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喜兒6 借調
季玉蘭又指出了溫慧月和另一個女兵的一些問題,說:「你們比起曹麗,還是有一些差距,但是沒關係,你們進來的時間還短,團里又沒有專練喜兒,慢慢進步就好。」
大約是看黃盼香哭得實在慘,極少會有女兵這麼放聲大哭,季玉蘭安慰了她兩句:「你跳得確實不錯,不過在專業上可以更平心靜氣一點,不要浮躁。兩年都不到,急什麼呢?」
她說完,解散了隊伍,人群散去,只剩下沈嬌寧宿舍四人還沒走,黃盼香哭到直接坐在排練室里抱膝而泣。
元靜竹雖然因為之前的事對黃盼香心有不滿,但見她這樣,還是硬邦邦地說了句:「不就是個喜兒嗎,這舞劇都不一定再跳了,那麼多人沒選上,你哭什麼呀?」
「你什麼都不懂!」黃盼香大聲喊道,「你這種幹部家庭的人,根本不會理解我們!」
元靜竹覺得自己不計前嫌地讓她別哭,還被這樣大喊大叫,火氣也上來了:「我怎麼就不能理解了?」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5̷5̷.̷c̷o̷m̷
「我就要退伍了!你這樣的人,怎麼會明白我對部隊生活的珍惜,你為了追求愛情想退伍,可是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能留下!」
她說出退伍兩個字後,其餘三人神情都微微一變,溫慧月問:「怎麼就要退伍了?義務兵結束還能留下來繼續當志願兵,不退不就好了?」
黃盼香擦了把淚:「我家裡給我寫信了,說相看了一戶好人家,要我今年就退伍回去結婚。可是我不想,我想嫁給部隊的軍人,不想嫁那些面都沒有見過的人!」
元靜竹聽完撓撓頭,她是要退伍結婚,她爸不讓,黃盼香正好跟她相反,難怪兩個人平時說話總要拌嘴。她看向沈嬌寧,想聽她怎麼說。
沈嬌寧淡淡道:「不想回去結婚就不退伍,他們還能趕來部隊把你抓回去不成?」
黃盼香被她的話驚呆了,什麼叫不想結婚就不退伍?她訥訥道:「可是,我媽都給我寫信了呀……」
沈嬌寧不由搖頭,元靜竹領會了她的意思,代她說:「你媽不是在京市嗎,天高皇帝遠,一封信就把你弄成這樣。你已經成年了,想當光榮的軍人誰能攔著你?」
黃盼香覺得她們說的好像有道理,可是要違逆母親……她從來沒有這麼做過。
……
黃盼香經過這一場崩潰,整個人倒像是安分了不少,眼睛不再浮躁地亂晃。
沈嬌寧沒去問她決定繼續留下來,還是回去結婚。她們已經告訴了她事情還有另一種選擇,算是全了這份室友情誼。
日子還算平靜地過了一段時間,沈嬌寧考慮著什麼時候去找孟良吉老師,向他學習一段時間的古典舞。
還沒著手辦這件事,七月初的一個晚上,她洗完澡,正拿著毛巾隨意地擦拭頭髮,餘光一瞥,忽然發現自己箱子上那把鎖似乎有被人動過的痕跡。
她立刻顧不上擦頭髮,毛巾披在肩上,蹲下來檢查鎖頭。
因為裡面存放了珍貴物品,她每次放鎖的位置都會留個心眼兒,這把鎖有沒有被人撬開過不確定,但一定被人動過了。
她看了眼時間,離熄燈還有五分鐘,什麼也來不及多想,扛起箱子就往外走。
「你這是要幹嘛?」大晚上的,她這舉動著實突兀。
沈嬌寧來不及想什麼藉口,只說:「幫我留個門。」說完,走過臨近熄燈空無一人的過道和樓梯,匆匆敲響季老師的門。
她先走進去,一邊用鑰匙打開箱子檢查東西,一邊對季老師說:「季老師,你這會兒還能把這箱子拿出宿舍樓嗎?最好交給顧之晏。」她清點完,幸好東西都還在。
季玉蘭看到裡面居然還有旗袍和高跟鞋,雖然不明白她為什麼非要今晚就把東西弄出去,但沒廢話:「行,交給我。」
沈嬌寧重新上鎖,把鑰匙一併交給她,最後看到自己手腕上的手錶,一併摘下來:「麻煩季老師了,明天中午我去辦公室找你。」
「好,你快回去吧。」
沈嬌寧踩著熄燈的時間點沖回宿舍,沒來得及擦乾的頭髮往下滴著水珠,她只胡亂抹了一把就躺上床,黑暗中,甚至能聽到自己砰砰的心跳聲。
大約半個小時後,她們宿舍的門直接被人打開,舉著手電筒的人進來突擊檢查。
元靜竹等人沒有防備,五月份在倫敦買的衣服都還在箱子裡。
尤其是元靜竹,她很喜歡的那條熱褲被翻出來,一個男兵拎在手上橫豎打量:「有人舉報你們宿舍有人搞資本主義,作風敗壞,我看這個就是證據。」
元靜竹一把搶過來,大罵一聲:「不要臉,這是花褲衩子,穿軍裝裡面的,連女兵內衣的顏色你們也要管?」
那個男兵頓時臉紅了,這明明就是國外那些女人穿在外面的東西,怎麼就成內衣了?
但元靜竹咬死了這就是內衣。
帶頭檢查的長官大約也覺得爭執這種事有些丟臉,讓那男兵別糾纏下去,問她們這些西式服裝怎麼回事。
大家回答了是出國演出時,有採訪和交流需要才買的,團里領導都知道,回國後也沒有再穿。
長官就沒抓著這件事多問,走到沈嬌寧面前,她把那個箱子抗走之後,總共就剩下幾件半舊的衣服,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
「同志,你的東西呢?」
沈嬌寧的目光從元靜竹、黃盼香、溫慧月身上慢慢掃過,最後才直視長官道:「我是無產階級的戰士,不需要太多個人物品,這些就夠了。」
「你每個月的工資津貼呢,這裡一分錢都沒有,你喝西北風?」
沈嬌寧剛才匆忙,只想著要把東西都拿走,卻忘了得留下必要的東西。
她微微握緊了掌心,說:「我剛剛打了戀愛報告,所以把工資都給未婚夫了,讓他攢著以後結婚買家具。吃飯的錢,我還是留了的。」她從口袋裡掏出少得可憐的幾塊錢和幾張糧票。
從行李到錢,這些事情只要其他三個人中有一個人站出來說話,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戳穿她。但沈嬌寧實在想不到更好的辦法,鋌而走險,說完警告地看了一眼黃盼香。
那長官轉過身,也看向他背後站成一排的三個女兵:「你老看她們幹什麼?」
沈嬌寧微微一笑,走過去,一手一邊攬住黃盼香和溫慧月道:「我們宿舍最團結了,她們知道我在為結婚存錢,經常在吃飯的時候分給我吃,是吧,盼香,慧月?」
黃盼香明明看到沈嬌寧在笑,但就是覺得她的眼神很犀利,跟溫慧月一起哆哆嗦嗦道:「是……」
長官終於說不出什麼了,準備撤出宿舍,最後對沈嬌寧說:「把錢全給未婚夫……你好歹自己留點,別老蹭室友的。」
「知道了,我以後改正。」
他們退出宿舍,關上門,這片空間又歸於黑暗和平靜。
沈嬌寧剛才攬著黃盼香和溫慧月的時候,手裡下了狠勁,直到這時才緩緩鬆開。說實話,剛剛那會兒,她真是誰都不敢信,只能豁出去拼一把,完全不敢想像被揭穿會有什麼後果。
好在,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她們三人沒有一個人戳穿她。
沈嬌寧低低道:「謝了。」然後爬上床,躺下來,雙手交疊放在腹部。
其他人也各自回到床上,過了好半天,元靜竹壓著嗓子問了句:「到底是誰舉報的?」
大家都沒睡著,但沒有人回答她。
沈嬌寧已經顧不上是誰舉報的了,宿舍里這幾個人,今天沒當面揭穿她,她已經別無所求。或許舉報的人是其中之一,但至少沒把事情做絕。
元靜竹經歷過這兩次事情,也意識到部隊生活不像她想像中那麼平靜,放了句狠話:「我從今以後絕不違反紀律,看誰還去舉報老子!」
話音未落,宿舍門被人查房員敲了兩下,警告道:「注意紀律,熄燈後不許說話!」
元靜竹氣得在黑暗中用口形爆了句粗口,到底沒敢再發出聲音。
這個悶熱的夏夜,沈嬌寧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看了很久,沒有人知道這天晚上她想了些什麼。
……
第二天一早,另外三人都有些蔫,沈嬌寧看上去卻和以往差不多,抬頭挺胸,精神十足,沒有上一回被審訊後精神不振的樣子。
「大家昨天都受驚了,今天請你們吃早飯。」
大家聽了都有些意外,剛入伍時為了打好關係,她們互相請過飯,後來就各吃各的,更別提後面這一年關係逐漸疏遠,更不可能請飯。
但沈嬌寧還真請了,她按照每個人平時最常吃的口味給她們買了一份,還買了偏貴一點、偶爾才能吃的食物,一樣樣擺在她們面前。
沈嬌寧渾身上下就剩口袋裡那點錢,她一早上全花光了。
黃盼香被她嚇住了,事實上從昨晚沈嬌寧死死勒著她胳膊的時候就被嚇住了,她眼圈一紅,差點又哭出來:「真的不是我……」
溫慧月也不敢動早餐:「也不是我……」
「你們說什麼呢,我知道不是你們,單純感謝你們昨天不拆穿我,不然我就慘了。你們別怪我昨天扛著箱子下去沒喊上你們就行,快吃吧,再不吃就要遲到了。」
沈嬌寧自己先動了筷子,元靜竹緊隨其後,溫慧月和黃盼香這才跟著吃。
到了中午,沈嬌寧去季老師辦公室,季玉蘭急急抓住她:「我聽說昨晚真去你們宿舍突擊檢查了?你怎麼會提前知道?」
「有人動了我的箱子。季老師,東西現在在顧團長那裡嗎?」
「對,鑰匙手錶都在他那裡。你知道是誰舉報你的嗎,是你們宿舍的人嗎?」
沈嬌寧搖頭:「我真不知道。旗袍我沒穿過,只看了一眼,但是一路拎著袋子回宿舍可能引起了誰的注意。也不打算去想到底是誰舉報的了,昨晚我那麼明顯臨時扛著箱子下去,宿舍里幾個人都沒說話,這就夠了。以後只能更小心一點,不去違反紀律。」
季玉蘭嘆氣:「對,只要不違反紀律,隨他們怎麼舉報。」
沈嬌寧又向季老師道了謝,幾次遇到事情都有季老師幫忙,季玉蘭只說沒什麼,她也沒怎麼幫上。
謝過季老師,她就去部隊那邊找顧之晏。
顧之晏知道她今天會過來,就在辦公室等她,見她來了,幫她帶上手錶,把鑰匙還給她:「箱子在我宿舍,昨天出事了?」
沈嬌寧簡短地把事情說了一下,然後說:「不要告訴奶奶,她是好心給我做衣服,要是知道因為這個引起了麻煩,她心裡肯定不好受。」
「那你現在準備怎麼辦?」
「其他東西先放你那,或者你拿回家去,我拿幾套換洗衣服和工資。」
他們回宿舍拿了東西,最後沈嬌寧把鑰匙交給他:「一併幫我收著,掉了你賠。這把鎖可不好開。」
顧之晏揉揉她的小腦袋:「一定都幫你收好。」
從部隊出來,她順路取了一封寄給自己的信,一看,是翟小凡給她寄的,說她已經考上部隊,等九月份就可以過來了。
她和翟小凡通了幾次信,知道她一直想考進部隊,現在終於如願了。
沈嬌寧輕輕嘆了口氣。
經過這兩次舉報事件,她已經不太想留在部隊。但是要辦舞團,怎麼也得等一年之後局勢放寬才行,最好是再過三年,等1978年之後這些事情會更容易。
但難熬的,就是接下來這一年。
她左思右想,覺得還是先去找孟老師學一段時間古典舞,十月份就能去京市當評委,想來束縛會輕很多。
正在這時,南方部隊文工團接到一紙調令,總政歌舞團要把沈嬌寧調走,卻不是徹底調過去,說是借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