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倫敦7 加演


  文工團準備回去,這時又站出來一位外表極為帥氣的男舞者,對他們說:「我想跟沈小姐一起跳一遍剛才那段舞。」

  他一直是在這段舞里跳王子的,剛才為了更清晰地看到沈嬌寧和黛芙妮的比試,他就沒有上場。但qing長lz沈嬌寧的舞蹈讓他起了好勝心,想看看如果是自己和她一起跳,究竟是誰更勝一籌。

  文工團不滿極了,今天這場交流跟他們想的完全不一樣,剛才來個女舞者比試也就算了,現在又來個男舞者,有完沒完?

  何況,男女舞者各方面差異都很大,一般只有同性別舞者間的比試,男女舞者以合作為主。

  萊頓似乎看出了他們的情緒,改口道:「只跳最後那部分就可以,她的跳躍讓我很震驚,我從來沒有見過女舞者跳得不輸男舞者,所以非常希望可以跟沈小姐合作一次。」

  沈嬌寧原本已經準備把鞋子換下來了,聽他那麼說,停下手,走過去:「只跳最後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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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萊頓是這裡的男首席,他和黛芙妮一起演出時,這一段也一直比她滯空感更好,因此在看到沈嬌寧的表現後,他無論如何也要一起跳一次。

  以他剛剛見到的情形而言,他覺得沈嬌寧應該和自己差不多水平,究竟誰更好,就要一起跳試試。

  文工團見沈嬌寧自己答應了,就沒再說什麼。女舞者和男舞者比,無論輸贏他們都不吃虧,而且剛剛已經非常漂亮地贏得了和女首席的比試,今天的交流他們已經勝利了。

  這一段本來就是三個人,繞著圈不斷起跳,對沈嬌寧來說只是換了個一個人,動作沒有變,難度也沒變,她的神色依然十分輕鬆,走到排練室中間就可以開始。

  這次也沒有再伴奏,大家凝神貫注地看著兩名舞者的動作,見識了她遠超於女首席的實力後,大家心裡都好奇,如果和男舞者比,結果會怎麼樣呢?

  全場靜若無聲,只有舞者落地時發出的聲響,一聲聲敲在大家心頭。

  他們看出來了,沈嬌寧跟萊頓一起跳時,終於沒有那種她一個跳能定格的時間,黛芙妮幾乎要跳兩次的感覺了。他們倆十分整齊,哪怕沒有伴奏,也是按照舞劇節拍來的,一個接一個的跳躍,分毫不亂,看得人賞心悅目。

  這一段並不長,很快就跳完了,萊頓停下來後,看著她,說了一句:「神奇的東方舞者。」

  「謝謝。」

  「如果有機會,我想跟你合作舞劇,一起跳《灰姑娘》。」從那天舞劇到剛剛,他都注意了沈嬌寧的腳,有著完美的足弓和足面,他一下子就想到《灰姑娘》。

  「如果有機會的話。」

  ……

  文工團走出劇院,舞團卻陷入了沉默。

  他們一向以擁有全國最昂貴的票價而驕傲,上一次文工團的門票價格和他們一樣,這沒什麼,畢竟人家是外國舞團,就當尊重客人,可是現在,他們發現人家的舞蹈演員,實力居然超過了他們!

  有舞者問:「老師,那位沈小姐說,這在他們國家不算什麼,應該不會是真的吧?」如果是真的,那也太恐怖了,芭蕾是起源於歐洲的舞蹈,難道要被亞洲舞者比下去了?

  「我不知道,但是看舞劇,其他舞者確實都不差。」加西亞沉重地說,「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這位沈小姐真的很強,他們應該是第一次出國演出,可是她仿佛很適應國際舞台。」

  「而且,她應該真的很久沒有跳過《天鵝湖》。」萊頓也說,「肌肉對舞蹈的熟練度是不會騙人的,她和黛芙妮跳的時候,是靠大腦在想動作,而不是身體記憶。可即便這樣,前半部分她也不輸給黛芙妮。」

  黛芙妮垂頭喪氣地說:「以前覺得中國很封閉,看不上他們,現在怎麼有種我們才封閉的感覺?要不是今天比了,我還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女孩子能跳得跟萊頓一樣。」

  加西亞道:「沒辦法,芭蕾本來就是很講天賦的事,也許她就是芭蕾界的牛頓吧。你們覺得那部舞劇怎麼樣?我覺得造型和舞蹈很漂亮,要不要向團長申請我們也排練那部舞劇?」

  ……

  文工團眾人回到酒店,都在元主任房間擠著。

  說好的芭蕾交流,結果卻成了舞者之間的比拼,他們自然不虞,但因為結果還算不錯,又是出來「友好交流」,也只能這樣。

  「好在小沈還記得《天鵝湖》怎麼跳,不然我看他們今天就要按頭我們全都不懂芭蕾了。」

  沈嬌寧說得很謙虛:「其實我也忘得差不多了,正好只記得這一段,我想著他們邀請我們比試,總得讓我們說跳哪段,沒想到黛芙妮自己就說了這段。」

  「難為你了,十年沒跳,能記得一段就不錯了。」一位領導說,「這次出來交流,你的功勞很大,業務能力更是不用說,提干必須優先考慮。」

  說完這個,又說起要不要同意加演。

  許英道:「還是先問問汪部長吧。」

  「主任,如果汪部長說同意加演,能不能問問他,要不要換一部舞劇呢?」沈嬌寧說。

  「換一部舞劇?」許英問,「換成哪一部?」

  「《紅色娘子軍》、《白毛女》什麼的都可以,不過我們團里跳《白毛女》比較多,就問問加演跳這個行不行。」沈嬌寧道,「我們不是採訪的時候都說出去了嗎,國內有很多優秀舞劇,再跳一部別的更有說服力啊。當然要是部長說不換,那就不換,我只是提個意見。」

  許英一想,覺得這樣也不錯,加之汪部長本來就屬意《紅》《白》,現在問問也不礙什麼事兒。

  她把這邊的情況全部匯報之後,又把劇院問是否加演也一起說了,最後汪部長採納了沈嬌寧的意見,加演的劇目改為《白毛女》。

  文工團這次出來,並沒有帶《白毛女》的服飾和道具,只能通過國際運輸寄過來,他們第二場演出的時間便定在了一周後,正好留出時間給演員們排練。

  劇院認可了他們要「換一部舞劇演出,想把更多優秀舞劇帶給倫敦觀眾」的說法,在報紙上刊登了他們要演出《白毛女》的信息。

  就在大家等著服裝從國內寄過來、抓緊時間排練的時候,倫敦舞團的團長過來找他們,表示舞團想學習他們的《森靈》。

  這可真是出乎大家的意料,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的倫敦舞團,居然要學習他們的舞劇?

  領導們心裡那個暢快呀,這是酒店請他們過去住、提供車輛這些事情沒法比的,這說明什麼?說明人家覺得他們的舞劇好啊!

  這群向來以古典為尊的人,竟然要向他們學習了!

  領導自然恨不得一口應下,但這涉及到國際交往,他們繼續表示:「需要考慮一下。」

  所謂考慮,其實也就是往國內打電話,問汪部長。

  汪英毅聽到這個消息,也驚訝了:「在國外反響居然這麼好?」

  「是真的很好,本來跟電視台的約定是他們全程錄像,但是看完演出之後,他們主動表示要進行採訪。還有加演,聽說是因為很多觀眾要求,劇院方面才讓我們加演的。」

  汪英毅聽完開始反思,他之前覺得《森靈》不夠好,是不是偏見太大了。前幾次文工團也跟他說反響很好,但都沒有今天的感覺實在,讓倫敦舞團想要學習的舞劇,那一定是比他們現在自己排的舞劇更好啊。

  那頭,文工團領導還在問:「部長,您怎麼說?同意不?」

  「同意,當然要同意,你們不是還要過幾天才演出嗎,就這幾天抽時間指導指導,不過就指導到演出結束,來不及教的部分讓他們自己對著錄像學。」

  有了汪部長發話,文工團就把孟良吉派過去指導他們舞劇最難的部分。主要是有些地方融合了京劇技巧,外國人學起來不容易,需要重點指導,至於其他動作,到時候讓他們跟著電視台錄像自己學。

  ……

  轉眼就到了加演這一天,這次有了報刊提前說明演出信息,雖然換了一部舞劇,可是仍然有絡繹不絕的觀眾過來觀看演出。

  這裡不像省會的過年演出,全場免費,沒有座位的人還能站著看,這邊劇院絕對不會讓任何一個沒有門票的人進入。

  雖然這回的票價跟上次一樣,但事實上,不斷有人通過轉手門票獲利,有的人買到門票的價格,比標價貴了五六倍不止。

  這種情況對於一個經常會有芭蕾演出的城市來說,極為罕見。

  《白毛女》是一部跟《森靈》風格完全不同的舞劇,文藝兵們僅僅用了一周時間,就把一年多沒有跳過的《白毛女》撿了起來。

  沈嬌寧早在提議時就知道,大家可以做到,因為這一出,南方部隊文工團真是跳了太多次了,想忘掉都難。

  這一次,仍舊是曹麗跳喜兒,沈嬌寧跳白毛女。

  季玉蘭趁演出開沒開始,去問外面的記者借了相機,在倫敦劇院的後台給她們拍了一張合照,這是1975年5月28日,在倫敦,她仍然沒來得及戴上白色假髮。

  後來,季玉蘭告訴她,哪裡是什麼湊巧,她就是故意趁沈嬌寧還沒戴假髮讓她拍照的。白髮的女孩子也一樣好看,但她還是喜歡沈嬌寧一頭烏黑油亮的頭髮,美麗嬌俏,小姑娘就該這樣。

  這一張照片,後來也被刊登在倫敦周報,再後來,成為一張珍貴的歷史資料。這是整場演出,眾多照片中,她唯一一張沒戴假髮的照片。

  舞台上白髮的女孩子是復仇女神,眼睛裡都是噴向敵人的火光,全然是舞劇里的形象。但通過這張照片,大家看到的,是一個笑容純真的女孩兒,只看著就讓人覺得,安靜而美好。

  這些都是後話,此時,《白毛女》,這齣具有鮮明特徵的舞劇正在倫敦劇院上演。

  相比於《森靈》,《白毛女》的時代感更重,這是一個發生於抗日戰爭時期的故事,距今已經過去三十餘年。

  台上的演員們有的穿著淺藍色軍裝,有的打扮成地主家的僕人,不一而足,總之都是西方觀眾從來沒見過的芭蕾造型。

  等黃世仁出來時,先前沈嬌寧去過的那家小報社記者忍不住嘀咕:「還說沒有長袍馬褂,這不就是嗎?」

  不過他覺得,雖然衣服不一樣,但是這舞劇依然很好看,故事也很動人心弦,覺得殺害楊白勞、拆散喜兒與大春的黃世仁簡直太壞了。

  國內觀眾對這部舞劇已經審美疲勞,但是對倫敦觀眾來說,卻是萬分新奇。

  從窗花舞、紅頭繩舞、紅綢舞,到「春夏秋冬」,喜兒的頭髮由黑轉灰,再變成全然白髮的白毛女,又有「下山取貢品」、「石洞重逢」等眾多經典舞蹈片斷,觀眾連眼睛都捨不得眨。

  這是他們國家幾乎全國文藝團體都跳了十年的舞劇,其經典之處,自然毋庸贅言。

  這一場演出,文工團再次獲得了如雷般的掌聲。

  大家從觀眾的反應就知道,這一次,一樣大獲成功。他們的倫敦之行,圓滿結束!

  沈嬌寧謝幕之後,興沖沖地下台。白毛女是個很需要調動情緒的角色,舞台上表現的怒火,一下台就轉化成高興,張望著尋找季老師的身影。

  她看到了,連跑帶跳地過去,卻見季老師跟幾位主任愁眉緊鎖,這一回怎麼也不可能是因為看舞劇激動的了。

  季玉蘭看出她的疑問,說了一句:「曹麗以後不能跳喜兒了。」

  曹麗就站在沈嬌寧身後不遠處,也聽到了這句話,頓時如遭雷擊。

  「為什麼?」曹麗跳喜兒時,她一直在後台,沒看到前面是什麼情況。可是看觀眾的反應,應該沒出問題才對啊。

  季玉蘭沒回答她,走過去,拍了拍曹麗的肩:「年紀到了,以後先安排你跳小兵吧。」

  曹麗沉重地點頭。

  沈嬌寧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曹麗的舞蹈生涯,開始走下坡路了。

  年紀上來,傷病增加,身體狀態不斷下降,已經沒有辦法再跳十幾歲小姑娘的角色了。她已經二十多歲,結婚一年,還沒有懷孕,但身上已經看不到小姑娘的模樣。

  「其實我早就感受到了,很早之前,我就知道自己已經到了我能達到的巔峰,再往後就是越來越往下了。過去一年一直在跳群舞,混在人群里還不明顯,今天一跳喜兒,就什麼都暴露出來了。」不過她還算想得通,「正好也想有個孩子了,以後就慢慢從台上退下來吧,舞蹈演員不都這樣嗎?」

  沈嬌寧有點沉重,這個年代的舞者舞蹈壽命太短了。宋思媛先生、季老師、曹麗,她們都一個個地從舞台上退下來。如果在現代,只要保養得體,這個年紀並不算太大啊。

  季玉蘭拉了她一把:「你還早著呢,別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剛剛劇院有人說,外面好像有記者在等我們,想想怎麼回答人家那些問題吧。」

  沈嬌寧嘆了口氣,這些事想也沒用。她上輩子直到出車禍前一直覺得自己還能更進一步,希望這輩子也一樣爭氣。

  她貪心地想要跳到八十歲,即便做不到這個,打個對摺,怎麼也要跳到四十歲吧?

  她胡亂想了一通,等換上日常衣服,又重新打起了精神,準備去面對那些記者。

  文工團領導早就說過,這次演出後不接受專門採訪,需要說的話在上一次採訪時,許英已經全部說了,再採訪也不過是重複說一遍。

  因此劇院人員說有記者等他們的時候,季玉蘭才會覺得是那些想採訪的記者,跟主任等人一起準備了一下要怎麼回答問題。

  結果並不是。後台門一開,沈嬌寧發現等著他們的幾個人自己都熟,正是她先前去過的五家報社的記者,全來了。

  她直覺人家不是來採訪的,果然,有幾個記者一見到她就說:「很抱歉,上一次我們因為輕慢,拒絕了您的邀請,我們實在沒有想到您是這樣傑出的舞蹈家。很遺憾這次沒有看到《森靈》,這是我們的損失,但是《白毛女》也一樣非常出色。」

  沈嬌寧微笑了一下:「沒關係,你們喜歡我們的舞劇就好,過去的事情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他們又道:「我們當時要是能虛心一些,就不會錯過之前的舞劇,也不會錯過搶先報導的機會。這次事情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教訓,以後絕對不能輕視任何人。」

  幾個記者表達了歉意就走了,沈嬌寧去的第一家小報社的記者立刻湊上來,他說的話正好相反:「沈小姐,多謝你!我因為搶先報導《森靈》被老闆誇獎了,他為此還覺得我很有記者的敏感度,把我調到了更重要的崗位!」他俏皮地眨眨眼,「重要的是工資更高啦!」

  沈嬌寧笑道:「恭喜你。」

  「哈哈,那我走啦,希望你們下次還能來倫敦演出呀!」

  最後留下來的是溫莎主編。沈嬌寧不太想理她,但現在領導和翻譯都在,她不好耍脾氣直接走人,只好聽聽這位主編想說什麼。

  溫莎先給了他們兩本舞蹈雜誌,然後就走到沈嬌寧面前,真誠地說:「那天真的很抱歉,事實上我已經結婚了,也並沒有一.夜.情的癖好,那天確實是想故意惹你生氣,很抱歉,我不該歧視亞洲人。另外,祝你和你先生百年好合,你們非常般配。」

  此時,顧之晏正在門口盡職盡責地負責安全防衛,翻譯員正張嘴想要用中文表述,還沒來得及說就被溫莎最後一句話鎮住了,張嘴驚呆在那裡。

  沈嬌寧萬萬沒想到,倫敦之行最後還要這麼給自己來一下,頓時血液直衝大腦。

  「不用翻譯!」她先喝住那個不知所措的翻譯員,然後自己用英文對溫莎說,「謝謝你,你的道歉我接受了,也已經不生氣了。」

  溫莎雖然覺得在場幾個人的表情有些奇怪,但不明白是為什麼,總之,沈嬌寧原諒了自己就好。

  沈嬌寧生怕她還要說出什麼來,有些僵硬地微笑道:「溫莎女士,我送你出去吧。」又對領導說,「這位是舞蹈雜誌主編,之前聊得很好,我送送她。」

  領導們和文工團其他人還在納悶,覺得剛剛那一下沈嬌寧和翻譯的表情不太對,還沒想通,又聽她說起了英文。她什麼時候會英文了?

  大家礙於現在的場面,倒也沒有急著問她,同意了讓她去送人家。

  溫莎受寵若驚地被沈嬌寧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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