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木蘭》7 為什麼跳芭蕾,就像你為什……


  就在沈嬌寧一家一家地逛商店時,評委們正打開比賽現場的錄像,重新觀看她那一段表演。

  因為她已經說過,舞台呈現的就是她原本想表達的效果,加上已經看過一次現場,評委們都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他們從頭開始觀看,前面三分多鐘的舞蹈不能不稱之為教科書式的表演,把任何一幀放到書上,都可以作為教授學生的極致範例。

  觀看比賽現場時他們不方便討論,這會兒卻可以說話了。

  一位評委說:「看她這個動作,我覺得頗有萊斯特主席年輕時的風範。」

  大家紛紛表示同意,奧菲莉亞·萊斯特謙虛地表示:「恐怕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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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錄音帶出問題的時間也巧,正好是這一段戰場廝殺結束,要開始下一段了。

  她的轉換非常巧妙,挽了一個劍花,收劍,表示結束戰爭,神情由煞氣轉為悲愴,然後開始下一段試圖救將士的舞。

  「放映師,這裡暫停。」

  錄像停下來,畫面定格,眼前是紅衣舞者含淚的臉龐。

  「你們怎麼看?」奧菲莉亞·萊斯特問。

  「錄音帶一定是出問題了,就算這一段要安靜,也會等她收劍以後突然安靜,沒有一個音樂家會像現在這樣安排。」

  「她剛剛那一段應該臨時刪了動作,音樂突然停了,她把後面的動作刪了,直接收尾進入下一段。這是非常考驗舞者臨場發揮的事,她已經做到了這個情況下最好的處理。」

  「客觀來看,她的情緒過渡很自然,幾乎看不出配樂給她造成的影響。」一個評委走到幕布前,指著她的眼睛說,「你們看她的眼睛,完全是在舞蹈情緒里的,她是天生好舞者,太能表達感情了。」

  萊斯特道:「繼續播放。」

  畫面又動起來。

  正如那個評委所說,她太能表達感情了。

  現場觀看時從觀眾到他們這些評委,或多或少都因為音樂有些分神,可偏偏只有她沒有。

  她含淚刨挖焦土,雙手挖不動了,又用手肘去挖,情緒層層遞進,絕望一點點加深。

  評委們直到坐在這安靜的放映室里,才能靜下心來分析出她巧妙安排的層次感。

  到音樂重新接上時,萊斯特又喊了停,望過幾位世界級權威芭蕾大師的面孔:「怎麼說?」

  「精彩!」

  「毫無問題,仿佛是難受到連聲音都聽不見了。以聲音為界,劃分出了兩個世界的感覺。」

  奧菲莉亞·萊斯特不得不說:「女士們,先生們,我不是讓你們來做舞蹈欣賞的,還得給這位選手打分哪?明天就要頒獎了,我們要做出理智的決定!」

  「總之我就是覺得非常棒,奧菲莉亞,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拷貝一份這段錄像,帶回舞團讓大家學習。」

  萊斯特說:「看你們這樣是準備給她打高分了?但她的錄音帶出了故障,如果這次拿獎的話,我們如何服眾?」

  有人搖頭說:「重新接上的部分根本看不出故障,聲音和畫面極其協調,最多只有前面幾個節拍的問題。」他讓放映師把錄像重新倒回去,開始數拍子,「一二三四,噢,才半個八拍,她就完全反應過來了,還完成了收尾和情緒過渡!這裡音樂問題最多扣零點五分,但我要給她的應變能力加至少一分!」

  又一個評委說:「正因為我們是公平的比賽,所以才要完全按照選手表現如實打分,不能為了所謂服眾就故意給低分。要服眾也很簡單,把這段錄像放出來,了解芭蕾的人都會明白。」

  萊斯特只好說:「好吧,把最後一部分看完吧。」

  最後也沒有多少了,就是一段足尖碎步,但這也有值得人誇讚的地方。

  「她走過的地方,仿佛開出了一朵朵紅蓮花。」

  「誰能說她的音樂有問題呢,她的肢體擺動都踩在點上。」一個評委打起節拍,「多麼完美的樂感!多麼靈動的身體!」

  全舞結束,奧菲莉亞·萊斯特只說:「都看完了,那就各自打分吧。我明白你們的習慣,誇人的話總是一套一套的,真正打起分數比誰都嚴厲。」

  評委們拿出打分表,往空著的那一行上一格格填數字,評分內容分別有舞者形體、舞台表現、基本功、情感表達等等,最後還有特別加分項。

  有創新或者自編舞蹈,可以加分。

  他們填完表格,然後開始統計分數,有條不紊地進行頒獎準備工作。瓦爾納大賽已經舉辦了很多屆,各個流程都已經很成熟。

  ……

  第二天,沈嬌寧早早起來,花了一個多小時,給自己化了非常精緻的妝容。

  她換上那身蝶戀花紋旗袍,穿上高跟鞋,拿著一個昨晚順手買的小皮包,優雅出門。

  本來是想,現在已經八月,即便她穿旗袍的事情被傳到國內,再過一個月那十年就要結束了,到時候誰也顧不上她穿旗袍的事。

  至於現在更不用怕,她要是拿不了獎,沒有哪份報紙會有多餘的版面留給她,根本不用擔心這件事會被國內知道。

  於是她就穿著這麼一身能完美勾勒出身材的旗袍,裊裊娜娜地走進會場,像個從民國走出來的閨秀,惹得好多人都朝她看。好幾個原本是來拍獲獎者照片的記者,舉起相機就對著她「咔嚓咔嚓」一頓猛拍。

  她的座位就在其他女舞者中間,昨天和她一起在後台的那些女舞者,這會兒幾乎認不出她來。

  實在是前後差異太大,昨天一副英氣的將軍造型,今天忽然變成一個窈窕淑女,風格差異大得令人咋舌。

  不過旗袍倒是不少西方人並不陌生的服飾,他們認為這是東方傳統服裝,幾十年前的老照片上,就有很多中國女性這麼穿,審美上還算接受良好。

  沈嬌寧知道自己得獎希望不大,乾脆不去多想,只優雅地並膝坐著。今天她就漂漂亮亮地在這裡坐半天,接受大家驚艷的目光,等頒完獎她就回國。

  台上,評委會主席奧菲莉亞·萊斯特女士正在頒發銅牌,是之前第一輪比賽中她覺得不錯的一個選手,本身也是著名舞團的首席。

  獲獎選手和奧菲莉亞·萊斯特合影后,走下頒獎台。

  緊接著是銀獎。這是另一個她覺得不錯的選手,同樣是舞團首席,一切都毫不意外地進行著。

  直到銀獎選手下台,奧菲莉亞·萊斯特頓了頓,說出金獎獲得者的名字,全場才起了波瀾。

  本屆瓦爾納大賽金獎,也就是瓦爾納大獎的獲得者,竟然是一名中國舞者!

  中國人!

  他們第一次參加國際芭蕾大賽就拿了金獎!拿了西方傳統舞蹈的金獎!

  而西方芭蕾舞團自己的首席,卻只能拿銀獎和銅獎,甚至還有首席沒有獲獎!

  沈嬌寧微微欠了欠身,能在出這麼大紕漏的情況下拿金獎,她自己也很意外。在她看來,她的即興發揮不算糟,但跟原本花了一年時間苦心孤詣安排的動作根本沒法比。

  她準備起身上去領獎,卻見萊斯特主席沒有喊她上台,反而比了個手勢,讓大家安靜下來。

  「評委會考慮到瓦爾納大獎從未頒發給中國選手,這裡有些人沒有見過她的舞蹈,為了證明這屆大賽和以往一樣公正,我們決定在此播放她昨天的舞蹈錄像。」

  大家之前還奇怪,頒獎儀式在旁邊放個放映機幹什麼,現在才知道組委會的用意。

  奧菲莉亞·萊斯特退到一邊,頒獎台上降下一塊白布,芭蕾舞《木蘭》的影像投映出來。

  沈嬌寧坐在台下,和其他人一同觀看。

  或許是播放錄像的原因,也或許是對金獎作品無理由的崇拜,音樂聲斷開的時候,竟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妥,哪怕昨天沒有在場看過的人,也只以為本來就是這樣的安排,沒有在比賽現場觀看的緊張感。

  她自己看下來,覺得即興發揮的地方比她原以為的更好一些。

  這多虧了她過去一年日以繼夜、不厭其煩地精心雕琢,試遍了所有可能的動作安排,最後編出一段不到十二分鐘的舞,對舞蹈的熟悉程度可以說,哪怕是夢遊狀態,她都能完美地跳下來。

  這支舞,真正地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正是這樣的熟悉,讓她可以在出現事故的時候,不著痕跡地選出其他可代替動作,把事故遮掩過去。

  放映結束,大家心服口服地鼓掌,評委會主席這才喊沈嬌寧上台領獎。

  剛剛影片中英氣逼人的女將軍,此時一身旗袍,步態極盡風雅,竟沒有一般芭蕾舞者的外八字,反而像習慣走貓步的模特,搖曳生姿。

  場內眾人被這反差震得回不過神,情不自禁發出「哇」地驚嘆聲。

  她跳的那段舞是說,花木蘭女扮男裝,舞蹈里的她是戰場上的女將軍,而眼前的她,似乎是改回「舊時裳」的閨中少女。

  這才是真正的「不知木蘭是女郎」。

  舞蹈與現實,在這一刻重疊,他們覺得沈嬌寧現在的樣子,正是花木蘭重回家鄉後應有的模樣。

  因為這一層衝擊,萊斯特主席剛剛拿起金牌,還沒來得及頒獎,台下便又鼓了一次掌。

  報社記者們有的不停按下快門,有的低頭用花體字匆匆寫道:

  「……直到舞者穿著最能體現女性之美的旗袍上台,人們才覺得這段關於花木蘭的舞蹈真正完整了。她就像女將軍走出戰場一樣,從舞蹈里走出來,徹底擺脫了一切與戰場有關的特徵,重新成為閨秀,滿足了人們對木蘭美貌的想像……」

  奧菲莉亞·萊斯特不得不等掌聲停下,才給把金牌給她掛上:「你,實至名歸。」

  沈嬌寧微微彎了彎唇,美得好像自帶光環,又是一陣閃爍的鎂光燈。

  萊斯特讓她作為本屆金獎得住發表一番感言,大家都豎起了耳朵,記者們緊緊握住筆,誓要把她說的話一字不漏地記下來。

  沈嬌寧緩緩道:「這次在瓦爾納,經歷並不算一帆風順。我曾經因為一些事情去了一趟報社,意外看到了奧菲莉亞·萊斯特主席寫的一段對話。」

  「是著名電影《紅菱艷》中的台詞,萊蒙托夫問,你為什麼跳芭蕾,維多利亞反問他,你為什麼活著。這段簡短的對話讓我想起,芭蕾對於我生命的意義。」

  「我每天跳舞,就像我每天呼吸一樣自然,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再跳舞,那必將是我被命運扼住咽喉的時刻。」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地方,一個是排練室,另一個是舞台。感謝瓦爾納大賽,感謝組委會,讓我有機會在如此美麗的城市起舞;感謝所有芭蕾前輩和我的對手們,是你們讓我不斷進步。謝謝!」

  大家被她的真誠感動。

  這是一段真正熱愛舞蹈的人發自內心的感言。她說得不疾不徐,但大家聽著,卻有種她好像真經歷過「被命運扼住咽喉的時刻」的感覺,心中無端湧起一股悲傷。

  好在沒有,她是個二十歲的年輕舞者,身體健康,還有大好青春繼續在舞台上跳舞,並沒有像貝多芬那樣成為藝術史上的遺憾。

  記者們完整地記錄下了她的這番感言,和頒獎報導一同刊登。

  而曾經發表過沈嬌寧年齡造假言論的報社,不但找她當面道歉,且以極快的速度登報致歉——他們之前到底只刊登了萊斯特主席的聲明,而沒有公開向她道歉。

  她領獎之後,不但被記者們圍住提問了各種問題,好不容易打發完記者,評委和一些舞團的負責人也過來找她,試圖跟她約時間,想要私下詳談。

  他們是過來向她拋出橄欖枝,邀請她加入自己舞團的,其中有好幾個都是歷史悠久、國際著名的舞團。

  沈嬌寧婉言謝絕了:「非常感謝你們的認可,不過目前我沒有出國發展的計劃。非常抱歉,希望有機會可以和大家合作。」

  大家約略了解她那邊的國情,和國外交流很少,估計能出國比賽已經不容易,大概真的沒辦法加入國外舞團,只好作罷,不過還是都給她留了名片。

  「希望有機會可以和沈小姐合作。」

  沈嬌寧十分真誠地接下每一張名片。

  此時,有人從花店買來了一束鮮花,塞到她懷裡就跑開了,沈嬌寧都來不及看清那個人長什麼樣子。

  因為這一束鮮花,她又重新被記者們圍住,讓她站到領獎台上,一手金牌、一手捧花地拍照,換著角度地給她拍,待遇之高,不亞於當下西方最著名的電影明星。

  這樣一番下來,等沈嬌寧終於可以離開時,已經錯過航班,最快也要等明天才能回國了。

  既然已經耽誤了行程,她也不再著急,過去找萊頓和黛芙妮。

  他們倆在倫敦時讓人覺得冒犯,可這一回兩個人都對她不錯,明天就要走,想著還是去跟他們道別。

  沈嬌寧到他們酒店的時候,黛芙妮剛剛被萊頓哄好。

  黛芙妮這一回沒拿到女生獨舞的獎牌,哭得傷心極了,見到沈嬌寧,癟了癟嘴,差點又哭了。

  沈嬌寧沒想到這個挺驕傲的女首席,私底下是這樣的性子。她之前曾安慰過自己,現在輪到自己安慰她:「你接下來還有雙人舞比賽呢,你們合作那麼久,有默契,拿獎概率很大。我明天就要回國了,想請你們吃晚餐,去嗎?」

  「去哪?」

  「都行,你們挑。」

  最後他們定了一家當地特色餐廳,萊頓推薦的,這裡有新鮮的黑海烤魚和酸奶黃瓜湯。

  「沈小姐,你說會邀請我去你們國家,可要說話算話哦。」萊頓今天看到好多舞團的負責人給她遞名片,生怕她邀請其他人去了,「就算排隊,我也排在他們前面。」

  「那當然。」

  黛芙妮道:「你們什麼時候約好的?萊頓,你要徹底拋棄你的舞伴了嗎,為什麼不帶上我一起!」

  「我過去和沈小姐合作《灰姑娘》,你過去幹什麼?」

  「《灰姑娘》裡面那麼多女性角色,難道我在你心裡連灰姑娘的惡毒繼姐都不配跳了嗎?」

  沈嬌寧眼看著他們要吵起來,趕緊說:「黛芙妮願意來就太好了,不過我原本是想讓你們過來,跳舞之餘也教教我們那邊的舞者……」

  黛芙妮道:「你看不起我嗎?教《灰姑娘》而已,我演出過不知道多少場了,絕對能教好!」

  沈嬌寧是怕他們只想跳舞,不願意教,沒想到黛芙妮誤會了:「那就好,我到時候邀請你們過來,就說是,來自倫敦的芭蕾專家。」

  黛芙妮和萊頓被「芭蕾專家」幾個字刺激到了,心裡一致想著,接下來的比賽一定要拿獎,抓緊積累更多的榮譽,否則到時候就要被嘲笑了。

  這頓飯最後是萊頓付的帳,他說這屬於歐洲範圍,他要彌補在倫敦時沒有盡到的地主之誼。

  ……

  沈嬌寧還沒拿獎時,沒什麼關於她的消息,她剛拿了金獎,消息就長了翅膀似的,飛得極快。

  她沒第一時間跟汪部長匯報,就是因為知道他很快就會拿到相關信息。

  事情和她想像的一樣,拿了全國第一塊金牌是一件大事,瓦爾納當地的快報一出,國內很快收到了消息。

  當時汪部長正在主持會議,他的一個助手得到消息,差點跳起來。

  他知道前幾天部長因為比賽磁帶質量出問題的事,大發雷霆,也不像之前那麼關注比賽消息了,儼然一副今年已經沒戲的樣子。

  但現在,他把短短一段話反反覆覆讀了三遍,終於確定自己沒看錯。沈嬌寧同志在國外拿獎了!

  金獎!

  助手什麼都顧不得了,跑到會議室門口,把部長喊出來。

  「什麼事?」汪英毅被打斷會議,有些不虞。

  「部長,沈同志拿獎了!您自己看!」

  汪英毅接過來,看完內容,就在會議室門口,當場仰天大笑。

  會議室里各級文藝工作人員奇怪地往他這邊張望,什麼事讓汪部長那麼高興?

  汪英毅沒讓他們好奇太久,因為他已經激動地走進會議室,站在最前面,拿著那張紙抑揚頓挫地朗讀起來:

  「瓦爾納當地時間1976年8月27日上午10時,來自中國的芭蕾選手沈嬌寧,榮獲本屆瓦爾納大賽青年組女子獨舞金獎,即最負盛名的瓦爾納大獎。她是瓦爾納大賽自1964年創辦以來,首位獲獎的中國選手。」

  「小同志為國爭光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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