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節
漉的泛軟:「沫沫有我,不夠嗎?」
他念得輕,後來又自言自語了一句。
「我只要有沫沫,就夠了。」
穿透過層層的白霧,暈黃的燈光逐漸凝聚。
回憶中的那張臉便和現在的重合。
五官在暗光里更加幽魅,長睫低垂著,蒙了一層陰霾,他抿住下唇,又鬆開,過來含住她的嘴唇,感受著她發僵的身體,伸舌舔起來:「阿媽也是我的親人,我不可能真的不管她……」等她松出一口氣,他再用齒尖磨磨她的嘴角:「反正,能陪你到最後的,只有我。」
唇角上蔓延開熱癢,不依不饒。
她無奈地去摸他的耳尖:「好了,我都餓了,還讓不讓人吃飯?」
「嗯。」
許初年抬頭,在她唇間啜一口,用勺舀起一勺熱米飯,再拿起筷子夾點醬菜放飯上,添上紅燒肉,吹吹熱氣,遞到她的嘴邊。
蘇南沫試探的先咬下一點。
醬菜酸辣清涼,竟輕易地沖淡紅燒肉的油味,肉質越發彈滑不膩,搭配在一起出乎意料的好吃,她腦袋裡頃刻炸開煙花來,讚嘆的沖他「嗯」了聲。
許初年寵溺的看她,繼續舀起一勺飯,添上醬菜和肉,說道:「這醬菜是奶奶去世前做的,今天才開封。」
她咽下去,難得的激動起來,眉眼彎彎的透出孩子氣:「真的好好吃!」
他動作卻一頓,臉垂的更低,悶不做聲,盛有飯菜的勺遲遲沒遞到她面前。
蘇南沫不解,他怎麼就不開心了,剛想開口,聽他低聲說:「我做的更好吃,年底就可以開封。」望向她,執拗而又深綿:「沫沫要全部吃完。」
原來是這樣。
她一樂,靠進他頸窩小聲道:「那肯定,阿年做的菜在我的心裡,是最好吃的。」
許初年忍不住笑,餵她又吃了一口,湊到她嘴邊舔走上面的油漬,之前的戾氣徹底消散了。
他的沫沫真甜。
省醫院。
鼻端下浮著刺鼻的消毒水味。
肖慧一隻手抱著另邊手臂,站在床尾,看著護士在床頭忙碌,將三瓶藥液掛在輸液的支架上,再給患者的手背進行消毒,病床上一張潔白的床被,顯得許邵祥憔悴不堪,緊閉著雙眼,額角還有青筋,滲著冷汗。
他沒有昏過去,只是痛的意識不太清醒。
過了半晌,護士推著藥架離開,她身子動了動,慢慢到床頭的座椅前,坐下來替他擦汗,卻是摸到滾燙。
她指尖一抖,眼圈不住地紅。
身後響起腳步聲。
她掖牢被褥的邊角,回頭看著陸邱庭越走越近,展開手裡的風衣,披到她身上來,肖慧吃了一驚,不太敢相信這是自己那寡情的兒子,但她心裡沉重著,分不了神去想,目光就又回到病床上。
陸邱庭問:「他怎麼了?」
病房裡靜得連呼吸聲都很清晰,她聲線沙啞:「急性化膿性胃炎,還在發高燒。」
「他以前跟我說過他有胃病,是創業那會不注意落下的。」
她嘆了一聲氣:「這幾天又總是出去應酬,喝酒沒個度,才突然嚴重了。」
聽見她開始絮叨,陸邱庭顯著淡淡的不適,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他從來不會為不相干的人浪費腦力和時間,於是留下一句:「我走了。」就抬腳離開。
肖慧看得無語。
這性格還真像陸家的人,足夠冷血。
在她沒嫁進陸家之前,她是個普通精幹的女人,家務事什麼都會做,也開朗的都看的開,後來嫁進陸家,過上富太太的生活,她依然閒不下,家裡的一些事要親自來才覺得放心。
於是,當發現許邵祥的唇皮開裂,不舒服地抿了抿時,她立即出去倒杯溫水來,服侍著他順暢地飲下去一點,然後放下水杯,曲起手指擦拭他下顎的水珠,再重新掖好被子,回到座椅里。
守到大半夜,床上的人醒了。
許邵祥眯著眼,胃部的痛感沖的他喉嚨溢出悶哼。
但這疼痛比來醫院前要弱些,又因為睡得太久,後頸僵硬的發酸,難受地動了動,一雙縴手按住了他,「做什麼呢。」
肖慧原是趴在床頭柜上休息,睡得不久,被他的悶哼驚醒,發現他竟然動來動去,按牢他後,伸手去試他額頭,笑道:「總算退燒了。」
男人臉上的血色卻沒有恢復,默默的變得灰敗,盯著她,舌根發苦:「小慧……」
他眉頭皺得更死,支支吾吾的:「我……我是不是,得胃癌了?」
肖慧愣住,秒破功的笑出了聲,往旁邊呸呸道:「瞎說什麼!」尋到被褥里握住他的手,放柔語氣:「只是急性胃炎,別擔心。」
原來是胃炎……他有點恍惚的攥緊她,心緒稍稍鬆弛,不過幾秒又想到什麼,眉宇豎起,忍著洶湧的怒意,胃裡再次掀起波盪來,呼吸紊亂:「許初年。」他疼的一喘,肖慧見他的額頭竟又滲出冷汗了,驚慌失色的叫:「邵祥!」
他咬住牙,執意的要說:「我早就看穿那個小子了,從小性格就怪,以前小沫還小,他誰都不讓碰……現在大了,更厲害,你看看他做的事兒!拉黑!小沫還就栽進去了,照他那樣……以後能有什麼出息。」
肖慧恍然,以前以為他討厭許初年,是比起陸邱庭來說那孩子要差得多,卻原來有這麼一層,就是那孩子的執拗,讓他身為父親,卻連抱抱自己的女兒都不行。
她心疼的給他拭汗,許邵祥便吃力地喘著,抬眼:「你找人去找小沫的媽媽,問小沫在哪,再找人去查小沫的方位,把她給接回來……」
「就跟她說……」
他眼色悄然漆深,低低的說了一句話。
肖慧當即瞪著他,只是看見他的眼神後,漸漸瞭然,一下子鯁住。
……
雨總算徹底停歇。
兩隻小腳踩在水盆里,水面晃著碎光,瀰漫有熱氣。
許初年坐在腳盆邊,將毛巾打濕,握住其中一隻細腳踝開始擦拭,交映在水光里,他看得痴了,耳邊飄過來笑聲:「阿媽。」手中的腳踝也一動,挑起淺淺的水,引得他回神,斂下去痴迷,握牢了她的腳踝:「別亂動。」
蘇南沫便乖乖不動,舉著手機,屏幕里露出阿媽的半身,也是坐在床畔,穿著厚睡衣,往臉上拍打面霜。
她胸口一熱,擠滿泛濫成災的思念,又拖長音節:「阿媽——」阿媽便冷哼:「兩隻小白眼狼,這兩天玩的忘了魂了吧,都不知道聯繫阿媽。」
「哪有……」
實際上還真是忘了,她下意識的脫口辯解,等反應過來,趕緊補一句:「這不是主動來找阿媽了嗎?」
阿媽也不是真的怪他們,再說抵達慶鄉後,阿年聯繫過她兩次,報了個平安,順帶坦白小沫辭職的事情,她知曉阿年的計劃,在很久前,有聽他詳細的說過,便道:「阿年開店不容易,你要多給他幫忙,別讓他太累著了。」
蘇南沫低下臉,不意外的,接受到他灼灼的注視,腿根處酸的明顯,她微頓,忽然羞惱:「他體力好著呢,才不需要人照顧。」
只是她說完,面前的眼眸刷地燦亮極點,神氣的揚起眉,隨後耳根浮起淡粉來,她一時愣住,他已經重新埋頭給她沖洗腳背,耳根還粉粉的。
蘇南沫:「……」
的確像在誇他。
最後聊到發困,她心滿意足地跟阿媽道晚安,關掉手機,下一刻就襲來漆黑的大物,被按進床褥里使勁地蹭,逮到哪就親,「沫沫,沫沫,沫沫……」再抱著她挪正了,側躺下來親她的眉:「沫沫今天誇了我兩次。」
被他親到茫亂,等臉上的熱氣退開,她定了定神,然後被這一句輕易地撞軟了心。
他的下巴抵著她臉頰,所以她抬不了頭,只能寵愛的喚:「阿年,我以前也經常誇你啊。」
「可是太久沒聽到過了。」
他往下挪,「沫沫,其實,我的體力還剩很多很多……」那呼吸撲來,灼著她的眼皮生燙,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果然,說時遲那時快,手已經被某隻狼爪攥住,來到她耳邊吹了一縷熱氣,又捧起她腳踝,用臉輕蹭了蹭,他的目光里朦著潮濕,唇色妍紅:「多誇我幾次,好不好,嗯?」
蘇南沫不怕他發病,就怕他這樣,勾人心魄。
翌日,窗外的天色陰涼。
許初年端進來一碗水餃,一盤醬菜,見她還團在被褥里,懨懨的,他放下餐盤坐在她旁邊,親吻她的唇,摸她發頂,一本正經:「說了縱慾過度不好,非不聽,我都攔不住你。」原先還無力的人兒立馬氣炸,嗓子都是啞的:「是你誘惑我的!」
他爽快承認:「嗯,是我誘惑沫沫的。」
她反倒接不了話,氣鼓鼓道:「我姨媽來了。」
許初年一怔,略直起身:「不是還有四天嗎?」
他對她的生理期一直記熟於心,蘇南沫習慣了,昨天一直沒做安全措施,除了因為在安全期,再是刻意清理過,可一想到早上在廁所見到的,她有些發愁:「而且……還比以前多了點……」
「沒事。」許初年摩挲著她的頰,唇線彎起,溢著微不可察的雀躍隱秘
「家裡有新買的棉花布,純棉的,我仔細消過毒,還暴曬過,一會我再消毒洗洗,烘乾了給你做一個。」
「做?做什麼?」
他垂眸,還是沒忍住,臉微微地透粉:「就是那個,以前沫沫用過一次,阿媽給沫沫做過……」他又補充說:「我先給沫沫做,再給去小賣部給沫沫買。」
他有些語無倫次,蘇南沫聽了半晌,恍然大悟。
那是來初潮的時候,家裡還沒有開飯館,全靠著阿爸生活,因為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阿媽按照以前在農村的習慣,用布給她做了一個月事帶,暫時替代衛生棉,她想到這,瞟向旁邊兀自偷著開心的男人。
他真是病的太重了。
於是,這天早上,她團在棉被裡傻傻的看著他縫織。
他只穿著一件毛衣,發白的牛仔褲,腰身修拔,指骨明晰的長指捏著針線在布料間穿梭,嫻熟又快,微光鍍著他的側顏,只有在她面前,才會傾付所有的柔軟。
他為了她,在生活上成了無所不能。
蘇南沫眼裡放光,忍不住的,體內飄起無數顆甜泡泡。
這是我的男人!
偷偷驕傲一會,又陷入沮喪。
不行,以後她必須得做些什麼,不能老被他慣著,雖說確實被他寵的越來越懶了……以前是,現在更是。
「沫沫。」
他忽然出聲:「那些磚塊我都扔了,以後不要爬牆,很危險。」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嗯」了一聲,驀然初醒的眨眨眼:「啊,你發現了?」
許初年便看過去,目光定格住她紅紅的小臉,蘊著深意:「是啊,幸虧寶貝提醒我了,今天我還要把牆給修一遍。」
她訕訕的眯眼一笑,不答話。
飯館的前門沒有開,街上的石磚地發黑油膩,夾著幾株草,還有梧桐樹遮在屋檐旁,偶有晨風吹過,枝葉嘩嘩的曳動。
一輛轎車停靠在路邊。
肖慧一下車,就感覺到潮濕,看來不久是要下雨,她攏緊風衣,看著飯館上的「許家」兩字,邵祥昨晚才坦白,這飯館當年是他父親買的,由小沫母親和許初年一起經營,離婚過後,這間飯館劃給了她。
聽邵祥說,老頭子最愛吃許初年做的飯菜,說是比酒店還把握的好。
小沫母親念在許老頭的份上,才沒給飯館改名,但小沫不同,離婚之後就將她的姓改的跟自己一樣。
她想著,上前敲了敲門。
透過玻璃門看,裡面空無一人,沒過會,從廚房裡遠遠的飄來詢問聲:「誰啊?」,走來一位消瘦的女人,她裝扮整潔,面容清秀含笑,開門問:「你是?」
肖慧在醫院裡睡不好,以至氣色較差,此時撩起耳邊的頭髮,嗓音柔柔的,佯裝牽強的笑:「我是許家那邊的人,請問,我能進去跟你聊會嗎?」
蘇母正打量著她,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進來吧。」側身一讓。
「謝謝。」
肖慧便選在靠牆的餐桌落坐,雙手捏著皮包,一杯綠茶遞到面前來,蘇母在她對面坐下,她再道了聲謝,開口:「是這樣的,邵祥他生了很重的病……」一提到那人名字,蘇母的臉色倏沉,肖慧從容的,暗地加快語速:「之前他不是就有胃病嗎?這一次鬧到醫院急診去了,才知道已經很嚴重,我們也一直沒敢告訴兩個老人。」
「他特別想念小沫,還有就是,邵祥的父親年紀也大了,他惦記著帶小沫去看看老人家。」
「只是昨天給小沫打電話,被她的哥哥搶過去了。」
蘇母沒什麼表情:「孩子們不想回來,那是他們的事,至於老人家那邊,我抽空會帶禮品去看他們。」
肖慧也爽利:「那好吧,是我打擾你了。」起身推門走出去。
蘇母跟著站起來,目送她上車,隨後頭也不回地去廚房,兩三個人正坐在塑料小凳上擇菜剝蒜,見到她回來,有個婦人問:「剛剛來的是誰啊?」雖然看不見外面的情形,但能聽到聲音。
蘇母回答:「不認識。」到灶台前重新拿起菜刀,繼續切菜。
切到一半。
她沉沉的盯著砧板,終究還是放下了刀,拿起抹布擦手,掏出手機,經過後門來到巷子裡,撥出電話。
「阿媽。」
那端響起熟悉的男聲,卻不是小沫。
她眼神變軟,「初年,讓小沫接電話,我有事要跟她說。」
一陣沉默。
那邊的人率先笑起來:「阿媽有什麼事,直接跟我說吧,小沫還沒睡醒。」
這話落進耳朵里,蘇母的心中不免划過一絲異樣,她沒有多想,就說:「那等她醒來了,我再打電話給她……」
「阿媽——」
那邊直接打斷,緩緩說:「我和沫沫,在這裡很開心……」他一字一頓:「所以,我不想讓任何人來打攪,阿媽。」
車還沒離開老城區。
肖慧看著窗外的街道,降下車窗,晨風爭相地撲湧進來,吹著她眼角冰冷,沒想到,小沫的母親會選擇這麼做。
懷中的皮包在震動。
她打開包,掏出自己的手機,對方先說了幾句,她露出微笑:「找到就好,辛苦你們了。」
掛斷電話,從這能看到前面司機的側臉,隨口問:「小李,你知道邱庭去哪了嗎?」
小李往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回答:「少爺跟舒姨說要去看從前的大學老師,所以中午不用留他的飯。」
「這樣……」肖慧心事重重,便不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