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臨殷沒見過池魚這麼大膽,又沒臉沒皮的人。
自打他八歲以後,就沒見過人敢主動近他的身,唯恐不得避之千里,更別說仰著腦袋伸著雙手,要他抱。
那場面過於荒誕,搭配著池魚那張微微張著嘴的傻魚臉,以至於讓他莫名想要發笑。
「蠢魚,被夢魘嚇得迷失心智了麼?」
池魚就聽見了那個「蠢」字,猛地清醒過來,血壓陡然升高。
自我挽尊一般地收回手環抱著胸,皮笑肉不笑地順嘴懟了回去:「我就關愛關愛殘疾人,看你從那麼高地方下來,想伸手攙你一把。你想哪兒去了?」
話說出口,池魚就後悔了。
在這麼個破夢魘里,系統都幫不到她,只有臨殷能救她。
這個時候逞口舌之快,得罪人很沒有必要。畢竟人在屋檐下,有奶便是娘啊。
池魚身體一個搖晃,高傲地肢體語言巧妙而順當地換做了謙和,趕忙笑著彌補道:「那個……我剛才的表達有那麼一丟丟的不準確。」她伸手比了個一丟丟,訕笑,「我的意思是……我很敬重愛護你,所以想要攙扶你,你、你懂我意思吧?」
「噗……哈哈哈哈哈!」
臨殷笑出了聲。
肩膀直抖,仿佛精神不太正常的亞子。
池魚預想過他二話不說直接捏爆她腦袋的反應,愣沒想過他還會搞這種心理震懾,嚇得她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又不得不裝作一副孝子的模樣,硬著頭皮上前關懷他:「哥哥,你……你還好吧?」
等到終於笑夠了,臨殷揉了下眉心,仿佛閒話家常般,似笑非笑地問她:「你現在想殺人嗎?」
池魚:「???」您在想想,您是不是說錯台詞了?上下文整個不搭啊。
老實巴交·池魚乖乖:「不想。」
臨殷靜默地凝視了她一會兒,笑容漸漸收斂,像看著什麼怪物。
良久,拂袖轉身離開。
「跟上。」
……
路途很遠,池魚不知道臨殷要把她領到什麼地方去。
只是覺得他既然都是魂毒夢境的老司機了,必然會有辦法出去。且他人也在這,似乎還處於晉級的關鍵時刻,自然不會搭上自己去消遣她。
池魚除了剛開始被臨殷的靈力滌盪,恢復片刻精神清明之外。漫長的路途之中很快又重新低迷,垂著腦袋,像根霜打了的茄子,腳步越來越慢。
抬頭望去,身前的人步伐沒有絲毫的動搖,似乎沒有什麼可以影響到他。又或者臨殷原本什麼時候都是一副壞心情的樣子,看上去根本沒差。
池魚忍了又忍,不禁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臨殷回頭看她一眼,仿佛看到一根終於開竅的朽木:「想殺人了?」
池魚:「……」您是想把殺人當做畢生追求的夢想還是怎麼的,至於這麼熱心地安利?
池魚搖搖腦袋。
尷尬地磨蹭了一會,方低著腦袋,難受道:「你牽著我可以麼?我這心裡……它不太得勁。」
她在這魂毒夢魘世界中行走,致郁的情緒吸收得太多,人也變得敏感脆弱起來。只想觸碰到點人氣,尋求一點溫暖,給自己些許心理安慰。
臨殷看著她的眼神古怪,表情很明顯,寫著,你想都不要想。
池魚未等他把拒絕傷人的字眼出口,便慢慢地,慢慢地抱著自己蹲了下去。
隱約負氣:「那你走吧,別管我了。」
積壓的情緒無法排解,她不堪重負,終於崩潰了。
說著說著,眼淚就不爭氣地流了下來,像一灘軟下去的泥,沒骨頭般緩緩趴到了地上,「我出去幹什麼?沒意思,一點意思沒有……」
漸漸放聲哭了出來,並且開始胡言亂語,「咦嗚嗚咦……你們就知道欺負我,你是這樣,你手下也這樣,沒一個好人!」
「動不動就殺我,你知道死一次多疼嗎?我噩夢做了好幾宿!我最愛的豆腐腦都吃不下。」她哭成了淚人,捂著臉滿地打滾:「嗚嗚嗚,我太難了。除了爹娘,沒有一個人喜歡我,我還活著幹什麼……」
臨殷:「……」
他被魂毒纏身十多年,自然知道魂毒夢魘的滋味不好受。
它會深度影響到一個人的思維性情,激發出潛意識的人性弱點出來。
可他見過失心瘋嗜血殺人的,也見過喪心病狂自殘的,唯獨沒見過非讓人或抱或牽著安慰的,不給抱就躺地下打滾的。
她到底是個什麼神仙?
活到這麼大,居然真的一個想要殺的人都沒有。
不是至少,想要殺他麼?
池魚身中魂毒昏倒在他房前時,肉/身的手上攥著的那朵花,便是證據。
臨殷沉默下來。
沒理會她的撒潑,卻也沒走。
他從前破開夢魘的方式是吸收那些惡意。在夢魘之中殺夠了仇人,見夠了血腥,人的理智處於被仇恨支配,狂化崩潰的邊緣,夢魘便自然地消散了。
就像是一個玩弄人心的存在,在人瀕死的邊緣又給人一口氣續著,叫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它就是想要如此日復一日地折磨著他的意志,積攢著內心的陰鬱。
……
嗜殺之人,便要遵從壓抑的戾氣,狂化殺人。
祈求溫暖之人,便要獲取求之不得的溫暖,卻又會在即將得到溫暖的那一瞬間,破開夢魘。
可池魚的夢魘里,並沒有出現這樣一個能給她溫暖的人。
池爹池娘或許是她如今最珍惜之人,但池魚心裡清楚,爹娘對她的那份愛來自於「原身」女兒,而非她這個冒牌貨。
所以她的夢中空空蕩蕩,始終只有她一人,踽踽獨行。才會在臨殷若天神下凡一般出現的時候,誤以為得到了拯救,太過渴望溫暖,忍不住向一個魔王,張開了懷抱。
……
池魚並不知道夢魘的這些特徵,也想不到那些令人思來心痛的因緣。
對如今的她而言,哭泣有人聽,其實挺鼓舞人心的。有個聽眾在,至少不會覺得嚎得太干或者太無聊。
於是池魚每隔一陣,都會偶爾從眼角偷偷往外瞥一眼,見臨殷還站在那看她,方越哭越投入。
乃至不小心被自個口水嗆住,連連咳嗽起來。蜷縮成一團,弱小,可憐,又無助,還喪。
臨殷:「……」
他不知道一個人哭起來,居然還有這麼多花樣。
破解夢魘的問題看上去無解,
他一念之差,搭上了自己,只能任她這麼哭著。
池魚哭到後來,腦殼有點暈起來,嗓子也啞了,但心情似乎得到了些許的排解,甚至有點兒想睡覺。
才生無可戀地放過自己,趴久了不舒服,自暴自棄地翻了個身,躺平道:「你要殺就殺吧,我已經不想再這沒有人情味的人世間苟活了……我心裡受傷太嚴重了……」
臨殷垂眸看她一眼。
她閉著眼睛,卻不掩雙目的紅腫,淚痕依稀。
哭得累了,臉頰還是通紅的,神情昏昏沉沉,揉著眼睛,像是要睡去。
臨殷不知哪根弦搭錯了,
突然扯下寬大的外袍,當頭罩在了池魚的身上。
俯身拉住她的手,把人當做麻袋一樣抱了起來。
抱是公主抱的抱法,卻沒有那樣的氛圍。
臨殷的胳膊冷且硬,不熟練的模樣,更像是搬運著一具無名女屍。
可她的要求很低,順從地將頭以為在他的臂彎之中,鑽進了他的懷裡。
只要一個懷抱,有一丁點溫度,就足夠了。
天邊的濃雲消散,夢魘世界的邊緣開始崩潰……
池魚終於心滿意足地睡了過去。
……
臨殷抱著熟睡的池魚,走向夢魘世界的邊緣。
忽有所感,冷著臉抬頭看向雲端卷積的層雲,漆黑的眸底染了一層冰霜,渾身的戾氣懾人。
雲端,一道蒼古的聲音伴隨著陣陣鍾敏,悠遠而來。
「醫者,當以救人救世為己任,扶助魔者,為邪道。小友,本尊勸你懸崖勒馬,棄暗從明。」
本該聽到這句話的池魚早已睡熟,並無反應。
臨殷將人往懷中帶了帶,氣息將她包裹住,避開那道侵略神識的搜尋。
冷笑一聲,言辭桀驁:「何為暗?何為明?」
頓一頓,「邱宴老賊,你敢再動她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