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木蘭》8 舉國聞名


  會議室里眾人愣愣地看著這個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人,飽含感情地讀完,他們互相張望了一會兒,然後才反應過來,終於敢相信是真的,齊齊鼓掌。

  「部長,這是好事啊!」

  汪英毅道:「我當然知道是好事,志偉,你安排下去,報導這件事,潤色一下。」他點了裡面一個人的名字,把那張紙條交給他,便坐下來,準備繼續開會。

  那個被點名的人知道這事非同小可,拿著紙條匆匆出去安排報導事宜。汪英毅坐在最前首,整個人看著比剛剛容光煥發了許多,任誰都能看出來他現在心情有多好。

  今天開的是第四屆繁花杯的準備會議,和各省市文藝工作安排情況匯報,汪英毅忍不住又多說兩句:「沈同志本來就是繁花杯的倡導者、獲獎者和評委,她這次在國外拿獎,是給國內舞蹈演員信心,也是給他們樹立了一個榜樣。以後我們要培養更多優秀的舞者,繼續出去為國爭光啊!」

  他說得慷慨激昂,大家也聽得心潮澎湃。在國際賽事上拿金牌,確實是國家的榮譽,所有人都與有榮焉。

  然而,偏偏就是有人要跑出來煞風景:「部長,雖然說是為國爭光,但是前幾年砸了芭蕾舞蹈學校,不就是要反對芭蕾嗎?」

  他言之鑿鑿:「之前跳樣板戲也就罷了,可是自打這位沈同志出來,風氣就越來越不對。不但她自己的舞劇路子和樣板戲大不相同,她還鼓勵別人也這麼做,去年繁花杯評分時,我看到她給那部兒童芭蕾舞劇打了很高的分……」

  去年唯一一部兒童芭蕾舞劇就是汪英毅跟沈嬌寧提過,他也覺得很不錯那部。

  汪英毅一撩眼皮:「哦?所以你有什麼高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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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搞這個繁花杯,每年投入了太多精力,我認為應該取消,把路子重新拉回到原來的正路上來。沈同志個人不但跳芭蕾,而且跟國外交往過密,連著兩年都出國,我認為應該進行調查。」

  汪英毅這下連手裡的鋼筆也放下了,摘下眼鏡,直直看著他:「她去年出國交流是大領導點的名,你有什麼意見?」

  ……

  除了個別人,大部分人得知這個消息,都很高興。

  他們集體榮譽感重,有人拿了金獎就像自己拿了金獎一樣高興。

  等第二天沈嬌寧踏上回國的飛機時,國內相關報紙都已經發出來了。

  被部長點名的人辦事很給力,請報社最會寫文章的記者執筆,很是洋洋灑灑地寫了一篇文章,這篇詳細報導沈嬌寧的文章就隨著當日報紙進入家家戶戶。

  因為還沒有拿到沈嬌寧在比賽現場的照片,他們把去年繁花杯時,沈嬌寧作為評委被要求拍的照片附了上去,一身軍裝難掩美貌,卻目光澄澈、正氣凜然。

  雙彩縣,張愛英像往常一樣到文工團上班,去排練室前先坐下來,喝杯茶看看報紙。

  她和平時一樣隨意翻著,忽然看到了沈嬌寧的照片,不由急急地放下茶杯,雙手抓著報紙,仔細去看。

  果然是沈嬌寧,她居然在國外拿了芭蕾比賽的金牌!全國第一人!

  張愛英細細地讀著記者的文字,心裡複雜莫名。

  這些年她一直有看到關於沈嬌寧的報導,也一直關注著她。從幾年前的《女兒》開始,這孩子就節節高升,一天比一天好,作為曾經在村子裡一眼挑中她的老師,張愛英不是不自豪。

  想到幾年前,這孩子跟她說要改跳芭蕾,還專門提著麥乳精來說服她的事,張愛英就覺得時間過得真快啊。那會兒雖然也知道她是好苗子,但沒想到,能直接一路衝到國外,拿回全國第一塊金牌來呀!

  這天,張愛英帶著報紙去了排練室,本想自己朗讀這篇報導,想了想自己嗓子最近有些啞,在人群中挑了一個嗓子好的:「甄雪,你上來朗讀這篇報導。」

  甄雪不明所以地走上前,拿起報紙:「本報訊,瓦爾納當地時間1976年8月27日上午10時,即國內時間當天下午3時,經過緊張激烈的角逐,中國選手沈嬌寧同志在來自世界各地的舞者中脫穎而出,榮獲本屆瓦爾納國際芭蕾舞大賽青年組女子獨舞金獎……」

  甄雪的嗓音十分高亢,整個排練室里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們恍如四年前看到那個面色蒼白的女孩子搖搖晃晃推門進來,然後跳了一個驚艷所有人的雙飛燕一樣,又一次「哇」了一聲。

  那個充滿自信仿若要衝向未來的動作,像是一個隱喻,早已宣告了她在之後的一路衝鋒。

  甄雪保持高亢的語調,讀完了整篇足有千字的誇讚性文章,最後說了一句:「小芭蕾出息了呀。」

  因為團里沒有其他人跳芭蕾,沈嬌寧被取了這個綽號,那個時候,沒有一個人能想到,雙彩縣文工團出去的「小芭蕾」,她居然能走出國門啊。

  宗小琴目光呆呆的,自從她和甄雪的關係也宣告破裂之後,已經被孤立很久。

  當年沈嬌寧突然改跳芭蕾,她心裡是嘲笑的,可現在,沈嬌寧的人不在這裡,她卻明明白白地感受到,那個該被嘲笑的人,是自己。

  ……

  綿安市,劉思美從賀平惠那裡看到報紙,她什麼也來不及多說,拿著報紙跑到顏嘉明面前。

  「你的雄鷹出國拿金牌了,你高興了嗎,又多了一份可以收集的報紙?」

  「我已經看到了。」顏嘉明淡淡地糾正她,「不是我的,是我們國家的,雄鷹。」

  ……

  南方部隊文工團,季玉蘭看到當日報紙,猛然站起來,身後的椅子發出「刺啦」一聲噪音,她激動得眼睛都紅了,心裡有一堆話,偏偏沒人可說。

  她意氣風發地跑到辦公室外,正好隔壁辦公室也有個人出來,她都沒來得及看清是誰,一把抱住,又跳又笑的:「我們寧寧,我們寧寧拿獎了啊!童梅阿姨在天上看到,不知道會有多高興!」

  孟良吉捏著她衣服把她拉開一些:「你這是在笑還是在哭啊,不管笑還是哭,別對我動手動腳的,我是有對象的人。」他的對象是他熱愛的舞蹈。

  季玉蘭根本沒在意他說了什麼,拉著他:「走,陪我去後山。」

  孟良吉被她拉著跑:「去後山幹什麼啊?」

  「燒報紙啊,燒給童梅阿姨,這種好消息得讓她親眼看到啊!」

  可惜他們來晚了一步,顧之晏已經給他們的童梅阿姨朗讀了文章,然後把報紙燒給她,還剩一點黑色的灰燼維持著最後一抹橙色火苗。

  季玉蘭就借著這點火苗把她那份報紙燒了,一邊用枯枝撥火,一邊絮絮叨叨:「童梅阿姨,寧寧真是像你,都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顧之晏糾正她:「你說寧寧童梅阿姨不知道你在說誰。」他蹲下來,對著那堆黑色灰燼道,「就是嬌嬌,玉蘭姐說,嬌嬌是世上最好的人……」

  ***

  當沈嬌寧走下飛機時,大家都已經知道了這個消息,連供銷社的售貨員、國營飯店的大廚、公交車售票員,這些跟舞蹈根本搭不上邊的人,都通過這份報紙認識了她。

  給他們國家拿了金牌的人,哪怕他們連瓦爾納在哪裡都不知道,但他們就覺得,這是一件光榮的事!

  小學生也知道了,因為他們的老師說,要向沈嬌寧同志學習,長大以後報效祖國、為國爭光!

  沈聰也已經上小學,這天放學回部隊,破天荒地沒玩他那把小木槍,居然在歪歪扭扭地寫作業。

  沈鴻煊問他:「你今天又惹什麼事了?」

  沈聰抿著嘴不說話。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今天。

  早上,他最討厭的語文老師拿了一張報紙進來,向他們介紹什麼金牌得主,他和以前一樣在開小差,直到聽到老師說出那個名字。

  那是他大姐啊!他跟討厭語文老師一樣討厭的大姐沈嬌寧!

  班上跟他一樣討厭語文老師的人有好幾個,可今天他們都不跟自己一個隊伍了,居然都幫沈嬌寧說話,說她是榜樣,十個沈聰也比不上他們心目中的榜樣。

  他後來屈服了,帶點炫耀地說沈嬌寧其實是他大姐,他就是他們榜樣的弟弟。可是竟然沒一個人相信他:「沈嬌寧要是你姐,那沈首長還是我爸呢!」

  沈聰氣死了,但他爸現在不允許他在外面說自己的身份,只好放下狠話,他以後一定要當最大的榜樣!

  他吭哧吭哧寫完作業,對他爸說:「我以後要當兵,我也要當榜樣!」畢竟他真的一點都不喜歡跳舞,想來想去只有當兵能讓他成為榜樣。

  ……

  沈嬌寧到了總政,還沒來得及歇口氣,領導就讓她去找汪部長,她只好又跑了一趟汪部長辦公室。

  汪英毅知道她飛機回來累,但他實在抽不出時間去總政。最近大領導身體不太好,事情有點多。

  國內的消息到底比瓦爾納那邊慢半拍,他們自己請人寫的報導已經發往全國,隔了一天,國際報紙才送過來,汪英毅手裡拿到的是最新報導,上面不是從別處找來湊數的照片,而是她真正比賽時和領獎現場的照片。

  「怎麼穿了旗袍啊?」

  前幾年,有女性在出國訪問時穿了旗袍,回來就受到了批評,結果汪英毅一看她領獎的照片,再漂亮那也是旗袍啊。

  沈嬌寧道:「這個報紙一般人看不到吧,我知道您不在意這些。」

  「我確實不在意這些,而且也覺得穿旗袍很得體,但是我本來想讓他們繼續刊登你這些照片,加大報導力度,現在這樣怎麼報導?」

  「先發比賽的照片,這不是有好幾張嗎,跳花木蘭他們總不能再說些什麼?倘若後續實在要發領獎照片,那就發,他們要追究我穿旗袍就讓他們追究。」

  汪英毅本來想說讓她掛上金牌,重新拍個照片充當領獎照算了,可是看她這樣子是不會同意的:「好吧,先發比賽照看看。有好幾個文工團想請你過去演講,五七藝術學校和芭蕾舞團也請了,你去不去?」

  她沒立刻回答,反而問:「您之前說要讓我在總政掛職,準備怎麼操作?」

  「先把關係調到總政,然後以專家身份派去南方部隊。你這次拿了獎,把你升到總政來不過分。」

  「好,大概多久能調動完?」

  汪英毅有點奇怪地看她一眼:「感覺你挺著急?」

  「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是打了戀愛報告的人,之前為了比賽,整整一年沒理人家,再不抓緊回去我對象都要沒了。」

  汪英毅笑道:「也是,一年沒見,確實急著要見面了。調動一周內就能辦好。」

  「那我一周之後回去,這期間就留在京市,那些喊我去演講的團體,我挑幾個過去。」她沒提那盤磁帶的事,比賽都結束了,再說也沒有什麼意義。

  事情談妥,汪英毅便喊來他的助手,讓他跟沈嬌寧接洽演講的事。

  最後定下了北方部隊文工團、全國芭蕾舞團和五七藝術學校三個地方。

  她作為國內首枚芭蕾金牌得主,去這些地方的待遇都很高,無數舞蹈演員認真傾聽她的演講。

  最前排的大多是教員、領導、專家等上了年紀也已經有些身份的人,後面全是一張張年輕的面孔。

  每個舞者心裡都有自己想要達到的目標。以前,他們覺得能考進文工團或舞團、藝術學校,這就是他們的追求;後來有了繁花杯,他們又開始跟著老師們跳新的舞劇,在繁花杯得獎就是他們的追求。

  可是現在,有個人站在他們面前,告訴他們,還可以把舞蹈跳到國外去,讓全世界都認可你的舞蹈。

  年輕舞者們感覺面前打開了一扇門,思路忽然開闊起來。是啊,世界不止一個國家,他們以前只把目光放在國內,對國外唯恐避之不及,但是已經有人證明,舞者也可以獲得世界級的榮譽!

  沈嬌寧鼓勵他們,舞者前途無限,只要不放棄,舞蹈的路途就永遠沒有盡頭。

  殊不知,他們看著和自己差不多大,甚至比自己還小的人說出這些話,內心的震撼無法言喻。

  這三個擁有國家頂尖舞蹈水平的團體,數以千計的舞者,聽完她的演講後,對自己的未來如何或許還並不確定,但是他們無比清楚地知道,能聽到這場演講是他們的榮幸,因為台上這個女孩,是一定會被記錄進舞蹈史的。

  沈嬌寧一天一場演講,講述了她個人學習舞蹈的一些感悟,芭蕾作品《木蘭》的創作心路,以及在瓦爾納比賽時的感受,一共花了三天時間全部講完。

  第三天在五七藝術學校的演講結束後,金夫人帶著金子墨來跟她打招呼。

  金子墨今年九歲,已經是個沉穩的小少年,看沈嬌寧的眼神裡帶著仰慕。

  金夫人道:「他非要過來跟你打招呼,說要像你這樣走向國際舞台。」

  「小子墨,加油呀。」

  金子墨很認真地點頭:「等我十歲,就去參加繁花杯。」

  很多人會覺得這不過是小孩子的戲言,沈嬌寧卻說:「好,姐姐記住了,那你今年要很努力才行。」

  「嗯,我會的!」

  沈嬌寧走出五七藝術學校,望著它的校名。

  這所學校是歷史的產物,它的六個系前身是六所藝術學院。明年,這所學校就會被撤銷,並恢復原來六所藝術院校的校名。

  她輕輕嘆息,走在街道上,有種自己不過是歷史過客的悵然。

  這天晚上,汪部長電話告訴她,大領導聽說了她得獎的消息,很高興,得知她跳的是花木蘭,還說了一句,巾幗不讓鬚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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