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倫敦6 舞團切磋


  文工團在數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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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那幾家過來的觀看演出的報社,早早地就發表了文章,只是當時觀眾有限,討論範圍還不廣,隨著倫敦周報的訪談出來,以及電視播放,民眾討論一下子炸開,先後有十幾家報紙發表相關相關評論,其中不乏國際性報刊。

  季玉蘭一份份點完,抬頭驚喜道:「圓滿達成汪部長的期望,看看他們寫的,『來自東方的精靈』、『東方綠寶石』!」

  許英也在翻看報紙:「不錯,後續應該還會有其他報紙、雜誌發表評論,在回去之前,你們繼續收集。」

  不過也收集不了幾天了,等明天跟舞團交流完,就準備回國。

  交流嘛,無非是雙方坐下來聊一聊,團里能說會道的人有好幾個,沒什麼可擔心的。

  沈嬌寧直到這時候才敢放鬆下來,躺在酒店柔軟的大床上,元靜竹在旁邊沖咖啡喝。

  「你真不來一杯啊?味道不錯,可香了。」她把咖啡遞到沈嬌寧面前,「你聞聞,這咖啡味兒真獨特。」

  「不喝,我怕喝了睡不著。」

  「好吧,那我自己喝。」元靜竹啜著咖啡感嘆,「我算是發現了,什麼叫能者多勞,看看你,還說今年不搞舞劇了想輕鬆一點呢,結果還是忙裡忙外,沒個休息的時候。」

  這一忙就是三個月。

  「是挺累的,還好都結束了,等回去好好休息兩天。」

  元靜竹沒理她這話,一般來說,她的休息就是自己去排練室跳舞:「這次回去,你應該可以提幹了吧?」

  沈嬌寧是去年三月底成為入黨積極分子,今年四月初就已經入黨,成為一名光榮的黨員,以她的表現來說,足夠提幹了。

  「不清楚啊,等領導找我談吧,其實我也不是特別著急。」

  她只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了,排演一部舞劇,不知不覺就過去了一年,準備出國演出,又是三個月,在她的感覺里,好像沒怎麼等,只是把自己要做的事做好,時間和資歷夠了,自然就入黨了。

  排練時沒感覺,現在一算,再過幾個月,她進部隊就滿兩年了。

  她把這些跟元靜竹說了之後,元靜竹只能說:「忙也有忙的好處,不會有太多雜念,少了很多一般人的苦惱。不過,你家團長就在隔壁,你真不去找他呀?」

  「真不去,這裡來來往往全是團里的人,我是生怕別人不去舉報我嗎?」

  元靜竹又嘆了口氣,要是程佑在這裡,她一定過去找他。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想法,沈嬌寧自己也覺得這次回去極有可能被提干,沒必要在這節骨眼上給自己找麻煩。

  畢竟明天交流結束,就可以回去了啊。

  ……

  第二天一早,文工團一行人到了劇院。

  還是上次那個排練室,這回舞團卻沒有在排練舞劇,只是在做基本功訓練,他們一到就停下動作,看著他們。

  文工團一看對方這劍拔弩張的樣子就明白了,原以為這是一次友好交談,結果並不是,這是讓他們來參加鴻門宴的。

  站出來跟文工團說話的,是個三十上下的男人,聽他自我介紹是舞團老師,姓加西亞。

  「我們看了演出,十分敬佩,特意請你們過來進行交流。」

  「我們就是過來交流的。」

  「那就太好了。這位是我們舞團的首席黛芙妮·奧利弗小姐,她的舞蹈水平絕對是全國最頂尖的,不如讓她來跟沈小姐切磋一番?」

  原來舞團說的交流,是這樣的交流。

  讓文工團的人跟舞團比,想以此找回被亞洲舞者比下去的驕傲。

  另外有一點是,劇院說了,只要舞團表現比文工團好,就不需要再安排加場,完全可以告訴那些觀眾,倫敦舞團是最優秀的,順便趁機賣一波舞團自己的演出門票。

  文工團的領導和教員們都看向沈嬌寧,她只好站出來說:「我的舞蹈你們都已經見過了,倒是我們還沒有見過黛芙妮·奧利弗小姐的舞蹈,不如請她跳一支舞,然後咱們再討論討論。」

  加西亞微笑著搖頭:「眾所周知,只有跳同一支舞蹈,才能判斷舞者水平的高低。貴團的舞蹈是自創的,我們之前沒有學過,只好請您一起跳大家都會的舞蹈,比如《睡美人》《胡桃夾子》這樣的經典劇作。」

  這下不用沈嬌寧說,領導就幫她說了:「我們近些年一直在排自己的舞劇,沒有練過西方古典芭蕾,抱歉不能接受你的建議。」

  開什麼玩笑,這一年來,雖然局勢有鬆動的趨勢,但被砸掉的芭蕾學校還沒重建,在本土化的基礎上自己搞搞舞劇就算了,跳西方芭蕾?怎麼可能!

  「是嗎?那麼《天鵝湖》呢,這是最基礎的芭蕾舞劇了,五六歲的孩子就開始接觸小天鵝。如果一名芭蕾舞者連這都不會,恕我直言,那恐怕不能被稱之為芭蕾舞者,那些加了很多東方元素的舞蹈也不能被稱為芭蕾舞。」加西亞說。

  領導看加西亞說話的表情,就知道不會是什麼好話,聽完翻譯的複述,額頭青筋都跳了跳。

  他們確實有整整十年沒有再演出過《天鵝湖》,但他們跳的就不是芭蕾了嗎?

  「加西亞先生,我認為你對芭蕾的認識太狹隘了。什麼叫芭蕾?既然你們那天看了演出,應該知道,我們跳的是非常標準的芭蕾,除了芭蕾,還有什麼舞蹈是這樣的足尖、這樣的手位?」

  「這位先生,您不要太過激動,我只是闡述自古以來的看法。論創新,我們團里也在創新,但創新的同時依然要跳古典芭蕾。如果說進步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那麼古典芭蕾就是這個巨人,去掉古典芭蕾,一切都只是空中樓閣。」

  加西亞侃侃而談,「我們舞團的歷史,比你們國家的歷史還要悠久,在這方面我們有話語權。誠然我也覺得你們的舞劇很好,但是沒有古典芭蕾的基礎,那麼在我心裡,你們比不上我們舞團,當然我也會這麼跟報社記者說。」

  文工團眾人聽完,氣憤難擋,不跳《天鵝湖》就比不上他們了嗎?他們只是把一部舞劇淘汰下去不跳了,不代表他們跳不好!

  領導仗著對方聽不懂中文,悶悶地小聲嘟噥:「要不是十年沒人跳過,沒有人會跳了,今天真想讓人跟你們比比,看看最後是誰的臉疼!」

  沈嬌寧聽到了,弱弱道:「領導,那個,其實我還會……」

  「什麼,真的嗎?那你趕緊去跟那個什麼黛的比,讓他們看看我們的水平!」

  「可是我怕回去就被舉報,我才剛剛保住我的榮譽和軍籍……」連電影裡出現三分鐘的《天鵝湖》都要被遮擋,遑論以身犯險,自己去跳了。

  「都什麼時候了,國內不能跳,那是怕腐朽的思想腐蝕人民,這是在國外,我們是為了國家的臉面!」領導轉身對後面的教員和文藝兵說,「你們都作證,這回跳《天鵝湖》,是不得已而為之,是情勢所迫,絕對不能因此為難沈嬌寧同志!」

  看到大家都點了頭,領導就跟加西亞說:「我們並不是不會《天鵝湖》,只是我們那裡,舞蹈人才輩出,新舞劇都排不過來,就暫時放下了古典舞劇。不過我們的沈同志表示,既然你們如此誠心誠意地想要交流,我們就好好交流一次。」

  加西亞微微一笑,詢問沈嬌寧:「要去換上練功服嗎?」

  「不需要,這樣就可以。」

  她今天穿的是白色蕾絲襯衫,外罩一件淺色外套,加一條時下國外正流行的寬鬆褲子,很洋氣,只是頭髮依然是兩條雙麻花辮,為她增添了幾分純美之感。

  她只是換上舞蹈鞋,脫了外套,就很快地過來,站在黛芙妮·奧利弗旁邊,目光卻看向整個倫敦舞團:「正如加西亞先生所說,《天鵝湖》是芭蕾舞者五六歲時就會接觸的舞蹈,我也是那麼大的時候學習的,九歲之後就再也沒有跳過。今天在此獻醜,如果有什麼地方不到位,還請大家指教。」

  這些話說的是中文,翻譯正在用英文說,文工團領導就先變了臉色,覺得自己情急之下出了個昏招。

  是啊,他怎麼忘了,1965年之後,再也沒有《天鵝湖》演出,她就算會,那也是65年之前學的,那會兒她還是個小孩子,就算記得動作,又能跳得多好?

  這時,翻譯已經把話都翻譯完,倫敦舞團眾人的臉色也變了。

  人家是十年前學的舞,他們要是贏了,那也是勝之不武,可要是輸了……他們每天不放鬆練習古典芭蕾,居然還比不上人家小時候學的?

  黛芙妮·奧利弗瞥了沈嬌寧一眼:「行吧,既然如此,我也不為難你,就跳王子的朋友三人舞怎麼樣?」

  巧了,沈嬌寧當年跟賀平惠葛光亮在旅館,興起之下跳的就是這一段,只是當時旅館房間狹窄逼仄,又有床鋪柜子等障礙物,跳得縮手縮腳。

  那個時候的她沒有想到,自己居然這麼快就可以來跟國外舞者比試,仿佛回到了她上一世滿世界飛的時候。

  「沒問題。」

  說是三人舞,今天的舞蹈卻只有兩個人,沒有王子。

  交響樂隊開始演奏,眼看她們要開始了,文工團領導因為她先前那句話還在惴惴不安,要不是顧忌著在國外,要維持住形象,他們都要開始擦冷汗了。

  元大山低聲問季玉蘭:「你是跟蘇聯專家學的,最後一次跳《天鵝湖》的時候有二十了,現在還能記得怎麼跳嗎?」

  季玉蘭無奈道:「特別熟悉的片斷還記得,全劇肯定不記得了。」

  大家聽到季老師的話就想,沈嬌寧能答應跳這個片斷,這應該就是她正好還記得的片斷吧。

  沈嬌寧這麼說,真不是故意讓大家緊張,她只是想保護好自己,表明她沒有私下偷練《天鵝湖》,會的都是被禁前所學,能記得全是因為記性好,當然順便也說給倫敦舞團聽。

  這個年代國內經濟發展落後,很多人在發育期營養不良,個子不高,但沈嬌寧從穿過來開始就想辦法給自己增加營養,一直長到了她希望的一米七。

  在國內舞者中間,她屬於很高挑的,甚至季玉蘭還覺得她可以再矮個兩厘米。可是這個時候,當她和國外舞者站在一起,個子高的優點終於發揮出來。她跟黛芙妮·奧利弗,這位倫敦舞團的首席站在一起,身高相近,氣勢不分上下,只看外形,絕沒有人能說她比這位首席差。

  外形不落下風,在專業上沈嬌寧更不可能被人比下去。

  她確實很久沒有跳《天鵝湖》,剛開始跳時兩人還差不多,可是越到後面,沈嬌寧就跳得越好,甚至在幾個同時起跳的動作,連不懂舞蹈的翻譯都能明顯看出兩個人動作不整齊了。

  不是誰亂了節拍,而是同樣的跳,在同一時間起跳,沈嬌寧落地總比黛芙妮·奧利弗晚——她能在空中停頓的時間更長。

  季玉蘭看到這裡,掩去自己嘴角的笑意。

  她差點忘了,當年在省會歌舞劇院第一次看《女兒》演出,最後一個收尾動作,竟然是定格在半空的。這樣的滯空感,這樣的基本功,還擔心什麼呢?

  任何一段舞蹈的比拼,比到最後,都離不開天賦與基礎的較量。

  這一天,所有人都注視著這個中國女孩,穿著一件白色蕾絲襯衫,一條寬鬆麻褲,仿佛只是隨意跳個舞。但她純潔的眼睛、隨著跳躍不斷飛起又落下的麻花辮,還有襯衫領口的白色蝴蝶結飄帶,都深深地印在了每個人心裡。

  他們想,這世間的美大概莫過於此。

  黛芙妮·奧利弗停下來。

  那幾個跳她們是轉著圈跳的,沈嬌寧滯空感比自己更好,她完全看到也感受到了。

  她是憑實力當上的首席,可以說在國內沒有遇到過比自己強的對手,那天看到舞劇時就覺得很不甘心。她覺得沈嬌寧在台上那麼美,完全是占了舞劇編排恰到好處的便宜,當時就跟團長說想跟這個舞者比試。

  沒想到,最後比了她最拿手的《天鵝湖》,卻輸了。

  她覺得不可置信,問了跟杜思遠同樣的一個問題:「你真的是女生嗎?」唯一一個可以做到這個程度的,是他們團里的男首席。

  「不然呢?」沈嬌寧反問,「難道你不是女生?」

  黛芙妮·奧利弗也反應過來她這個問題很弱智,沈嬌寧窄肩細腰、曲線玲瓏,長相是很有東方特色的鵝蛋臉、杏兒眼,當然是個女孩子。

  但是她真的很難接受有人能跳到這種程度,在她的觀念里,這根本就是女舞者不可能做到的:「你是怎麼訓練的?為什麼能跳成這樣?」

  沈嬌寧淡淡一笑:「這在我們國家不算什麼,難道你們的舞者都不可以嗎?」

  黛芙妮·奧利弗被她問住了,張口就想說那當然,哪有女舞者這樣的,都超出身體極限了,卻被加西亞打住:「黛芙妮站回隊伍中去。」

  他又轉頭對文工團領導說:「沈小姐確實是一位非常優秀的舞者,劇院想邀請你們留下來,加演一場,讓更多的倫敦觀眾看到現場版,不知道你們願不願意?」

  文工團幾位領導對視幾眼,有些猶豫,最後道:「這件事我們需要回去商量一下。」得問問汪部長那邊的意思。

  「那當然,你們可以考慮一下,劇院是真誠邀請你們加演的。」

  劇院這一系列操作下來,他們真不真誠,也是一件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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