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森靈》13 迎風展翅


  季玉蘭是真的想改變按資歷定角色的老路子,完全按演員實力來,為此,定角色這天,她不僅請來了文工團的領導,還有歌隊樂隊舞美隊的教員們,地點定在除夕演出的大禮堂。

  其他角色一律跳這一個月新學的動作,就按動作完成度來定,她已經反覆提醒大家這段時間不要鬆懈,就看誰學得最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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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主角卻按基本功來定。

  季玉蘭說:「這個舞是沈嬌寧同志編排的,如果跳舞劇動作,她太占優勢了,對其他人不公平。競爭主演的都一起跳基本功。」

  這確實考慮得很全面了,用基本功來評價舞者,再公平不過。

  沒有人提出異議,大部分文藝兵都沒想競爭主演,能跳個主演身邊的配角,或者主演不在時,可以作為群舞的領舞就行。

  要是喻可心在,她或許還會競爭一下,可惜她那暫停演出的三個月時間還沒過,還在家裡寫檢討、反思,最後跟沈嬌寧競爭主演的,只有曹麗。

  曹麗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作為隊長,不競爭主演說不過去,更何況,她對提乾的需求太迫切了,不管能不能選得上,她都得試試。

  兩個身著黑色練功服的芭蕾舞者,並排站在大舞台的中心。

  沈嬌寧去年和曹麗一起演出《白毛女》時,實際身高跟她差不多,只是視覺效果更高一些,今年再並排而立,她已經比曹麗高了兩三公分,體態更婀娜,氣質更純淨,精神更有朝氣。

  還沒跳,教員們心裡就已經有了判斷。

  今天定角色,全程由季玉蘭主持,她看了一眼台上的兩人,道:「今天就比迎風展翅,最基本的基本功。」

  古典芭蕾被作為腐朽資本主義的代表,遭到強烈抨擊之後,如今的芭蕾術語都改用中文翻譯來表示。

  迎風展翅,就是Arabesque,是芭蕾舞者最常用的舞步之一,確實是最基本的基本功。

  曹麗聽到這裡,總算有了信心。別的不說,她的基本功格外紮實,喻可心能超越她跳白毛女,可她有這份自信,單就迎風展翅這一個動作,喻可心比不過她。

  她在舞蹈上的天賦不是頂尖,所以更下了狠工夫抓基本功,這是她用汗水澆灌出來的信心。

  沈嬌寧立刻察覺到,季老師說完這句話之後,曹麗的氣勢就變了,但她沒有慌,迎風展翅,阿拉貝斯,這也是她很喜歡的一個動作。

  台下的教員們看到兩人微妙的變化,這才提起了點興趣。相比於單方面壓倒性的優勢,他們更喜歡看勢均力敵的比拼。

  「按節奏依次從第一到第四迎風展翅。」季玉蘭說。

  沈嬌寧輕輕吸了口氣,放鬆身體,右腿作為支撐腿,左腿向後伸出。雙臂展開,右臂稍高於肩,左臂稍低於肩。

  阿拉貝斯有很多種形式,支撐腿伸直或彎曲,立腳尖或半腳尖,跳躍或旋轉,都是阿拉貝斯。

  在俄羅斯學派中,阿拉貝斯分為第一到第四阿拉貝斯,其中第三阿拉貝斯,英皇學派和俄羅斯學派略有不同。如今英皇學派還沒有傳進來,芭蕾都是之前向蘇聯學的。

  沈嬌寧按著節奏,改變身體姿態,呈第二阿拉貝斯的舞姿。

  領導們和各位教員們,都細緻認真地評判著。飽經風霜的眼瞼下,是帶著歲月沉澱的瞳孔。

  他們安靜地看完第一到第四阿拉貝斯,低頭寫下對兩人的分數。

  季玉蘭在旁邊看得心裡一緊。

  這一回的基本功,沈嬌寧更輕盈柔和,賞心悅目,可曹麗沉穩平衡,定格的時間並不比沈嬌寧短,單就動作的標準而言,並不能說曹麗比她差。

  若是跳《森靈》片段,大家看過沈嬌寧空靈的舞蹈,一定會毫不遲疑地給她打高分。但是基本功不一樣,基本功不用代入舞蹈的情境,不需要融入角色的靈魂,只要動作到位,每個人體現出不同的氣質,這只是個體差異,沒有優劣之分。

  比試結束,季玉蘭心裡正忐忑著,準備喊她們倆下來,等教員們統計分數,就見沈嬌寧趁著在台上的工夫,又來了一個以阿拉貝斯姿勢進行的旋轉,阿拉貝斯俯身,把這一個被稱為芭蕾最優美的舞姿,真正跳得最為優美。

  孟良吉打完分,在下面偷笑。玉蘭姐在那裡替人家緊張,結果台上的人可半點沒緊張,她還在那裡享受舞台呢。

  沈嬌寧確實是在享受舞台,這個動作被譯為迎風展翅,就是因為這個動作中的舞者就像一隻迎風展翅的天鵝,身姿曼妙,引吭高歌。

  迎風展翅,以最優雅地姿態追求夢想。

  曹麗已經先下了台,等沈嬌寧終於跳夠了下來,她忍不住問:「你不緊張啊?這個動作我練過上萬遍,可不一定比你差。」

  沈嬌寧剛在台上跳了一番,心情頗好,輕鬆地說:「我練了何止上萬遍呢?」說完,發現這話聽著有點像炫耀,她又低調謙虛地補充了一句,「要是輸了,就說明我還有進步的空間,我能接受的。」

  曹麗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她覺得自己剛剛的發揮是很好的,但她沒看到沈嬌寧跳成什麼樣,人家又說練得不比自己少,她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像沈嬌寧那麼輕鬆。

  算完分數,最後曹麗還是差了一點。

  大家聽到這個結果,覺得這樣才正常,要是沈嬌寧輸給曹麗,他們反而覺得奇怪呢。

  兩位都是自己團里的演員,雖說是競爭,教員們還是希望大家能在競爭中取得進步。

  孟良吉給出了意見:「其實你們基本功都很紮實,曹麗只有一個小問題,腰有點僵,沈嬌寧,嗯,你沒什麼問題,就是比完還在台上跳舞也太爭分奪秒了吧,搞得咱們團平時沒有舞台給你上似的。」

  他沒說的是,其實迎風展翅這個動作,在古典芭蕾中本來就要求輕盈優雅,從指尖到足尖,線條流暢。

  可是他們現在不跳西方古典芭蕾了,曹麗跳慣了樣板戲,軍人的力量感壓過古典芭蕾要求的輕盈。他不知道其他領導怎麼看,在他看來,曹麗只是動作標準,卻沒有掌握精髓,可他不能當著領導們的面說古典芭蕾的要求。

  沈嬌寧眨眨眼:「反正你們在算分,舞台本來就空著嘛。」

  另一位領導說:「就是要這樣,條件艱苦,就要自己創造條件;能上台的次數有限,就要自己尋找舞台。吃苦耐勞,作風優良,這才是我們團提倡的精神。」他是黨支部的領導,主管黨員及入黨事宜。

  沈嬌寧站直了身體,對領導們敬了個禮,鏗鏘有力道:「吃苦耐勞,作風優良!」

  女兵們定完角色,又輪到男兵。

  男兵里跳得最好的黎楊,他之前在團里跳大春哥,但這回按評比分數定男主角,有個新兵上台跟他競爭。

  沈嬌寧一看,認出來了,是那個自嘲不會吹圓號、只會背著圓號走的杜思遠。

  女兵里,沈嬌寧出挑不是一天兩天,她跟曹麗競爭沒什麼出奇,只是這杜思遠一直以來沒表現出什麼特別的,突然跟黎楊競爭男主演,大家直呼沒想到。

  兩個男兵也用了基本功來評比。

  季玉蘭沒再用一個動作的幾個舞姿,連著說了好幾個動作,難度一個比一個大,她一路看下來,覺得這兩人整整齊齊,幾乎看不出什麼區別。

  如果非要分個高下,杜思遠還比黎楊好一些,他跳得更高,滯空感也更好些。

  季玉蘭瞥了一眼杜思遠,這傢伙平時竟然還藏拙了,這個時候才發揮出全力。

  最後定下的男主演就是杜思遠。

  這次定角色,讓老兵們都開始反省,他們平時是不是真的鬆懈了?一直呆在部隊裡,過得□□逸,以至於外面的舞者、年紀比他們小的新兵都超過他們了?

  一隊的負責老師季玉蘭對他們說了這樣一句話:「如果你們每天練功,只是保持不退步,那就是退步了——全世界都在進步哪!」

  大家好像被刺激到了,沈嬌寧提前去排練室,不再只能看到擦地板的曹麗,也有其他人已經在排練。

  而曹麗,隨著每天早上來排練的人越來越多,終於不再擦地板了,加入了跳舞的隊伍,跟大家一起練功。

  沈嬌寧被定為《森靈》的主演後,更是渾身充滿了拼勁。

  她現在剛剛發育好,身高形體逐漸定型,對睡眠和食物的需求沒有前兩年那麼高,決定以後早上五點就去排練室先練一個小時。

  她怕把室友們吵醒,輕手輕腳地起床去洗漱,結果等她洗漱好,大家已經全部穿戴整齊。

  元靜竹挽著她的胳膊說:「一起去練功啊?」

  「嗯,一起去練功!」

  三月的清晨,天還蒙蒙亮。

  春寒料峭,幾個十七八歲的女兵們卻滿懷熱忱。她們有說有笑地走在文工團鋪滿碎石子的小路上,穿著一樣的綠軍裝,綁著一樣的雙麻花辮,手挽著手,穿過茫茫晨霧,走進排練室。

  打開燈,世界一片明亮。

  她們在這明亮的世界裡,踮著腳尖,身形靈動地起舞,就像每一個用盡全力去追逐夢想的人一樣。

  慢慢地,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其中。文工團里自發排練的清晨,將在未來,成為這些人心中永遠的記憶。

  ……

  三月下旬,季老師終於跟大家說了要出去拉練的事。

  拉練對部隊的戰士來說並不稀奇,但文藝兵每年只有一次,一般都是在春天。

  「大後天早上五點集合出發,新兵這兩天都先跟著學快板兒。」

  季玉蘭說完,大家就議論開了。老兵們先前在業務上被幾個新兵比了下去,自覺丟了臉,說到拉練,他們可就有了嘲笑新兵的資本。

  他們頗為憐憫地跟幾個新兵說:「你們完了,一百公里,第一天五十公里我們得走著去,跟部隊那邊一起拉練。第二天倒是能坐車,但坐車是為了讓我們下車,提前站在路上給戰士們打快板兒鼓勁!」

  所以文工團的老兵都會快板兒。

  這兩天文藝兵們都暫停了其他事情,無論是舞隊、歌隊、樂隊,還是舞美隊的文藝兵們,無論男兵女兵,全集中在一起練快板兒。

  團里給每人都發了一個繫著紅綢的快板兒,不但要會打,還要會說;不但要會說,還要說得鬥志昂揚。

  沈嬌寧學了兩天快板兒,一手快板打得十分順手,說話都差點變成快板的節奏,終於到了正式出發拉練的這一天。

  拉練雖然不用跑步,但是行軍速度並不慢,要邁著大步走。最重要的一點是,他們要背著行囊,負重前行。

  行囊里包括他們的被子、食物和水,沈嬌寧背著,不舒服是一定的,但這個重量還能接受。

  讓她有點糾結的是,出去拉練,很有可能會碰到顧之晏。

  自從上次元宵節之後,他們就沒有再見過面。

  沈嬌寧是忙著舞劇的排練,她不知道顧之晏是不是也忙著什麼,應該是在忙,也可能不是。

  她翻來覆去地,偷偷想了好久,也沒想明白顧之晏對她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帶她去梅林,還……還牽她的手,那應該是對自己有意思吧?可如果真是這樣,他為什麼不再來找自己?

  她想不明白,心裡有些亂,也不知道如果再次見面,該怎麼面對他。

  然而不管她內心如何糾結,部隊拉練的隊伍還是準時出發了。

  沈嬌寧背的東西比別人重些,她往裡面多塞了一個水壺。不是怕水不夠喝,而是她還小心眼地記著喻可心潑自己開水那件事。

  喻可心雖然被暫停了演出和訓練,但拉練還是來了。團里只罰了她三個月不能演出,原因是她帶外人進去,不是對潑開水的懲罰,沈嬌寧就等著這個機會,把這水給她潑回去。

  她沒有喻可心下手那麼狠,雖然水壺裡的水現在是燙的,但等走完五十公里開始紮營時,肯定涼了。最多讓喻可心成落湯雞,難受一下,不會真的讓人受傷。

  想著這件事,沈嬌寧暫時擺脫了顧之晏帶來的煩惱,精神氣十足地跟上隊伍。

  部隊拉練有好幾條路線,每條路線的地形都不一樣,用來綜合提高戰士們的素質。

  通常來說,帶著文藝兵一起去的這一次,不會選擇太難的路線,一般都是平地,就算有山林也並不陡峭,那些崇山峻岭、難度極高的路線是專門讓部隊士兵鍛鍊野外生存能力的。

  今天大家走的路線就很平坦,大家雖然覺得背著東西走得很累,但剛開始大家都能跟上。

  他們兩人一排,沈嬌寧一個宿舍的人都走在一起。

  一邊走,還得一邊唱軍歌。軍歌是在新兵連集訓時一起學的,長長的隊伍,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戰士們,大家都唱著一樣的歌。

  開始的一個小時走得是最輕鬆的,越到後面,就感覺身上的包裹越沉,腳步也越沉。

  沈嬌寧覺得自己體力還可以,只是腳被軍用鞋磨得有點疼。

  但她走得動,不代表別人也走得動。

  她是能從其他戰士手裡爭得優秀新兵榮譽的人,體力超過了大部分文藝兵,她旁邊的幾個室友,新兵集訓就訓得極其痛苦,拉練只會比新兵集訓更難更累。

  隊長曹麗在前面喊著:「都別掉隊啊,都跟上,這是鍛鍊咱們個人意志力和集體凝聚力的時候!來,繼續唱!丁香啊丁香……」

  戰士們齊聲唱道:

  「為了祖國,也為了人民,握緊我那手中鋼槍……」

  「為了未來,也為了家鄉,我駐守在萬裡邊疆,丁香啊丁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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