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森靈》7 除夕夜的守護


  季玉蘭帶著元靜竹,本來不打算再跟顧之晏說什麼,沒想到他反而主動過來了。

  「怎麼樣?」他方才明明擔憂極了,現在過來問,卻隱下情緒,仿佛尋常過問一般。

  季玉蘭道:「還行,現在兩位主任在裡面陪著呢,你進去看看她吧。」

  顧之晏卻道:「既然沒事,那我先不進去了。」

  季玉蘭大感不解,都等了那麼久,現在讓他進去看,卻又不進去了。那他這是在等什麼呢?難不成就為了聽到一句她沒事?

  ……

  沈嬌寧今天雖然受了傷,可是看到被季老師和主任們這樣關心著,心裡有種前所未有的溫暖,而且被擔架抬過來,雖然路上不好意思,可比讓她自己走過來舒服得多,避免了加重傷勢,享受的好處是實在的。

  因為她大冬天的,沖了很久冷水,軍醫還給她開了預防感冒的藥,等她把藥都吃了,許英和元大山就陪她說說話,冷清的軍醫處竟也因此多了幾分溫馨。

  沈嬌寧聊著聊著,困意上涌,許英便扶著她躺下,幫她蓋好被子:「你安心睡一會兒,等醒了就可以吃餃子了。」

  不知道是不是藥物發揮作用,她幾乎一閉上眼睛就睡著了。

  

  再次醒來,軍醫處里黑黢黢的,大約是為了不妨礙她睡覺特意沒開燈,耳邊似乎還能隱隱聽到從文工團傳來的歌舞聲,她這才想起,今天是除夕啊。

  外面的熱鬧更襯托出軍醫處的孤寂,窗外有些許月光灑進來,如碎銀一般,仿佛連月光也是帶著寒意的。

  沈嬌寧情不自禁地拉了拉被子,耳邊傳來一道沉穩悅耳的男聲:「你醒了?」

  「嗯。」

  顧之晏便打開燈,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小姑娘。

  這麼一看,她的臉似乎更小了,只有巴掌大,眼神沒有平日那般明麗,卻也少了凌厲和野心,剛剛睡醒的她,還沒有用堅硬的外殼把自己包裹起來,多了些楚楚可憐,純淨無辜,讓人忍不住想去保護。

  這樣的她,慢慢與那天排練室的小仙女重合起來。

  「餓了嗎?」

  「還、還行……」

  「還行就是能吃。」

  顧之晏打開旁邊的兩個大型保溫桶,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沈嬌寧以為最多是帶了些部隊食堂的菜,沒想到菜色異常豐富,不但有食堂除夕特供的一大碗餃子和紅豆湯,還有米飯、一條紅燒魚、一碗雞湯、一碟小青菜。

  紅燒魚至少得去國營飯店才能買到,而雞湯更是連飯店都買不到的東西。

  「這些是……」

  「我奶奶做的,快吃吧。」

  沈嬌寧從他手上接過筷子:「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啊?」還這麼快就帶著飯過來了。

  「部隊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沈嬌寧想想也是,他一個團長,確實部隊發生什麼都瞞不過他。

  她吃到一半,忽然想到:「可是你不是要去跟他們一起吃年夜飯看演出嗎?在這裡沒關係嗎?」

  「講完話吃完飯就溜過來了。」顧之晏道,「所以這些都是你的,努力吃完啊。」

  這麼多飯菜,沈嬌寧肯定吃不完,顧之晏最後還是陪著她一起吃了,因為她說,要有人一起吃飯才香。

  那一碗餃子,她才吃了五六個,就全推給顧之晏,專注地吃紅燒魚。結果顧之晏就從她推過來的餃子裡吃出了一枚銅錢。

  「嬌嬌運氣真好,每年都能吃到餃子。」他說。

  「這不是你吃出來的嗎?」

  「你的餃子,我幫你吃的,所以還是你的。」

  顧之晏出去清洗了一下銅錢,放到她掌心:「去年的銅錢效果少了一天,希望今年這枚,能讓你一直平安到明年的最後一秒。」

  沈嬌寧默默握緊了掌心,感覺這枚銅錢在手心發燙。

  吃完飯,他們齊齊安靜了一下,耳邊是因為距離太遠而有些失真的歌舞聲,沈嬌寧低下頭:「這次是我讓你沒能守約。」

  她漂亮的手指輕輕扯著被子,看上去有些難過。

  「其實……」顧之晏本來並不想告訴她,這是他心底的秘密,但是她這麼傷心,便說了,「我應該已經看過你跳舞了。」

  「啊?」

  「特別好看,跟其他人跳的都不一樣。不知道怎麼形容,有點像湖面上的小天鵝,比天鵝還輕盈,好像能在溪澗上飛起來,看到很遠很遠的未來。」

  他說得很慢,似乎是一邊思考著,一邊說的,但是神色非常認真,沒有人會懷疑他說的真實性。

  顧之晏道:「我覺得就像是,所有人都身處嚴冬,不知道這冬天什麼時候才能過去,但是你已經提前看到了,開滿繁花的春天。」

  沈嬌寧聽得一愣一愣的,她有一瞬間懷疑顧之晏是不是知道她穿書了,關於未來,她確實是知道一些的。

  不過很快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她確信自己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異樣:「你什麼時候對舞蹈也有研究了?」

  「沒有研究,就是直覺。」顧之晏說,「總之,真的特別好,不要因為這個再有遺憾。」

  沈嬌寧想了想,終於還是點頭道:「好吧,那我今年的願望就算圓滿了,去年的那枚銅錢還是有用的。」她伸出白白嫩嫩的手心,「團長,今年還有壓歲錢嗎?」

  「有。今年給你雙倍的。」顧之晏從懷裡掏出兩塊錢,「新年一定會比舊年更好。」

  說著,軍醫處窗外,響起一陣陣爆竹聲,絢麗的煙花在深藍的夜幕上塗抹出橙紅色花朵,沈嬌寧看了一眼手錶,正是午夜十二點。

  她淺笑著,對顧之晏說:「團長,新年快樂呀。」

  ……

  這天晚上,沈嬌寧住在軍醫處,沒能回宿舍,但她有點意外的開心。

  顧之晏陪她過了年,晚上也沒有走,就在旁邊的病床上睡,說過年不能讓她一個人在軍醫處,他是答應了元大山和許英會一直陪到明天早上的,如果他走了,兩位主任就要親自過來陪。

  話說到這個份上,沈嬌寧自然沒法拒絕。相比兩位上了年紀還有家庭要照顧的主任,讓顧之晏在這裡呆一晚,她愧疚感沒那麼重。

  她愉快地睡下了,睡著之前想,不知道團里這回能不能處分喻可心,要是團里不處分,她等養好傷自己想辦法報復回去。就算她不能原樣用熱水潑回去,也一定不會讓喻可心好受。

  沈嬌寧睡得快,顧之晏卻只是躺著,在黑暗中望著少女熟睡的輪廓,眼神清醒,毫無睡意。

  他注意著外面的動靜,聽到有人輕輕敲了下窗,立刻翻身下床,快速走出軍醫處,沒有發出絲毫動靜。

  「她睡了?」季玉蘭往窗戶里看,什麼也看不到。

  「嗯,文工團那邊調查得怎麼樣?」

  「難辦,我都不知道明天她問起來怎麼跟她說。喻可心咬死了自己是被絆倒的,最多只有外人進入文工團這條鐵板釘釘。」季玉蘭頭疼道,「可是這個外人是軍屬,還是因為孩子生病進來的,揪著這個不放顯得我們沒有人情味。」

  顧之晏道:「我已經敲打過王立國了,明天會帶人過來道歉。外人進入文工團就是違反規定,喻可心必須罰。」

  「我知道了,會跟領導們說,罰是一定要罰,恐怕不會太重。」她憂心忡忡道,「這孩子性子有點烈,但心思是很善良的,我覺得她肯定是從小沒有安全感才會這樣。」

  季玉蘭自己就是孤兒,從小在部隊長大的,覺得沈嬌寧跟自己以前特別像,家裡疼愛著長大的孩子,一般不會這樣。

  今天要不是她說絕不讓喻可心上台,她寧可自己忍著疼跳舞都不讓喻可心得逞。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受過傷的孩子才能這麼狠得下心來。

  顧之晏低聲道:「嗯,她特別善良,愛恨分明,前兩年她為了救一個嬰兒,差點把自己搭進去。」

  「愛恨分明是好,我是在擔心如果團里給喻可心的懲罰輕了,她會自己想辦法去搞喻可心。」季玉蘭終於說出了她的顧慮,「她現在前途不可限量,萬一被人發現搞小動作怎麼辦?之晏,你說我該怎麼勸她?」

  「幫著她不讓別人發現不就行了嗎?」顧之晏想也不想就說,「她心裡有氣,就讓她發泄出來,要是勸她咽下這口氣,那還要我們有什麼用?」

  季玉蘭怔住,顯然沒想到這話居然是出自向來最公私分明的顧團之口。

  顧之晏說:「你也發現了她沒有安全感,我懷疑她是小時候受了太多委屈,所以現在才不肯吃虧。以前沒有照顧到她,現在人就在我們部隊,總不能讓她再委屈下去了。」

  季玉蘭反應了好一會兒,才說:「你說得對!團里要是給喻可心的處罰太輕,她想怎麼做,我們就偷偷幫著,不能讓小姑娘受委屈!」

  說完話,顧之晏又輕若無聲地走進軍醫處,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季玉蘭心想,她白天還覺得這人都不進去看就走了,簡直不能理解。

  結果人家不但回家帶來了豐富的病號餐,還了解清楚了事情經過,敲打完手下的連長,然後還能和往年一樣在台上發表一番講話,激勵全軍將士。做完這一切,他才回軍醫處,讓兩位主任回來,自己接替,正好陪小姑娘過年。

  季玉蘭小時候就覺得顧之晏比一般人聰明能幹,現在她覺得,自己小時候的想法簡直太正確了。

  ……

  軍醫處,沈嬌寧睡得香甜。

  床頭的三枚硬幣,仿佛把舊年的一切壞運氣都趕跑了,默默守護著安睡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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