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森靈》14 拉練


  部隊的軍歌很能鼓舞士氣,然而不管再怎麼加油打氣,對女兵來說,負重徒步五十公里實在是超過負荷。

  走在沈嬌寧後面的黃盼香先撐不住了,她體格比溫慧月和元靜竹還弱些,雖然溫慧月和元靜竹也沒好到哪裡去。

  「再堅持一下吧,這才走了不到一半呢。」沈嬌寧回過頭鼓勵她,「咱們不是約好要一起走到終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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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們前一天晚上就在宿舍說好了,誰也不許坐車,丟她們文藝兵的臉,必須一起走到終點。

  「我真的不行了,再走下去也只是拖你們後腿,慧月,你別扶著我了,你先走吧。」

  溫慧月確實也扶不動她了,但她要是放手,黃盼香指定得掉隊。

  沈嬌寧看了看她們的情況,說:「靜竹,你跟盼香換個位置,我還有力氣,我扶著她走。」

  「嗯。」

  元靜竹過去跟黃盼香換了個位置,讓她到沈嬌寧身邊去。

  沈嬌寧扶著她的胳膊,幫她分擔了不少力量,黃盼香總算可以堅持繼續往前走。

  就這麼一路走到快中午,黃盼香還是受不了了,尤其是看到二隊有個女兵掉隊後,被男兵折回去背著走,她小聲跟沈嬌寧說:「你別扶我了,讓我掉隊吧,咱們一隊的男兵應該也會來背我的吧?」

  沈嬌寧聽愣了,不管男兵會不會去背她,自己走不是比靠別人背好得多嗎?

  她勸了一句:「教員們在看咱們表現呢,再堅持一下?」

  黃盼香不聽勸,掙開沈嬌寧扶她的手。

  剛才她覺得自己有沈嬌寧扶,比別人輕鬆多了;這會兒才發現自己傻。沈嬌寧力氣再大,那也只是在女兵里力氣大,最多也就扶著她走,可男兵不一樣,男兵能直接背她!

  沈嬌寧看她這樣,也不說什麼了,早知道黃盼香是這樣的想法,前面兩個小時她都不扶。

  元靜竹在後面聽到黃盼香的話,氣得夠嗆,沈嬌寧身邊的位置一空出來,她就立刻跑過去:「她怎麼這樣,你好心扶著她走了兩個小時,她還嫌你不能像男兵那樣背她啊?」

  「算了,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想法,她可能覺得要不是我扶她走,她早兩個小時就被人背上了吧。」

  元靜竹撇撇嘴,心裡對黃盼香有了些意見:「早知道我才不把位置讓給她,在你身邊走多舒服呀,寧寧,我也要扶。」

  沈嬌寧笑了笑,挽上她的胳膊。

  元靜竹本來就跟她說得來,又有元主任跟她媽媽是舊識的原因,兩個人立場很一致。

  人各有所求,既然黃盼香覺得,讓人背她比自己走到終點更好,她們也就不再多管閒事。

  中午大家在路上吃了點乾糧,沈嬌寧這時候才想到好像一直沒見有人去背黃盼香歸隊,回頭一看,她正一個人生無可戀地遠遠墜在後面走。

  元靜竹也看到了,喝了口水:「去不去幫她一把?」

  「我不去。」沈嬌寧平淡地說。

  她最討厭自己對別人好,對方卻不領情,甚至反過來恨她。小師妹帶給她的教訓已經足夠深刻,不需要再來一次。

  「那我也不去,」元靜竹說,「她自己選的路,受罪也是自己活該。」

  吃完乾糧後,大約又走了半個小時,溫慧月也撐不住了。

  沈嬌寧和元靜竹兩個人扶著她,眼看他們一隊的男兵自顧不暇,是不可能來幫她們女兵了,要麼讓溫慧月上車,要麼她們自己想辦法解決。

  沈嬌寧問元靜竹:「加個包裹,吃得消嗎?」

  元靜竹一愣:「什麼意思?」

  「我背著她走,你分擔她的東西。」

  元靜竹和溫慧月都震驚了,女兵自己要走完五十公里的拉練都夠不容易的了,她居然還想背上一個人走完剩下的路程?

  不等元靜竹說什麼,溫慧月自己就臉紅了,慌亂地擺手:「不不,我、我還能堅持!」不管讓男兵背,還是上車,溫慧月都能接受,可是讓沈嬌寧一個女孩子背自己走,這個對比太強烈了,溫慧月怎麼也沒臉接受。

  「好,等你實在堅持不住的時候,我再背你。」沈嬌寧道,「我們說好要一起走到終點,我不會丟下你們的。」

  黃盼香那種自我放棄的不算。

  溫慧月感動極了,又看了眼遙遙墜在後面的黃盼香。

  黃盼香恐怕還不知道,她放棄了一個多好的同伴,如果她之前沒有想著讓男兵背而主動掉隊,恐怕這會兒沈嬌寧都已經背上她了。

  大約又過了十來分鐘,溫慧月的狀態實在不太好,這下不等沈嬌寧說,元靜竹直接接過了她的包裹,掛在自己胸前,沈嬌寧也把包裹掛到胸前,咬牙背上溫慧月。

  要說沉不沉,當然是沉的。

  溫慧月體重並不比沈嬌寧輕,一背起來,她差點趴到地上,好在旁邊元靜竹扶了她一把。

  「寧寧,你能行嗎?不然,不然我還是去坐車吧。」溫慧月愧疚道。

  「能……行。」她從嗓子裡擠出兩個字。

  沈嬌寧緩了緩,穩住重心,這才繼續往前走。只是她和元靜竹的速度到底還是比別人慢了,一點點落在大部隊後面。

  人在過度運動的時候,會覺得嗓子裡有血腥味兒,沈嬌寧新兵集訓時五公里跑得輕鬆,並沒有這種感覺,這會兒從鼻腔到咽喉,全是帶有鐵鏽氣的味道。

  她的身體超過負荷,大腦卻意外地平靜,甚至還能比平時更清晰地思考。

  她在想,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集體榮譽?為了宿舍姐妹情?為了她們約好、卻被人輕易放棄的一起走到終點?

  或許都有,但更重要的是,她想鍛鍊自己。

  她來部隊就是想得到磨練,獲得突破。

  她的體能閾值比別人高,所以讓其他女兵痛不欲生的新兵集訓和拉練,她都能輕易堅持下來。她要挑戰自己,就要給自己增加難度。

  所以她決定背著溫慧月走。

  溫慧月被沈嬌寧背著一步一步往前走,兩個人的重量大,在路面上留下的腳印都比別人更深一些。在這條拉練的路上,溫慧月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什麼叫戰友情。

  她的眼眶有些熱,但是怕給沈嬌寧增加負擔,不敢抬手去擦,只能任由淚水划過面頰,最後落進泥土裡,或消失在風中。

  文工團前面的領導終於發現好幾個女兵掉隊了,喊舞美隊力氣大的男兵掉頭去看看。

  道具組的洪高朗主動申請過來。

  他對沈嬌寧很有好感,擔心她也掉隊了,特意來看她,好背她一程。

  結果他一走到後面,竟然看到沈嬌寧還背了個人!

  天哪,他在部隊好幾年,拉練也參加了好幾次,男兵背人年年有,女兵背人,這可是破天荒的頭一回。更何況沈嬌寧又不是特種部隊的戰士,她只是個柔弱的文藝兵啊!

  洪高朗都被她背著人走的架勢驚呆了,腦子都不會轉,張口就來了句:「不是,上面被人背著的同志怎麼哭了,背你的同志都沒哭呢!」

  溫慧月被他一說,更不好意思了,急急抬手擦掉眼淚。

  「沈同志,你把人給我背吧,不不,你等等,我去前面喊人來幫忙,我背你,這位同志再讓其他人來。」洪高朗道。

  「你……」沈嬌寧一開口,才發現自己嗓子沙啞得厲害,她乾咳了一下,說,「後面還有個人掉隊了,你去幫她吧。」

  洪高朗還想再說什麼,但他忽然有一種直覺,沈嬌寧真的可以做到,他在這裡磨嘰,反而是干擾她。

  於是他不再說什麼,繼續往後面走,去幫助那位掉到更後面的女同志。

  元靜竹把這一切都看在心裡,心想,沈嬌寧到底還是心軟,沒有真的不管黃盼香,所以才讓洪高朗過去幫她。

  她突然想起父親從小就跟她念叨的那位童梅主任,父親說,那是最助人為樂的好同志,當年在紛飛的戰火中,不知道救了多少人,後來又在文工團里做貢獻。戰爭結束後,留下很多失去父母的孤兒,童梅主任總是儘可能地照顧他們……

  元靜竹感覺自己的心靈在這一天受到了洗禮,她的眼眶有些濕了,沈嬌寧在她面前的形象越來越高大,慢慢地和傳說中的童梅主任重合,甚至超越。

  背著兩個行囊對元靜竹來說,當然不堪重負。可是看看前面的沈嬌寧,她仿佛又有了力氣,硬是撐了下去。

  ……

  沈嬌寧和元靜竹比別人都到得晚,溫慧月當然也是。

  洪高朗背著黃盼香跟其他人差不多時間到終點,黃盼香本來不認識他,但特意過來背自己的兵哥,在她心裡的形象無異於蓋世英雄。何況洪高朗長得不差,被他背著走了一路,黃盼香對他很有好感。

  到了地方後,黃盼香便羞澀地笑著,向洪高朗道謝,還問他:「你叫什麼?我回去再感謝你。」

  洪高朗卻道:「別謝我了,感謝你們舞蹈隊的沈同志吧,她讓我過去背你的。」

  他說完就走了,沒告訴黃盼香自己的名字,也沒說他是哪個隊的,只留下神情複雜的黃盼香。

  其實她掉隊後,一直沒有等到男兵過來就後悔了,但是因為先前的事,不好意思回去找沈嬌寧,又怕自己掉隊太遠,在這荒郊野外的地方迷路,只能用了吃奶的勁跟著,她都快絕望了才等來洪高朗。

  可結果,洪高朗是因為沈嬌寧才過來背她的。

  黃盼香臉上火辣辣的,比被人扇了巴掌還疼,心裡說不出的後悔。

  ……

  喻可心是中途就坐上了車的,她生完孩子才半年多,吃不消拉練也沒人指責她,清清爽爽地在終點等著其他人。

  結果眼見著文工團的人都到了,居然還沒看到沈嬌寧,忍不住嘲諷了一句:「沈嬌寧不是優秀新兵嗎?拉練居然還掉隊?」

  曹麗淡淡看了她一眼,往沈嬌寧三人過來的方向一指:「你看清楚她們是怎麼過來的,當然沒有坐車那麼快。」

  那邊,沈嬌寧剛把溫慧月放下來,背上忽然輕了,胸前卻還掛著重重的行囊,她的力氣已經用竭,雙腿一軟,往前跪倒在地上。

  有些狼狽,卻是英雄的模樣。

  喻可心看到了,她剛才的諷刺就像一根魚刺,沒扎到別人,反倒卡住了自己的嗓子。

  文工團的人都看見了這一幕,他們趕緊圍到沈嬌寧身邊,七手八腳地把她身上的行囊拿下來。

  領導們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戰火紛飛、戰士們齊心協力的日子,熱淚盈眶,慷慨激昂道:「這才是拉練的意義,這才是我們應該學習的長征精神!同志們!沈嬌寧同志給大家做出了最好的榜樣!」

  文工團爆發出了最熱烈的掌聲,這一刻,他們真正體會到了戰士的團結,感受到他們是一個集體。

  這邊的動靜太大,旁邊其他連隊的戰士都聽到了,駐紮營地的時候紛紛問文藝兵發生了什麼。

  文工團出了英雄模範一般的人物,是一件非常值得驕傲的事情,就在駐紮營地時間裡,大家就把事情告訴了其他連隊的人,尤其是道具組的幾個兵哥,說得特別起勁。

  洪高朗先前跟道具組其他人說得有聲有色,其他人再跟別的連隊說,更是畫面感極強:「你們不知道,我們沈同志,自己就是一個很瘦的舞蹈演員,就跟家鄉小妹妹一樣的,可是她不怕苦,不怕難,發揮長征精神,背著我們另一個文藝兵走到了終點!」

  他們說:「喏,就是那個皮膚很白的女孩子。多少男兵都背不動人呢!」

  拉練本就枯燥,突然有了這樣一個令人吃驚的消息,駐紮營地的工夫,便傳得整個部隊都知道了,包括顧之晏。

  顧之晏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正跟政委在一起。

  這回他因為自己不能言說的小心思,特意讓政委挑了最簡單的一條路線,平坦,沒有那麼多危險和障礙,小姑娘不至於太吃苦。

  結果,他就聽到了她背戰友的事跡。

  顧之晏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感嘆女同志的力量,只問那個說得唾沫橫飛的小戰士:「那她人怎麼樣?」

  「啊?」小戰士根本沒想到這個問題,傳到他這裡的時候,已經傳了不知道多少個人,他完全是當一個英雄故事來聽來講的,「英雄也會受傷嗎?」

  顧之晏深吸了口氣,冷厲的眼神嚇了小戰士一跳,不敢繼續在團長和政委面前多說,趕緊走出他們營房。

  「我過去看看,畢竟是……模範。」顧之晏把「模範」兩個字咬得很重,不像是誇獎,反而有些生氣。

  政委靈光一閃:「該不會是那天在家屬院碰到的女同志吧?」

  「……是。」

  「那你快去看看吧,女同志負重還背個人走那麼久,是該慰問慰問。」

  政委說著,心裡卻想,這位女同志不但長得漂亮,思想覺悟也很高,最重要的是顧之晏自己上心。看來是時候找個機會跟顧首長說說,讓他別老想著跟沈鴻煊聯姻了,他兒子都有心上了,是個各方面都非常般配的好同志!

  ……

  沈嬌寧背人到終點的壯舉驚呆了一干人,駐紮營地、搭舞台等事都沒再讓她動手,把先搭好的一個帳篷留給她,讓她好好休息。

  他們晚上還要演出呢。

  沈嬌寧剛到終點時,確實有些脫力了。有一瞬間眼前一片模糊,耳邊嗡嗡的,只有嗓子裡的血腥味感受清晰。

  那一刻,她都懷疑自己會吐血。

  好在沒有,她喝了糖水,又休息了一會兒之後,感知便漸漸恢復了。她渾身酸痛,身體沉得像不是自己的,比剛到綿安市文工團那會兒還嚴重。

  大家有意不去吵她,她便躺在帳篷里,迷迷糊糊睡了會兒。

  她原先掛在外面的水壺已經喝完,半夢半醒間,覺得口渴,從行囊里摸出另外一個水壺,才喝到第二口,就看到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走進帳篷。

  顧之晏看到有些虛弱的少女,本來想教訓她的那些話突然都說不出來,看著她慢吞吞地喝水,只覺得心疼壞了。

  他恨不得背著走一路的小姑娘,居然去背了別人!

  大家都夸在止不住地誇她,可他只想告訴她,什麼榮譽、什麼誇獎都不重要,她活得開心恣意就好。

  沈嬌寧沒想好用什麼態度面對顧之晏,故意放慢了喝水的速度,結果她就眼睜睜看著這位顧團長不知怎麼的,居然眼角都泛紅了。

  「你幹嘛呀?」沈嬌寧總算肯收起水壺了。

  顧之晏一聽她嬌軟無辜的語調,心疼又變成生氣。

  他強繃著臉,用冷冷的語氣說:「誰讓你去充好漢了?你自己什麼體格你不知道?萬一出事怎麼辦?」

  沈嬌寧沒想到一個月沒見面,他對自己就是這種語氣。什麼梅林,什麼月光,好像全是她一個人憑空幻想出來的一樣,那晚的旖旎都消失了,只余委屈。

  她覺得自己被占了便宜,那人不但不想負責,還對她這麼凶。

  「你出去,不想跟你說話!」沈嬌寧又躺下來,背對著他,「我累著呢!」

  「你現在知道累了?路上怎麼沒想到?人家走不動就讓她坐車,非要你衝上去?」顧之晏越想越後怕,「你怎麼什麼事都要往前沖呢?」

  他說完,見沈嬌寧半天沒有反應,走過去。他願意縱容她,甚至不介意她干點小壞事,可是不能接受她把自己陷入危險中。

  上壩村那次,到這回拉練,這些事情他必須明明白白地跟她說清楚。

  結果他扳過小姑娘的肩,對上了一張眼淚汪汪的小臉。

  顧之晏的理智瞬間不見了,嘴裡那些話忘了個一乾二淨,有些慌亂地伸手,小心幫她拭去眼淚,放軟了語氣:「不說你了,別哭了。」

  沈嬌寧哭得更厲害了,他一哄,反而更加委屈。

  顧之晏對少女無可奈何。她那麼瘦,那麼軟,打不得罵不得,那些眼淚看得他難受極了,但沒有哪本軍事知識告訴他,面對自己心疼的姑娘該怎麼辦。

  軍事知識派不上用場,男性的本能卻指引他,極具侵略性地將少女一把摟進懷裡。

  他嗓音低啞:「我想這樣保護你,懂了嗎?不要再做危險的事了,好不好?」

  他貼著她的耳畔,滾燙的呼吸吹在她的耳垂上,呢喃著,含著隱忍與深情:「嬌嬌,答應我,好不好?」

  沈嬌寧被圈在軍裝里,被他身上清冷的氣息包圍。

  她有一瞬的失神,只覺得他們是如此契合。

  這一刻,她就像那隻一直迎風展翅的小天鵝,終於找到一片屬於她的溫暖湖泊,可以停下來,安心地暫棲片刻。

  小天鵝生來就要飛翔,可她也會疲倦,也會貪心地想要一片,獨屬於她的湖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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