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京市10 跟我結婚


  北方部隊文工團的兩個女兵,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裝作剛看到沈依依吐的血,找了隔壁宿舍的幾個女生,一起把她送到了軍醫處。

  軍醫看過之後,說她是高燒體弱,又氣急攻心,才會這樣。又問她們沈依依是被什麼事情刺激到了。

  其他宿舍的人當然都不清楚,兩個同寢女兵為了把自己摘出來,說:「我們也不知道呀,昨晚都睡著了,早上醒來才發現,不知道怎麼回事……不過她最近受處分了,心裡應該挺難受的吧。」

  其他人的表情有些微妙起來,受處分難過生病也就算了,剛剛軍醫可是說她氣急攻心,難道她還不服團里的處分,氣到吐血?

  這也太不知悔改了吧。

  ……

  另一邊,京市大劇院,大家正在準備第二天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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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回是杜思遠在開場前,挑開一角大幕看人數:「滿了滿了!全坐滿了!」

  「好好表現!」許英道。

  今天換兩位舞蹈教員去看另外兩齣舞劇,留下許英在這裡盯場。

  今天下午這場演出,他們信心十足,表現得比昨天更好,幾乎是超常發揮。

  尤其是從高台開始的第三段托舉,表現了森林被貪婪的人類破壞,變得千瘡百孔。人們用這些自然資源去做各做事,蓋房子,做飯,煉鋼。

  台上亮了兩盞追光燈,一盞是建設家園的人類,他們熱情洋溢地從事各做勞作,想過上更好的生活;而另一盞燈追隨著森林化身的女舞者,她承受著樹木被砍伐的痛苦,越來越脆弱。

  沈嬌寧運用了戲劇蒙太奇手法,讓兩個場景同時呈現,形成鮮明對比,看得人目不暇接。

  最後,隨著「砰」的一道鍛鐵一般的聲響,人類那邊的鍋被砸穿了一個洞。他們沒能把鐵煉成鋼,同時也失去了賴以飲食的鐵鍋。他們破壞森林想過上更好的生活,最後並沒有實現,甚至還倒退了。

  人類這邊的追光燈熄滅,觀眾不再能看到這邊的情況,只能去看高台上的女舞者。

  這邊燈光照亮的範圍慢慢擴大,剛剛只有一個女舞者,現在變成一群。

  她們悲涼地互相安慰,一段舞結束時,白色燈光慢慢變紅——脆弱的森林,起火了。

  這一段舞看得人們感慨萬千,這不就跟他們前幾年大煉鋼鐵的事情一模一樣嗎?唉,後來家裡雖然又想辦法買了一口新鐵鍋,可以前那口是祖傳老鍋,做飯的味道就是不一樣了。

  ……

  演出結束,杜思遠正在說「不知道今天沒有什麼評委或者領導人物來看」,汪英毅就走進了他們後台。

  汪英毅部長是主管整個文藝體系的老大,且在國民中有很高的知名度,在場沒有人不認識他的。

  看到他過來,大家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齊聲打招呼:「汪部長好!」他們心想,自己這部舞劇已經好到,連汪部長都親自到後台來了嗎?

  季玉蘭和孟良吉剛看完隔壁的演出,回到自己這邊的後台,發現很安靜,還以為出了什麼意外,昨天他們可是高興得整個後台都是歡呼聲。

  等走過來一看,竟然看到了文藝系統的老大,兩個成熟穩重的教員都激動了,連聲道:「汪部長好!」並且都跟他握了手。

  「沈嬌寧在哪裡?」汪英毅跟團里的教員和領導握手之後問。

  「我在。」

  沈嬌寧還沒來得及換衣服,頭髮前端扎了兩根小辮子,繫著綠絲帶,後面的頭髮光滑柔順地披散下來,身穿收腰的綠裙子,腰肢盈盈,露出美麗的肩胛骨和鎖骨。

  她本來就好看,上了妝一打扮更是令人心動。團里不少男兵都被她的美貌吸引,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只是礙於她的成就沒人敢胡來,最多晚上在宿舍討論幾句。

  汪英毅看了她一眼就說:「去把衣服換了,跟你們說點事。」對著這個樣子的她,那些話都說不出來。

  沈嬌寧見他表情有些嚴肅,不敢耽擱,匆匆地跑去換上軍裝,兩根小辮子也來不及解開,只把綠絲帶去了,和披散的頭髮綁在一起,編成最中規中矩的雙麻花辮,然後跑出來。

  「汪部長呢?」

  元靜竹往化妝間一指:「那兒呢,兩位主任和季老師也進去了,到底什麼事啊,我本來以為汪部長過來是看好我們呢?」現在看他這表情,感覺不是什麼好事啊。

  「不知道,我先過去看看。」

  走進小化妝間,氛圍更顯沉重。

  他們可能已經說了一些什麼,沈嬌寧一進來,就都看著她。

  沈嬌寧心思飛轉,也猜不到是什麼情況,乾脆問:「部長,是什麼事?」

  汪英毅剛剛已經長話短說地跟其他幾位大略說了一遍,現在沈嬌寧來了,他更詳細地說道:「昨天有好幾位評委反饋,你們的舞劇特別出色,我今天特意過來看了看。動作設計部分暫且不說,你們這個立意是有問題的。」

  沈嬌寧受到批評,微微提起了心,認真聽他說下去。

  他蹙起眉來,很不解的樣子:「你既然知道大煉鋼鐵這個事情已經失敗了,為什麼還要拿到檯面上說呢?因為這個導致森林被破壞,應當也沒有這麼嚴重吧,現在的森林不還是很茂密嗎?你這是誇大了不良後果啊。這部舞劇是不可能拿獎的,也不可能演到大領導面前去,你們這幾天演出完就算了。」

  汪英毅想了想說:「不過我可以給你一個建議,過幾天是小作品評比,你可以把裡面那幾段雙人舞拎出來,弄成小作品,立意也改一改。」

  「部長,大煉鋼鐵已經說得很隱晦了,完全可以理解成他們是為了改善生活大肆砍伐樹木。森林破壞的後果現在確實還沒有爆發出來,所以才要在這個時候宣傳啊。砍一棵樹只要十分鐘,可是種一棵樹要十年,等環境已經被破壞了,再呼籲不就晚了嗎?」沈嬌寧說。

  季玉蘭在旁邊輕輕拉了她一下,讓她注意跟部長說話的態度。

  汪英毅聽了沉默了一會兒。

  其實是昨天就有群眾評委告訴他,煉鋼那一段簡直說到大家心裡去了。

  那段時間大家把家裡的鐵鍋鐵鏟都交上去煉鋼,一起吃大鍋飯,後來又改成各家自己吃,他們卻連做飯的鍋都沒有了。大家心裡都覺得白折騰,還費了山上那麼多好樹,心疼得緊,只是沒人敢說出來。沒想到舞劇里竟然把砍樹煉鋼表現出來了,他們都覺得很有共鳴。

  汪英毅一聽就感覺不妙,今天才急急忙忙地過來看。看完一聽大家的反應,果然還是都覺得這一段特別好,講出了大家的心聲。

  「剛剛是我說得太激動了,比賽結果還是按分數來決定,不過我真誠建議你,可以把幾段高台開始的托舉單獨做成芭蕾小作品。」汪英毅道,「小同志,你考慮一下。」

  他雖然改口說還是按分數定,但是在場幾個人都不笨,知道他們這部舞劇基本上沒希望了。

  就算其他評委願意給他們高分,可是只要這位老大在大家提交分數前略略提幾句,誰還不趕緊把分數改了。

  沈嬌寧閉了閉眼,痛苦地低下頭,一瞬間想過很多方案:「部長,我們把煉鋼那段改成別的,還有希望嗎?為什麼砍樹不重要,重要的只是想勸人們珍惜樹木。」

  「我認為總體上,還是《草原兒女》更勝一籌。」

  意思就是,不僅僅是這一段的問題,整個保護森林的立意,都比不上《草原兒女》。

  汪英毅說了句心裡話:「人家是講蒙古族少先隊員在暴風雪裡保護公社羊群的先進事跡,你們倒好,直接批判公社制度,說它造成了資源浪費,要保護森林……小同志,或許再過幾十年,你的思想會受到肯定,可是現在太超前了,思想太超前的人往往是要吃點苦頭的。」

  他猜對了,再過幾十年,宣傳內容就會變成「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而不會再有人提起公社。

  可是在當下,提前告訴他們要注意環境,就成了立意不如人家積極。他們非得到了環境已經受到破壞,追悔莫及的時候才知道它的重要性。

  沈嬌寧沒再跟他強調,舞劇重點只是保護森林,只問:「部長,那我們這個舞劇,是不是不可能拍攝成電影了?」

  「如果沒得獎,可以這麼說。」

  沈嬌寧聽到回答,抿著嘴,低落地垂下了頭。

  在這個年代,如果得不到拍攝的機會,基本意味著,過兩年就會失傳,仿佛沒有存在過。

  汪英毅看她這樣,終於安慰道:「我聽說這次比賽,還有另外幾部舞劇也很不錯,最佳舞劇只有一部,肯定有很多優秀舞劇不能得獎。至於拍不拍電影,主要還是看電影廠那邊的決定……總之,文藝界百花齊放的時代已經到來了,這不正是你期望的嗎?」

  沈嬌寧失落又愧疚,低低道:「期望百花齊放是一回事,辜負了團里的人是另一回事。」

  兩位主任在旁邊拍拍她的肩膀:「沒關係,今年不行還有明年呢,咱們機會還有很多,一次失敗沒什麼。」

  「主任,我……我想靜靜。」她漂亮的杏兒眼有些紅了,但礙於旁邊有人,強忍著不哭出來。

  「行,你去吧。」

  等她出去了,汪英毅才說:「到底還是個小姑娘,這回估計真傷心了,你們勸勸她搞芭蕾小作品,那個她得獎概率很大。」

  「她是團里拿不了獎,心裡愧疚。」季玉蘭說,「去參加小作品,不是只有兩名舞者嗎,她自己已經不缺獎了,主要是想帶大家一起拿獎。不過部長,這次就算我們拿不到最佳舞劇,最佳女舞者也沒有嗎?」

  「這些都是要綜合來看的。不過沈同志已經拿過一次最佳女舞者了,就像你們說的,已經不缺獎了,再拿一次也只不過是錦上添花。」

  教員和主任們就知道了,最佳男女舞者恐怕要留給今年剛從鄉下回來的幾名舞蹈演員。

  「嗯,隔壁的幾位水平也確實很高。」頒給他們也算是實至名歸,只是對沈嬌寧來說,這次恐怕打擊有點太大了。

  ……

  沈嬌寧走出化妝間,破天荒地頭一次沒理會想問她情況的戰友們,直接出了大劇院,漫無目的地走在京市寬闊的街道上。

  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們,該如何回答他們的問題。她的內心被愧疚和痛苦充斥,主任說,下一部再努力就好,可是難道她下一部舞劇,也要去讚頌公社嗎?

  她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編排這種舞劇,她甚至不想再為團里編舞劇了,就當一個舞者,安排跳什麼跳什麼,比現在輕鬆不知道多少,失敗和成功都只是自己一個人的事,而不是現在這樣,無顏面對整個團隊。

  沈嬌寧走在街道上,看著身穿中山裝的路人,聽著自行車的鈴聲,感覺到無限的壓抑。

  哪怕汪部長早一天告訴他們不會得獎,都比現在好。

  他們昨天接受到觀眾反饋後有多麼高興,現在她就有多麼為難。在大家滿懷希望之後再告訴他們不可能得獎,無異於當頭潑下一盆冷水。

  或許等她回去,大家就已經從主任那邊知道情況了吧.

  沈嬌寧簡直不敢去想他們的反應,走到一棵大樹下,她終於忍不住,捂臉痛哭起來。

  就算改成八分鐘內的小作品,把自己的部分讓給其他人跳,可這樣最好的結果,也只有一個男兵一個女兵能得獎。

  她一時沒有想到該怎麼辦,決定給自己一小段放鬆的時間,讓自己安靜地哭一會兒,不去想關於舞劇的事情,等哭完了,再回去對面。

  這是屬於她的逃避,雖然連逃避的時間,也只有這麼一點點。

  她抽泣著靠在樹幹上。

  在這樣失意的時刻,她無比希望有一個人可以陪陪自己,他會無條件地站在她這邊,聽她傾訴,而不會指責她。

  但是他不在,也許在部隊,也許在出任務,總之不能在她需要的時候陪在她身邊……

  這時,她眼前突然多了一條手帕。

  她眼睛裡還在不住地往下掉眼淚,卻匆匆順著手帕去看它的主人。

  她差點以為自己夢想成真,顧之晏真的奇蹟般地出現在她身邊,結果一看,並不是,來人是杜思遠。她掩下心裡的失落,努力把眼淚擦掉,不想被外人看見自己的脆弱。

  「行了,別哭了,不就是不能得獎嗎,也不想想咱們的對手是誰。」杜思遠說,「那可是全國第一個專業的芭蕾舞團,從他們手裡奪獎盃,怎麼不上天呢?」

  「主任跟你們說了?」她壓下哭腔,盡力用平時的聲音說。

  「沒有,我趴門上偷聽的,怕你走丟,跟了你一路,結果就看到我們的模範也會偷偷在外面哭。」杜思遠說,「你別太擔心,誰要是因為不能拿獎說你,我幫你懟回去,有本事他們自己拿個獎看看啊。」

  「是給了他們希望,最後又不能拿獎,這跟一開始就知道希望不大,感覺完全不一樣。」

  「各個文工團,只要來比賽的人,誰心裡還沒點希望?咱們這個舞劇,從舞蹈動作到音樂、舞台、服化,沒有你,這些會做得這麼好嗎?你再厲害,也是個人,又不是神仙,能保證給他們拿獎?」

  杜思遠站在她面前,「你要是真覺得壓力太大,乾脆把這些活兒全推了,等再過兩年就退伍,跟我結婚,讓你在家享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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