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玫瑰與我的祖國》4 戰後傷痕(修)……


  沈嬌寧走到弔唁室門口,突然往後退了一步,看著那刺眼的花圈,無論如何也不敢走進去。

  她的大腦因為過去幾天的極度悲傷還有些麻木,此時才鈍鈍地反應過來,程佑,愛笑愛鬧的程佑,永遠像個孩子似的程佑,她到這個世界,最初遇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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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竟沒有回來?

  這消息太過出乎意料,以至於她從心底里難以消化,總覺得他還對著自己笑,喊自己沈妹妹。

  王立國看到她,走過來:「沈同志,你進去看看吧。」

  「程佑他……」

  「他是為了保護一個偵察兵……英勇犧牲。」

  沈嬌寧點頭,努力鎮定下來,控制住自己想往後退的衝動,終於走進了弔唁室。

  弔唁室里擠滿了人,但這麼多人里,她一眼就看到了元靜竹。

  她一身黑衣,抱著程佑的遺照,眼睛紅腫,木木地站著。她已經哭了五天,眼淚都流幹了,實在哭不出來了。

  她見沈嬌寧來了,突然說了一句:「還是你說得對,程佑那三腳貓工夫,在文工團都能被人發現,這水平去戰場,他不犧牲誰犧牲呀?」

  可他們的相識,不就是因為程佑在文工團被她看到了嗎。

  沈嬌寧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她自己剛剛經歷過愛人險些逝去的痛苦,明白有些痛,外人說什麼都輕飄,只有切身經歷的人,才知道那到底有多錐心刺骨。

  程佑的父母從懷鳳老家趕來,唯一的兒子沒了,他們得到消息就匆忙趕來部隊,一直守在這裡。

  這時,有三名戰士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進來,站在程父程母面前,其中一個戰士要跪下來,被程父拉住了。

  「叔,您讓我跪吧,都是我對不起程連長,他是為了救我才……」他跪下來,是個十**歲的小兵,哭得臉都變形了,「我對不起他,叔,嬸,以後我孝敬你們!」

  程佑父母終於忍不住嚎啕起來。

  沈嬌寧默默低下頭,那是個多麼開朗的男孩子啊。

  在程佑下葬前,顧之晏不顧醫囑,被人攙扶著,過來送他最後一程。

  程父程母對他說:「團長,謝謝你來送他,他選擇來當兵,我們都有心理準備的,佑兒是為國家做貢獻,這是光榮。就是可憐了我家兒媳婦,早知道他命薄,半年前就不讓他跟人家姑娘結婚,沒得耽誤了她!」

  可這個自己來當兵的戰士,他要被葬入烈士陵園的時候,連屍骨都沒有。都說馬革裹屍還,他的屍體卻被永遠地留在了異鄉的土地。

  那三名戰士說,當時去敵營探查,形勢兇險,程佑冒死斷後,保住了他們三人,讓他們帶回消息。

  他的屍體,實在是帶不回來。為著這個,那三名戰士的愧疚更深。

  最後元靜竹拿了一套他的舊軍裝,埋了一座衣冠冢,算是個念想。

  程佑和這場戰爭中的烈士一起下葬時,元靜竹說了一句:「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屍還。」

  年少時的愛慕,那些年偷偷吃的米糕,熄燈前的幽會,一起漫步的後山,在這一刻,全部湮滅。

  ……

  元靜竹比任何時候都耐得住性子,格外冷靜莊重地完成了他的葬禮,只是逝者已去,活著的人還要生活。

  葬禮結束後,程佑父母暗示元靜竹,雖然程佑沒了,但元靜竹跟他成婚幾個月,讓她去醫院查查,萬一肚子裡有動靜,也算是老程家的最後一點血脈。

  元靜竹被這麼一提醒,眼睛裡終於蹦出光來:「查,查,我這就去醫院。」

  沈嬌寧一直在醫院照顧顧之晏,知道她要來檢查,幫她掛了號,然後陪她進診室。程佑父母就在診室外等著,後來元靜竹父母也過來了,四位長輩全在醫院走廊上等結果。

  元大山夫婦雖然已經考慮起了讓女兒改嫁,卻也不是不近人情,要是女兒肚子裡真有了程家骨血,就讓她生下來把孩子交給程家,再另行改嫁。

  結果還沒出來,元靜竹卻仿佛肯定了自己肚子裡必然有個小生命,走路都小心來起來,要沈嬌寧扶著,小心翼翼護著肚子。

  她說:「不知道是程松遠還是程瑾玉,要是兩個都在就好了。」他們早好幾年,就連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然而,結果出來,醫生告訴她並沒有懷孕。

  元靜竹這段日子哭得多,睡得少,反應有些遲緩,慢吞吞地拿起那張報告單:「沒有?」

  「沒有。」醫生劃出那幾項指標給她看,「懷孕不可能是這個數值。」

  她的臉色一下子晦暗起來,仿佛隨時都可能撐不下去。

  元靜竹恍恍惚惚地走出診室,忽然看到元大山,她衝上去揪著她爸的衣領子,崩潰大喊:「都怪你,那時候攔著不讓我退伍,不然我們早就有孩子了!把我拖到現在,你滿意了?」

  元母趕緊拉她:「靜竹,你瘋啦,這是你爸!我們心疼你才讓你晚點嫁人。」誰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情?

  當然元母要是早知道會這樣,她根本不會讓女兒跟程佑結婚。

  他們在醫院鬧了一通,最後沈嬌寧讓元父元母先回去,陪元靜竹回家屬院,等她哭累睡著了才走出去。

  程佑父母顯然對結果十分失望,但元靜竹都這樣了,他們實在沒法苛責她,又留了兩天便回了老家。

  沈嬌寧一邊照顧元靜竹,一邊守著顧之晏。

  她覺得自己這個時候無論如何不能倒下,不再像最開始幾天那樣自己都要人照顧,她重新堅強起來,每天把自己收拾得利落整潔,在家做好飯,先送一份給元靜竹,然後去醫院,陪顧之晏一起吃。

  後來翟小凡和賀平惠擔任起了照顧元靜竹的任務,金夫人也時不時過去看她,金夫人和她有相似經歷,彼此更能共情,元靜竹在她的開解下,漸漸想開了一些。

  ……

  一個月過去,戰爭帶來的傷痛隨著時間一點點被撫平,顧之晏慢慢地可以坐起來,不用再一直躺著了。

  因為程佑出事,他一直十分沉重,只有面對沈嬌寧的時候才能稍稍緩和情緒,大多數時候沉默地看報紙。

  醫生跟她說,他有一點戰爭留下來的應激症狀,需要慢慢調解。

  顧奶奶直到這時候才知道他受傷了,之前顧首長為了不刺激到她老人家,一直瞞著,只說他在部隊忙,不能回家,現在他性命無虞,才敢讓顧奶奶知道他在醫院。

  老人家立刻就坐不住了,趕過來看孫子,得知兒子為了瞞住她,讓沈嬌寧一個人在這照顧了一個月,心疼壞了:「寧寧怎麼瘦了這麼多,累壞了吧,你快回去休息,奶奶在這照顧他,你放心啊。」

  沈嬌寧當然不可能讓老人家來,照顧病人真的很累,她怕顧奶奶累壞了,最多只讓顧奶奶做飯,其他活兒都自己做。

  好在顧之晏經過一個月的治療,身體逐漸恢復,需要人照顧的地方越來越少,慢慢地他自己都能處理,開始讓沈嬌寧回舞團。

  她這一個月,撂下了舞團那邊的擔子,全靠幾個老朋友幫她撐著,實在應該回去了。

  沈嬌寧自己也知道該去舞團了,像哄小孩似的哄他:「那我去舞團了,你要聽醫生護士的話,不能一直坐著看報紙,要多休息,知道嗎?」

  顧之晏輕笑:「我又不是小孩子。」

  ***

  等沈嬌寧走了,顧奶奶才小聲跟孫子打起小報告。

  「之晏啊,你以後就別再出去了行不,你的戰功夠多啦,年紀也上來了,總不能老叫寧寧擔心啊。」顧奶奶說,「家裡沒有男人不行的,你出去打仗,寧寧可受著委屈呢。」

  「怎麼?」

  顧奶奶戴上老花鏡,從布包里摸出一張報紙,正是一個月前,沈嬌寧在省會歌舞劇院演出,一位記者向她發起詰難。

  「話說得多難聽哦,說她跳舞應該羞愧,都是什麼話,我兒子孫子都在外面賣命,孫媳婦還要被人這樣說。」顧奶奶擦著老花眼鏡,「我老早要告訴你了,你爸天天跟我說你在部隊忙,結果人躺在醫院裡。」

  顧之晏突然說:「奶奶,我以後不出去了,改軍事指揮,就在部隊上班。」

  顧奶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啊?真的啊?」

  「嗯,真的。」

  她愣了愣才笑起來:「那感情好啊,你快些告訴寧寧,等你養好身體就辦酒,以後你們倆好好過日子!」

  顧之晏微微頷首。

  軍醫告訴他,他有些創傷後應激障礙,短時間內不再適宜出去執行任務,需要休養,等完全恢復了再看情況。

  也許是那個小土包被炸開時,他明明沒有被炸中,卻感受到了腿部斷裂的疼痛;也許是入敵營偵察的程佑再也沒能回來;也許是那顆穿過他身體的子彈……也許是他醒來那一眼,看到憔悴極了的小姑娘。

  他並不覺得自己有應激障礙,但這些事,讓他覺得確實該退下來了。

  他今年已經三十二歲,巔峰期就要過去,是時候離開特種部隊,把沖在最前面的位置讓給年輕人。

  祖國從來不缺英勇的年輕人,他該去更適合他這個年紀的崗位了。

  ……

  顧之晏這邊暫且不用擔心,沈嬌寧便去看望了元靜竹,為了讓她出門散散心,邀請她一起去舞團。

  「走吧,金夫人也在,還有那個小天才金子墨,你不是可喜歡他了?」

  元靜竹被她說動,一起去舞團。

  這裡知道程佑出事的,只有翟小凡等幾個人,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她的情況,和以前一樣熱情地招呼她。

  後來元靜竹常來舞團做些雜務,沈嬌寧給她想了個職位,叫藝術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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