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守護》2 芭蕾小作品
其實部隊文工團的人,本來已經因為舞劇拿獎無望,對比賽結果都看淡了。
元主任只告訴他們,汪部長說他們不太可能得獎,讓大家做好心理準備。他們並不知道主要原因是汪部長覺得舞劇立意比不上另外兩齣,只以為是整個舞劇都比不上宋先生那邊的舞劇。
他們沒有參加過學習班,比賽開始後又一直在台上,隔壁兩部舞劇究竟怎麼樣都是聽人說的。那邊有幾位前輩參加,即便有人說平分秋色,也都是個人主觀看法,汪部長覺得那邊更好,他們也接受了。
今天過來參加小作品比賽,一是部隊講究集體團結,二是真的想享受舞台,萬一小作品這邊也有前輩參加,他們已經提前做好了不拿獎的準備。
可是,他們能接受被舞蹈界前輩比下去,卻受不了一個不知道哪冒出來的女人笑話。考進部隊文工團的人,大多從小就是佼佼者,骨子裡都是驕傲的。
不說他們這邊有沈嬌寧,哪怕就是平時的水平,也不是隨便出來一個人就能嘲諷的!
「謝謝同志提醒,我們的作品寓意不勞您費心。」沈嬌寧說。
她一說話,那個女舞者就把矛頭對準了她:「你不可能是負責人吧,在這齣頭是想讓誰關注你?你這種長得漂亮的女孩子,我最懂了,基本功都糟心得沒眼看。」
她這話一出來,部隊文工團看她的眼神仿佛在說,這是哪裡來的鄉野之人?都是跳舞的,她居然都不知道沈嬌寧,不知道也就算了,還說得這麼囂張?
沈嬌寧直接問她:「不知道您是幾號作品,要是時間上不衝突,我們過去領教一下您的大作。」
「六號。」
「好,我們是十二號,你也可以過來看看,我們的雜耍大群舞。」
沈嬌寧說完,不再理會她,開始做準備工作。
那個女舞者見她這樣,轉頭跟旁邊一個男舞者抱怨:「承澤,國內舞蹈界水平真的太差了,這種人一看就不怎麼會跳舞,還這麼傲氣,真是,你還非要回國。」
「婭童,就是因為國內水平差,才能突顯出我們的厲害。在蘇聯根本輪不到我們跳首席,但國內就不一樣。我聽說這裡的芭蕾舞團這幾年也在排新舞劇,這次比賽我們拿了獎,就想辦法進芭蕾舞團。」
奚婭童翻了個白眼:「我真是不想跳國內這種芭蕾,太土了!」
那男舞者說:「你快把妝卸了,一會兒就輪到我們,趕緊上好舞台妝。」
「知道了。」她往臉上搗鼓著,又對部隊文工團那邊說,「等下你們可睜大眼睛看好了,什麼才叫有深刻寓意的舞蹈小作品!」
沒人給她回應,剛剛聽完他們的對話,大家已經知道,這兩個人是蘇聯回來的芭蕾舞者,好像是在蘇聯混不下去了,才回國的,還看不起國內的芭蕾。
他們心想,牛氣什麼呢,他們季老師還是蘇聯專家的學生呢!
元靜竹用眼神問沈嬌寧,能不能比得過那兩個人,要真被他們比下去,那部隊這邊可要丟人了。
沈嬌寧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相信自己。
……
因為後台的這個小插曲,等到比賽正式開始時,不止部隊文工團的人,還有不少其他人也很好奇這雙方究竟誰更厲害。
他們有些人認出了沈嬌寧,可他們也覺得,就小作品而言,人多確實不是優勢,反而是劣勢,這種情況下,心裡也覺得那一對雙人舞者更有勝算。
等輪到六號作品時,時間不衝突的舞者都出去看了,部隊文工團的人自然也去了。
那個叫婭童的妖艷女舞者,這會兒已經換成了很淡的妝容,幾乎沒有,只是為了舞台效果上了一點妝,演的是個山里勞作的姑娘。
他們看到那位男舞者,原本是演一個很有身份的人,似乎看上了山里姑娘,一番喬裝打扮,裝扮成農民,俘獲了少女的芳心。
這是一個愛情故事,講述了淳樸少女不在乎權勢,歌頌超脫於物質的愛情。
出來看熱鬧的那些演員看完這個作品,憐憫地朝沈嬌寧看了一眼,覺得她這次絕對比不過這兩位舞者了。
繁花杯的首屆得主,本來參加了大型舞劇類比賽的,結果不知道怎麼回事又來參加小作品比賽,現在還要被兩個名不見經傳的舞者壓一頭,這著實太丟人了些。
部隊文工團的人心裡也有些惴惴,元靜竹小聲道:「寧寧,我不是覺得咱們的作品不好,主要是,他們這個好像確實不錯……而且他們有些動作好像跟我們不太一樣,這是怎麼回事?」
「因為他們這個舞蹈是從浪漫主義芭蕾舞劇《吉賽爾》改編的。」沈嬌寧淡淡道。
「啊?國外舞劇改編的?」
「對,是《吉賽爾》第一幕,阿爾伯特伯爵喬裝打扮成農民,去村子裡遊玩,吉賽爾愛上了他的情節。他們改編過了,把前後都去掉,只從這一段引申來歌頌愛情。」
沈嬌寧說著忍不住嘆氣,因為現在國內的環境還不夠開放,她身邊這些從小練芭蕾的人,連《吉賽爾》也不知道。
很快元靜竹就問她了:「這舞劇國內沒有啊,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以前在綿安的時候,我們教員是法國留學回來的高材生。」她只能找了個藉口。
「原來是這樣。可是那些評委不知道他們是從人家舞劇改編的啊,會不會以為是他們自己想出來的,然後覺得他們比我們好啊?」元靜竹特別擔心。
「那兩個舞者肯定說這是他們自己編的舞,他們瘋了才會說是從國外改編的。」沈嬌寧道,「那又怎麼樣,自信點,那個女舞者基本功都沒你穩,怕什麼?」
「誒,真的嗎?」元靜竹只顧著看情節了,都沒注意那個女舞者的基本功。
「當然是真的。」
元靜竹終於又有了信心,去跟其他人說,那個女舞者跳得沒有大家好,誰都不能認慫。
部隊的人一直在給自己加油打氣,但其他團隊的人,都覺得他們太盲目自信了。
尤其是看完六號節目後,他們都覺得難怪那個女舞者敢這麼囂張地說小作品主要看寓意,歌頌超脫物質的愛情,這個寓意實在是太好了啊!
他們都覺得這次沈嬌寧恐怕要遭遇滑鐵盧了,有的人想看她笑話,把她從去年的榮譽上拉下來,也有的人和翟小凡一樣,很擔心她。
翟小凡甚至已經在想,如果沈嬌寧這次沒拿獎,她就回去想辦法攢錢,買禮物給她寄過去,再寫厚厚的信安慰她。
就這樣,終於輪到了十二號。
部隊文工團去準備上場時,其他人又跑到觀眾席周圍看。奚婭童和白承澤當然也來了,是來看手下敗將怎樣拙劣表演的。
報幕員報幕後,大幕先拉下了一會兒,很快又拉開,台上便多了一個圓形小台,和站在上面的沈嬌寧。
這次小作品比賽,所有評委都在,還有各位領導人。
大領導也來了,他看了一個多小時,正準備提前離場,就看到了台上沈嬌寧。
他十分意外地問汪英毅:「她怎麼不去比大型舞劇,到這裡來了?」
「那邊也去了,您知道,這回有《草原兒女》和《沂蒙頌》,我就讓她來這邊試試。」
大領導點點頭,也不急著走了,乾脆把這個作品看完,總之也就八分鐘。
這個小作品,沈嬌寧把所有枝枝葉葉的內容全去了,只留下最精華的部分,於是台下的觀眾就看到他們,一開場,直接從高台上來了個絕美的托舉。
大家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嘴裡已經異口同聲地喊了句:「好!」一開場就那麼刺激!
舞蹈很明顯的分為三個部分,每個部分層層遞進,男女主演幾乎沒怎麼移動位置,就是一個接一個的托舉,每一個動作結束,觀眾都忍不住想,這應該是最好的一個動作了吧,應該沒辦法更好了吧?
結果他們就是還有更好、更讓人意外的動作。
看了這場表演的觀眾,他們只有一個感受,沈嬌寧永遠不會讓人失望,她永遠可以戳到觀眾最期望的點,滿足他們的心理。
她就像一個洋蔥,一層一層地往下剝,仿佛永無止境,讓人猜不出她的功力到底有多深。
但她又不是炫技,大家從這些動作里看懂了她要表達的故事,森林曾經這樣保護過人類,讓他們越來越壯大,而現在人類,又反過來保護森林,保護大自然母親了!
主演身後的男女群舞,又使得這個舞台不空曠,整體異常和諧。
大領導看完,點著頭拍了三次手掌,道:「不錯,森林確實是我們要守護的珍貴資源。這個小同志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
汪英毅連聲應是。
大領導說完就準備走了,他旁邊幾個秘書也跟著一起走。
到觀眾席出口處,發現有不少比賽選手也來看了這個舞,對秘書說:「這些選手是知道她的舞厲害,特意跑出來看嗎?」
秘書道:「想來是的。」
幾個人就走出來大劇院。
只留下那些本來想看沈嬌寧慘遭滑鐵盧,最後被她炫了一臉,還沒回過神的舞者們。
他們不認識誰也不能不認識大領導。
這是什麼情況,看完沈嬌寧的舞就走了?他們心裡忍不住猜想了很多,難道大領導就是專門趕過來看她跳舞的?
這麼一想,他們就覺得自己不太好了。
他們剛剛怎麼會覺得,沈嬌寧比不過另外兩個人呢?
從舞台到動作,《守護》的每一個細節都是經過精心構思的,多一分則贅余,少一分則不足,她的每一個點,就這樣不偏不倚地砸在觀眾心頭,成了一部幾乎稱得上完美的芭蕾小作品。
相比之下,那個六號作品就太粗糙了些。
大家終於認識到,人數多又怎麼樣,自己搬了個小台又如何,只要安排得恰當,就能把劣勢轉化成優勢!
他們一時間覺得自己對舞蹈的思路都開闊了不少。
只要奚婭童和白承澤臉色格外難看:「他們怎麼會這麼厲害?國內的芭蕾怎麼還有這樣的了,不是說只有《紅色娘子軍》和《白毛女》嗎?」
翟小凡正為沈嬌寧高興,聽到他們的對話,好心告訴他們:「那可不是,看來你們沒去看前幾天的舞劇啊?咱們國家去年就有了新舞劇,喏,就是那個被你嘲諷過的女舞者編的,今年新舞劇就更多了,《草原兒女》《沂蒙頌》《森靈》……你們要是早幾天都能看到!」
奚婭童和白承澤面色如土,他們要參加比賽,前幾天自然都在排練,不可能有那個時間出去看舞劇。
這會兒沈嬌寧剛剛下台,見狀說了句:「《草原兒女》和《沂蒙頌》都是芭蕾舞團排的,那邊現在招人要求很嚴格,功底不行的人肯定不會收。你們既然看不上國內芭蕾,不如考慮重新出國吧。」
奚婭童氣沖沖地走出後台。
怎麼可能還重新出國,這個時候,回國都是冒著風險的,說要出國,那簡直是嫌日子過得太舒坦,想去鄉下松松骨頭。
元靜竹看到她被氣走了,攬著沈嬌寧肩膀說:「我們還真比他們好呀?嘿,讓她之前那麼囂張!」
「早就說了,讓你有自信一點。」
翟小凡走過來,吹噓道:「寧姐,你們的舞真的太好了,我明年一定去考部隊,我要跟你們一起跳舞!」
她說:「你簡直不知道,我今天都希望自己是那個小圓台,你真的太厲害了,怎麼想到能直接從台上開始托舉呢?」
元靜竹經歷過黃盼香的轉變之後,對這樣一開始說得比唱得還好聽的人多了幾分警惕:「小妹妹,那就等你考上部隊再說。」這些人,崇拜的時候什麼話都能說,叛變起來比誰都快。
「我一定會考上的!」翟小凡說,「對了,大領導也誇你們了,他看完你們的節目就走了,還問我們是不是知道你特別厲害,特意過去看你的。其實當然不是啦,好多人是想去看你笑話的,結果你跳得那!麼!好!」
沈嬌寧被她逗笑了,摸摸她的頭:「遇到問題就寫信問我。」鄉鎮宣傳隊的舞蹈老師水平有限,很多地方都教不了她。
「知道了,謝謝寧姐!」
……
比賽結果還沒有出來,但他們至少把剛剛瞧不起人的那對舞者比了下去,算是出了口惡氣。
結束了舞劇類和小作品類的全部比賽,大家終於可以回去了。
尤其是對沈嬌寧和杜思遠來說,這次他們出來的時間都快有兩個月,實在太久了,十分想念那個滿眼軍綠色的部隊。
回去前,元大山給全體文藝兵針對這次比賽,進行了一次思想教育,復盤了整個過程中,值得保持的優點和暴露出來的問題:「……我們不是普通的演員,而是文藝兵。既然是兵,無論什麼時候,要把集體放在個人之前,擰成一股繩……」
「有些同志在奇怪,舞劇拿不到獎,我為什麼要那麼早就告訴你們,因為我是把你們當成一名成熟的戰士來看待的。」
「你們這裡,最晚入伍的也已經有一年了,經歷過新兵連和拉練,現在又經歷了這樣的團體比賽,如果你們到現在還不能完全理解集體和軍人的意義,或許現在就應該開始考慮,兩年義務兵結束之後,是否要退出部隊……」
這天,元主任的講話長達一個多小時,大家仿佛回到了還在新兵連的時候,站了一個多小時的軍姿。
但沒有一個人說累,因為這番講話,引起了大家的思考,他們未來要一直留在部隊嗎?如果退伍,他們又要去幹什麼呢?
他們想,自己肯定是要一輩子留在部隊的,在部隊生兒育女,等到上了年紀無法演出,就轉去文職或者當教員。部隊是最嚴苛的地方,可也是現在最令人安心的地方。
元主任的講話結束後,大家在回去的火車上,還在互相表明自己要努力一直留在部隊的決心。
沈嬌寧看著他們,覺得自己心裡像是有一本日曆。
現在日曆已經翻到了1974年,這個時候還沒有人知道,再過短短几年,國內就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這些正說著「一定要留部隊」的人,有不少都改行去做生意。
元靜竹靠在沈嬌寧身邊說:「別人我不敢保證,反正寧寧肯定是會一直跳舞的。」說到這裡,她忽然問,「哎,寧寧,那你以後生不生孩子呀?」
這下好些人都往這邊看過來,連教員們都看著她。
生育對女舞者的影響,大家都很清楚,也都想知道,像她這樣卓爾不凡的舞者會如何選擇。
季玉蘭跟元靜竹知道她跟顧之晏的關係,對她的回答不僅僅是好奇,甚至都想作為參考,自己以後對比適用。
結果沈嬌寧很無辜地看了她一眼:「要不是你突然問我,我根本沒想到過還有這個問題。」
「不會吧。」立刻有人說,「我們可不信,這怎麼可能沒想過呢?你要是說不生,我們也都理解你。」畢竟是那麼厲害的舞者,要她放下舞蹈去生孩子,確實有些強人所難。
「不不不,我是真沒想過。」沈嬌寧說,「因為一直忙著跳舞,可能舞蹈已經快把我的腦子占滿了。」
杜思遠立刻說:「這個我作證,她跳舞簡直不要命,我們每天練舞都夠嗆,她不但練舞,還編舞,跟舞美隊那邊溝通,寫稿子,那可不就沒時間想些亂七八糟的。」
「你們還說呢,一專多能的培養都沒能讓你們少點雜念。」季玉蘭道,「多向人家學習學習!」
沈嬌寧其實挺意外元靜竹問自己這個問題,不過這個年代,很多女舞者都想結婚生子,對這些事情比較在意,她也理解。
話題從她身上繞開,沈嬌寧繼續算時間。
如果要成立芭蕾舞團,最快是哪一年?
她劃了一個區間,76年到80年。
成立舞團需要資金,她的消費水平不算高,甚至除了在身體保養、營養和衣著這些不可避免的支出以外,她幾乎無欲無求。也是因為時間全用來跳舞,腦子都用來構思舞蹈,連花錢的時間精力都抽不出來。
她現在每個月的工資足夠花銷,還能存下一半,去年繁花杯幾個獎項的獎金,合計有三百,加上之前沒花完的錢,一共有七八百。
這麼一算似乎挺多,但真要創辦舞團肯定遠遠不夠。好在還有時間,她覺得自己這兩年還能存下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