧寧跳舞這麼好了嗎?

  他對寧寧舞蹈水平的印象還停留在她十三四歲的時候,有一次正好碰上她的舞蹈老師,那老師說寧寧練功不刻苦,浪費了她的天賦,反倒是依依很用功,可惜天賦不如寧寧好。

  他對依依也不錯,但那會兒部隊文工團最多能塞進去一個人,他想也沒想就讓寧寧去。結果這孩子跑去了鄉下,最後還是依依進了文工團。

  沈鴻煊道:「可能是這孩子在鄉下吃過苦頭,終於知道用功了。」說著又忍不住有點自豪,「從小老師們都誇她天賦好,都是遺傳了童梅。」

  「後面編舞也寫的是寧寧呢,好像整個舞都是她想出來的。」政委誇獎道,「要是我們家的能有寧寧一半出息就好了。」

  沈鴻煊半是得意,半是沉重,心情複雜,客氣道:「你家云云夠好的了。」

  他們走進電影院,政委買的座位視角極佳,電影開始,舞者們的細微表情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要不是沈鴻煊才見過寧寧沒多久,差點都要認不出來。

  她在電影裡穿了件紅衣服,比童梅年輕時還漂亮,那舞跳起來他都是揪著心地看,這孩子真是長大了,出息了!

  如果不是在電影院裡,他肯定要跟政委好好夸一夸自己女兒的,不過他決定了,等回去就給老顧打電話,讓他也去看看,最好帶著之晏一起去!

  沈鴻煊連那天的不歡而散都忘了,和一般父親沒多大差別地,欣慰地咧著嘴,看著電影裡自己閨女的表演。

  可是慢慢地,他有點笑不出來了。

  他終於發現這個舞蹈是講什麼的,就算他看不懂,電影裡的歌也算直白,歌詞在熒幕上打得挺大,他看得清清楚楚。

  竟然是說重男輕女的故事。

  說這不是東西的爹要把自己女兒溺死!

  還不止一個這樣的,小女兒嫁的丈夫也不是人,想把閨女活埋了,好省下錢生兒子!

  沈鴻煊一瞬間聯想到什麼,連婦聯出現後激情澎湃的畫面都無心觀看。

  他的心情重新被沉重占據,大腦一片空白,耳邊的歌聲消失了,只剩下嗡嗡聲。

  這整出舞劇都是寧寧想出來的,她為什麼想出來這樣一部舞劇?

  《紅色娘子軍》是有瓊花的故事為原型的,《白毛女》也由白娘娘的當地傳說改編而來,沈鴻煊用他為數不多的文藝知識想來想去,只能得出一個結論,她排這麼一部舞劇,是因為她心裡就是這麼想的!

  「沈聰出生之前,我是相信過你的。」

  「是你辜負了這份信任。」

  熒幕里的舞者變成了那天眼裡藏著驚天怒火的寧寧,他又一次感到那張遺囑帶來的錐心之痛。

  她真的這麼恨自己嗎?

  在她眼裡,自己就跟要殺死女兒的父親一樣嗎?

  沈鴻煊想到這部電影的名字,《女兒》。

  女兒,可不就是她自己嗎。

  一定是了,她演的就是那個不受重視的女兒,要被父親犧牲的女兒,從出生就不被任何人期待與寵愛的女兒。

  難道她心裡,一直就是這麼認為的嗎?

  沈鴻煊不敢置信,他跟童梅當年是怎樣期盼著她的出生啊!他們說好了,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就生這一個。男孩就送去當兵,如果是女孩兒,那就把她寵成小公主。

  可是,沈聰……後來又有了沈聰。

  沈鴻煊想到這裡,如置身冰窟。

  她才十幾歲就要寫遺囑,要拿走她媽媽的東西,要寫這樣一心只要兒子、不愛女兒的父親。

  原來她是這麼看自己的。

  沈鴻煊坐在電影院裡,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他呆滯地看著熒幕里已經長大的女兒,淚流滿面。

  終究是他錯了。

  ……

  電影放到最後的演職人員表,其他觀眾已經開始離場,政委激動地拉著他說:「老沈,快看,寧寧的名字!就是她想出來的舞蹈!」

  他說完,發現沈鴻煊情緒不對,像是哭過:「你不會吧,『吾家有女初長成』,感動哭了啊?不過確實演得好,剛才前面好幾個人都哭了。」

  沈鴻煊心裡堵得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最後擺擺手,艱難吐字:「我先回去了,改天再謝你。」

  他仿佛又回到了童梅離世那一天,大腦混混沌沌,感覺一切都意義不大。

  沈鴻煊回了家,自從那天寧寧走後,他就不太回來,一算日子,又是好久沒有回過家了。

  寧寧小時候常說,他們才是一家人,她不是。可其實,她走了之後,他覺得部隊比這裡更像家。

  沈鴻煊今天是想問問姜玉玲,那條項鍊究竟是怎麼回事?她先前究竟是怎麼對寧寧的?

  那天在雙彩縣,她就表露出指責寧寧、不願意給她錢的意思,這到底是驚懼過後的失態,還是一直以來,把他蒙在鼓裡的常態?

  沈鴻煊進門,家裡竟然還挺熱鬧,沈依依回來了,母子三個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姜玉玲一看到他回來,趕緊迎上去:「怎麼這麼晚回來?哎,你這幾天沒回家不知道,寧寧這孩子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給我和依依都寄了好大一包報紙。」

  沈鴻煊已經看到了餐桌上的兩大摞報紙,隨手一翻,居然是跟電影有關的評論:「什麼時候的事,你怎麼不告訴我?」

  全世界都知道他女兒拍電影了,只有他不知道。

  「還不是怕你在部隊忙嘛,我就想著不打擾你了。」

  「我不是說過,寧寧的所有事情都要立刻告訴我?」

  沈鴻煊說話威嚴,氣勢逼人,姜玉玲心虛得咽了咽唾沫。

  沈聰才七歲,本來站在旁邊玩木頭做的槍,這時突然說了一句:「沈嬌寧寄報紙回來,媽媽被她嚇哭了,差點尿褲子,還好我回來了。」

  「你這孩子,瞎說什麼!」姜玉玲急了,打了一下他的頭。這是能亂說的嗎!

  「寄報紙為什麼會被嚇哭?」沈鴻煊目光沉沉,連沈聰沒喊姐姐都顧不上計較。

  沈聰被打了一下正生氣呢,張嘴就要說,被沈依依抱過去了:「什麼嚇哭呀,那不都是高興的嗎?寧寧都被大領導表揚了,媽媽太激動了,情不自禁哭了起來。媽,是不是?」

  沈依依背對著沈鴻煊和姜玉玲,眼睛陰沉沉地盯著沈聰,滿是威脅。

  小孩子頑皮,但是很敏感,他兩個姐姐都不喜歡,可相比之下,他只是討厭沈嬌寧,對沈依依卻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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