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森靈》12 後山梅林


  程佑眼見今天想要讓團長兩人再進一步是不可能了,乾脆放棄,專心跟大家吃飯聊天,過元宵節。

  沈嬌寧已經吃上了懷鳳米糕,果然甜糯可口,顧之晏之前做好的其他菜也被端上來,味道一般,能吃。

  吃完飯,顧之晏又煮了一小鍋元宵,每個人分了兩三顆。只嘗個味道,但吃完元宵,才算是過了元宵節。

  等他們收拾好餐具,程佑看著沈嬌寧拿在手裡帶過來的笛子說:「沈妹妹,你們還學笛子啊?」

  「嗯,培養一專多能的人才嘛。」

  「你會嗎?能吹個曲子聽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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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嬌寧想了想:「這裡的宿舍不隔音吧,我一吹不得整幢樓都知道有文藝兵來過?」

  程佑一想也是,他鬼主意多,提議道:「團長,要不我們去後山吧?那裡沒人,吹笛子不會被聽到。」去了後山,就能讓團長和沈嬌寧獨處了。

  「大晚上去後山聽笛子?」顧之晏皺眉。

  「今天不是元宵嗎,外面月亮又大又圓,聽笛子多風雅啊!」程佑又看著沈嬌寧和元靜竹,「你們沒去過後山吧?那上面還有梅花呢!」

  元靜竹有點心動,她是個愛玩的,來部隊以後都沒怎麼玩過,拉了拉沈嬌寧的袖子。她知道,在這裡雖然顧團長職位最高,但基本上只要沈嬌寧同意了,顧團長也就穩了。

  沈嬌寧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我就會兩個曲子,還專門跑一趟後山,也太興師動眾了吧。」要是說讓她跳舞,她興許還會去。

  「寧寧,去吧,不聽曲子,我們還能散步賞月看梅花啊!」

  「這……顧團長去不去呀?」沈嬌寧問。

  顧之晏一聽到她柔柔的嗓音,感覺心跳都漏了一拍,鬼使神差道:「聽程佑的。」

  程佑一聽差點笑噴,團長什麼時候聽他的了?分明是沈嬌寧一問,他就改了主意!

  他給團長面子,強忍住笑意:「嗯,聽我的,那咱們走吧!」

  他們四人一起出的門,但走著走著,就變成了程佑和元靜竹一起,顧之晏和沈嬌寧落後幾步。

  後山其實有點遠,幾乎離開部隊的範圍,是一座很大的山,沒有燈光,唯有星月。

  沈嬌寧看了看前面程佑和元靜竹已經有些模糊的身影,感覺在這樣黑暗寧靜的環境裡,氣氛有些升溫。她不自覺握緊了手裡的笛子,低頭安靜走著。

  「冷嗎?」

  「不冷。」

  「……嗯。」顧之晏不知道自己是用了多少忍耐,才壓制住想去牽她的衝動。

  沈嬌寧再次抬頭去看前面的元靜竹兩人,已經看不到了,只能聽到腳踩枯葉發出的聲響。

  她有些羞澀了,感覺後山的空氣里有讓她臉紅心慌的成分,停下來:「要不,下次再吹笛子吧。」

  「好。」

  沈嬌寧兩手抓著笛子:「那、那喊他們一起回去嗎?」

  「程佑會帶她回去的。」

  「噢。」

  顧之晏答應帶她回去,腳步卻不是回去的方向。沈嬌寧很信任他,也沒發現什麼不對。

  直到梅花香氣充盈鼻尖,她抬頭一看,看見月光下的梅花樹,愣怔道:「真的有梅花。」

  她喜歡梅花,都沒顧得上問來時明明沒有,回去怎麼多了一叢梅林,欣喜地和顧之晏說:「我的上一部舞劇里,就用了梅花的意象。冬天月光下的梅花,比我想像中更美。」

  顧之晏望著梅花下的少女,淺笑起來:「你喜歡就好。」

  沈嬌寧摩挲著手裡的笛子,有些懷疑顧之晏是不是對自己動了心思。今天晚上,別的不說,至少這梅林,一定是他有意讓自己看的。

  可是他沒有明說,沈嬌寧既怕自作多情,又有些沒想清楚自己的內心,只好忽略了,說起別的來:「你說我媽媽以前背你上山挖野菜,是這座山嗎?」

  「嗯,是這裡。」

  要讓人背著才肯上山的男童,如今已經長成頂天立地的軍人,有了自己想要守護的人。

  沈嬌寧不知怎麼的,手沒有平時那麼穩,她顫巍巍舉起笛子,正想說給他吹一曲,就聽不遠處有其他人走過來的腳步聲。

  她以為是元靜竹和程佑,沒當回事,顧之晏卻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別出聲。

  男人有些粗糲的掌心附在她的唇上,沈嬌寧仿佛渾身都僵住了,不敢動彈,只有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靈動地看向有人走動的位置。

  這一看,她驚得抓住了顧之晏的軍裝袖子。

  那邊是一男一女,男的她不認識,但那個女兵竟然是曹麗!

  他們牽著手,情意綿綿,沈嬌寧趕緊收回目光。

  這下不用顧之晏捂著她,她自己就放輕了呼吸。他們全靠身後這棵老梅樹遮掩著,她擔心曹麗也看到自己。

  顧之晏剛才便用了極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自己的衝動,現在被她抓住袖子,能忍受子彈穿身而過、能不打麻醉就開刀的驚人意志,瞬間化為灰燼。

  他著了魔似的,一點一點湊近她白玉般的小手,慢慢包裹在自己掌心,用灼熱而令人安心的溫度告訴她,別怕。

  沈嬌寧果然不怕了。

  左手被握緊的那一刻,她腦子一片空白,根本忘記了自己不遠處還有兩個人,仿佛這一片梅林、這整個世界,只剩她自己,以及眼前這個穿著軍裝的男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曹麗他們終於走了,沈嬌寧這才如夢方醒,抽出手,有些侷促地把手背在身後。

  她咬咬唇,不太確定顧之晏是什麼意思。

  他是喜歡自己嗎?還是把她當妹妹保護?總不會是因為,她媽媽以前也牽過他這樣的理由,所以才……才那樣的吧?

  一陣風吹來,微微吹亂了她的發梢,也吹亂了她的心。

  顧之晏看到她的反應,懊悔極了。

  他太衝動了,竟然做出這樣冒犯的舉動。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嗓音有些暗啞:「回去吧。」

  一路沉默,直到山腳,他才低低道:「抱歉。」

  沈嬌寧沒應,紅著臉跑開了,在部隊宿舍門口碰上早已在等他們的程佑和元靜竹。

  元靜竹不知道怎麼回事,有點心不在焉的,也沒發現她的異常,只是跟她一起回去。

  直到快走進文工團範圍,元靜竹見四下無人,才告訴她:「程佑帶我繞了半天也沒找到梅林,你們也不知道去哪了,我們只好下山等你們。結果就在你們回來前……」她有些焦躁地說,「我看到隊長了!和一個男兵在一起!」

  這件事顯然讓元靜竹很震驚:「程佑說那人是炊事班的司務長,剛剛升了副連,人還不錯。可問題是,他倆晚上偷偷上山,你說他們都在山上幹什麼了?這是違反規定的啊?」

  「什麼也沒幹,就說了會兒話。」

  「啊?」元靜竹愣了愣,「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碰到了。」沈嬌寧聽她一說,反而冷靜下來,「靜竹,不管他們做了什麼,又不犯法,只是現在規定不允許這樣。隊長平時對我們都挺好的,這件事我們誰也別說出去。」

  元靜竹覷她一眼:「我又不傻,當然不會告訴別人。」

  她們這才繼續往文工團走。

  元靜竹又道:「顧團跟你說了嗎?程佑告訴我,咱們下個月要出去拉練,一百公里!天哪,我覺得我肯定受不了。」

  顧之晏當然沒告訴她,他們這一晚上幾乎什麼都沒說。

  「拉練啊?太好了,我就想感受一下部隊生活。」

  元靜竹無言以對,要說拉練對誰輕鬆,也只有沈嬌寧了,她那體力在新兵集訓時大家都見識過了。

  不過這些事情,她們回到宿舍以後都默契地閉口不談。元宵、梅林、隊長和炊事班的男兵,都成為她們埋在心裡的秘密。

  至於拉練,教員早晚會跟大家說,沒必要賣弄。

  第二天,文工團和往常一樣,有序而充滿激情地排練。

  ……

  而此時的京市,沈嬌寧去年六月在文藝大會上的一番驚人之語正在發酵。

  讓知識分子下鄉的政策自提出起,就一直有人反對,但知青們還是一批一批地下鄉。直到1974年初春,經過大半年的討論,以及大大小小無數次會議,這一政策終於放開了一道口子。

  第一批舞蹈演員,在這個春天就可以回京。

  汪英毅開完會出來,這個六十多歲頭髮半白的老人,在會議室門外老淚縱橫。

  國家的優秀舞蹈人才,終於可以回來了!

  他擦拭著鏡片上的霧氣,恨不得立刻把這個消息告訴沈嬌寧。要不是她在文藝大會上那麼大膽地提出,給了他莫大的信心,或許他直到現在都還沒有說出這個想法,遑論真正讓舞蹈演員回來。

  心裡再惋惜人才,也比不上實實在在的行動。

  他感慨著,卻沒有立刻去找她。

  他希望沈嬌寧能在部隊好好鍛鍊,創作出更好的文藝作品,至於這些事,先不去打擾她了。

  從繁花杯到讓舞蹈演員回來,汪英毅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老了,沒有了年輕人的勇氣和衝勁,是時候培養一個接班人了。

  ……

  三月,第一批頂尖舞蹈演員剛剛接到回京的通知,眼含熱淚地收拾行囊,離開他們留下過青春與淚水的黃土地,去面對未來並不確定的舞蹈生涯。

  而讓他們得以比原先更早回城的沈嬌寧,對這一切尚且全然不知。

  她正在文工團的大排練室里,抓緊每一分每一秒,把夢想拆分成一個個動作,逐一落實。

  經過將近一個月的訓練,文工團的男兵女兵們已經掌握了新舞劇的基本動作,直到這時候,團里才開始確定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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