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節


  黑,旁邊的鐘表里秒針一點一點的走著,安靜的過於冰冷,她握著手機,盯著治療室的門,在想著什麼,又什麼都沒想,只是在出神,十一點整過幾分鐘,門終於打開。

  她出神的目光動了動,艱難地焦距,走了過去。

  男醫生抬腳出來,反手關門,率先說:「他還在催眠狀態里,看樣子是做了個美夢,有點不願意醒過來。」

  接著手一抬,道:「蘇小姐請跟我來這邊。」

  來到治療室旁邊的房間,門的右手邊,那牆上是一面玻璃,清楚的顯示出對面治療室里的情景,她想起來,剛剛去治療室,靠門的左邊是塊鏡子,這麼一對應,才知竟然是單面鏡。

  透過特殊玻璃,她能看見阿年躺在躺椅上。

  漆黑的皮椅,窗外籠進來冷光,他閉著雙眼,薄透的睫翼襯在白膚上,恍惚是透明的,雙手放在腹間交握,看著沒有一絲異樣。

  甚至比醒來後的樣子更顯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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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單來說,他心理上確實出了不小的問題,是依戀型的偏執狂,而這依戀的對象是你。」

  她聽著,不覺得意外,但還是情不自禁地竄起絲絲彆扭。

  「偏執狂的發展是緩慢的,一旦超過三十五歲,就徹底變不好了,許先生今年三十,還有五年的時間。」

  醫生轉過身來,輕聲說:「現在,最好是讓他全身心接受治療,然後,你要配合,小幅度的去疏遠他,並告訴他你自己的感受,他一旦讓你感到不愉快就要及時制止,讓他在心裡能有一個清晰的度。」

  「小幅度疏遠?」

  醫生定定的看她:「在他二十歲的時候,你跟他鬧過分床,對嗎?」

  蘇南沫記得那天。

  十二歲的她,正是叛逆。

  那時候,她一直覺得自己活得沒有自由,幾次過年去親戚家,羨慕他們的孩子都有單獨的臥室,寬敞漂亮,她逐漸變得想要分房,跟阿媽提過,可阿媽讓她跟阿年直接談。

  因為在家裡,沒人能按住他。

  結果,不出意料被他否決。

  當時兩人坐在沙發上,見阿年堅決不肯答應,她氣的衝進臥室,他連忙跟過去,就見她拉開抽屜,拿出一隻存錢罐遞來,沉甸甸的,直接把他推出門外,語氣固執冷硬:「我存的幾百塊錢都給你,這個房間我要了。」

  他一下子像觸電,猛地甩掉那隻存錢罐,陶瓷跌在地上猝然炸裂,散落開無數的硬幣,有的滾落到他的腳邊。

  他唇上的血色褪了乾淨,呼吸粗重而不安,無措地想要抓住她,大喊:「不!沫沫!!」她已經迅速閃回臥室,反手上了鎖。

  他聽到房門落鎖的響動,驚醒的衝到門前一陣猛拍,「沫沫!!!」撕心裂肺地咆哮,胸口緊繃起來,她不要他了,他眼裡滲起猩紅,又無助的撕裂著,泛上水汽。

  「沫沫!!」

  「沫沫……不要……你開開門……」

  「沫沫,你開門……」

  她舒坦的撲倒在床上,這才看清楚,身邊的被褥疊的整整齊齊,而桌上的小人書都歸類到書櫃裡,整個房間一如往常的敞亮,被褥里都還有他的氣息,侵入鼻息里去,頓時有點發虛。

  索性把臉埋進臂彎,不願意再想。

  他還守在門外,頭抵著房門,兩隻手也按在門上,全身在輕微地顫抖,抽搐著受傷的低嗚,斷斷續續:「沫沫……沫沫……」他哀聲喚著,咬住牙齒,抬起臉的剎那是目眥欲裂,「沫沫……」

  第二**修

  房間裡,她卻聽不見他的低喚聲。

  清冷的光從窗外灑入,照著塵埃,牆上沒有貼海報,只掛著一張照片,被擦拭的很乾淨,十幾歲的小男孩抱著幼小的女孩,他彎著眼,笑得唇紅齒白。

  貼著被褥模模糊糊的盯著那張照片,在她睡意漸深時,門陡的劇震!

  咚的一聲巨響!

  她驚慌地爬起來,胸口牽著悸跳,門板在震動著,那咚咚的撞擊聲卻變得刺耳發狂,隨後頓一頓,再惡狠狠地猛撞過來,隔著空氣撞得她頭皮一緊,白著臉下床開門。

  「許初年!——」

  等看清楚,勃然的怒火霎時窒住,被掐在嗓子裡。

  蘇南沫呆怔的,望著他在面前喘著氣,煞白的膚襯出額心上的血口,殷紅刺眼,而他緊緊的盯著她,氤氳著暗潮,濕軟的黑要漫出來。

  他輕輕的,說了一句話。

  「沫沫,你是想讓我死嗎?」

  眼角便濕了。

  自從她懂事後,他一直注意保持距離,親密的舉動只有抱抱,不再能隨意親臉,所以他彎下身,握住她兩隻小手捧進掌心,按在自己臉上,小心翼翼的,溫柔的不可思議。

  「別丟下哥哥。」

  耳邊的聲音變幻,隨著面前的場景漸漸拉虛,重新凝合,玻璃裡面還是治療室,他在躺椅上,眉目一如最初的乾淨,分外平和。

  醫生緩聲說:「你應該知道,他童年時候失去了父母,所以整個幼年期,都是處在溫暖匱乏的環境裡。」

  「是你的出生,再到跟他的親近,給了他期待的感情。」

  一字一句,她恍然的才記起來,從小一直都是被他愛著,而她為他做過的太少。

  「那一次你鬧分床,對他造成的影響太大,也是導致他直接惡化的原因。」

  醫生看向治療室,娓娓說:「所以,現在既不能慣著他,也不能太疏遠,儘量小幅度的退吧。」

  蘇南沫聽完,便想問怎麼做才算小幅度,但轉念一想,醫生沒有她更了解阿年,關於程度問題,還是得慢慢的試,於是動起唇:「我明白了,醫生。」仰起小臉去看他:「那他什麼時候能醒過來?」

  那醫生偏過臉,向她溫雅的笑了笑,雙手放進醫袍口袋:「現在就可以,蘇小姐親自去叫醒他吧。」

  他睡得是真的很香。

  走近看,發現他嘴角微翹,雙手老老實實地握在腹上,蘇南沫提著背包,彎身打量著他,突然靈光一閃,發現他現在就像童話里的睡美人,只是沒有絲毫女氣,她輕輕地捋起他的額發,想到後面的鏡子,便拿背對著它,在他唇上偷親了口,低叫:「阿年。」提高聲貝,叫一聲:「阿年!」

  他腹上的指尖倏地動了,睜開雙眼。

  那眼中存著霧氣,濕濕朦朦,凝定在她的臉上,騰地從躺椅上坐起,一把攬她進懷,額發和臉都埋進她懷抱,高興地叫:「沫沫!」

  她踉蹌一下,就已經被死死地抱住。

  許初年嗅著她的味道,一顆心才算安穩,她還在,比夢裡的小沫沫要大了許多,夢裡的她正對自己撒著嬌,伸手要抱抱。

  想到這,他終於清醒過來。

  他的沫沫已經長大了,變得很少黏他,低落的想著,便有隻手按在他發頂,搓揉順毛,又抱住他的脖子,溫婉的喚:「阿年,我們回家吧。」

  深埋在她的溫暖里,許初年驚詫,原以為她會堅持去看阿爸,感受到她柔和的撫摸,沿著發頂細膩撫到後頸,頓時蕩漾得他豎起尾巴尖來,無形的繃直了,使勁地抱她,蹭了蹭:「好。」

  從寫字樓出來,已經將近十二點,他們決定搭乘計程車回家,他提著包,跟她坐進車裡,心裡七上八下的,放下背包,等她跟司機報出地址,趕緊過來握住她的手,用掌心包裹住,臉色期期艾艾。

  「沫沫……那個醫生是怎麼說我的?」

  蘇南沫一頓,先於意識已經反握住他的手,隨即低下頭,捏起他的骨節,最近不知怎的喜歡玩起他這個部位,「和你說的一樣。」

  他這才有點點鬆懈,見她復抬頭,問:「阿年,你在那治療室里睡著了,夢見什麼了嗎?」

  車裡響著低沉的引擎轟鳴。

  椅背還有淡淡皮革味。

  他手臂收的更緊,親昵地抵進她的頸窩,溺入軟香里:「夢到沫沫小時候,很黏著我。」頓住,克制不住的湧上惆悵:「可是現在變了,是我黏著沫沫……」說到最後,聲音更低了下去。

  她深深地望著他,只能看見他側臉的一部分,那耳根露在餘光里,或許是醫生的話,那句「給了他期待的感情」,就總是停不住想要去疼愛,歪過臉貼上他的發頂,說:「我都喜歡,不管是以前的阿年,還是現在的,我都喜歡。」

  「沫沫。」許初年確定她很不對勁,滿臉驚訝,又是藏不住的甜蜜,喃喃:「沫沫突然變甜了……」

  蘇南沫只是笑,揉著他的手指。

  回到家裡,依舊是那些陳設布置,只是幾天沒見到,還是生出恍然隔世的感覺,他們換上拖鞋,許初年去燒菜做飯,她拎著背包回房,本來他是不讓她做這些,想讓她坐著休息,她便說自己快餓死了,直接搶過包去收拾。

  蘇南沫將背包往書桌一放,拉開拉鏈,著手一件一件的往外清。

  到現在,她還沒有想清楚,該怎么小幅度的去疏遠他,主要是怕他炸毛,背包里的衣服用具被他清的整齊,拿出來很方便,她將髒衣服放進洗衣機,手機突震,但短暫的震動後就停了。

  其實上車後它就不斷震著,她將洗衣機蓋給蓋上,拿出手機來看。

  就見平常冷清的高中校友群,這會正是熱鬧,都在討論去吃農家樂。

  怎麼回事?

  她站在洗衣機前,靜靜的往上翻看聊天記錄,原來是一位同學在山腰開了家農家樂,邀請同學們去聚餐,他請客,即使上大學,這群同學也會在寒假暑假出來聚會,但那時她礙於阿年不讓,一次都沒去過。

  廚房清亮。

  手握著刀柄迅速地劃開熟牛肉,刀剁著砧板作響。

  爐子上還燉著粉絲煲,香味四溢,他熟稔地用刀抬起牛肉片,放進煲湯里燜煮,蓋上鍋蓋,正在這時候,腰間摸來一雙手臂,後背也牢牢地貼上溫軟,只聽她慵懶的嗓音響起:「阿年,我好餓呀。」

  許初年低低的笑,「嗯」了一聲,拿起砧板上剩餘的滷牛肉片,伸到她臉邊:「吃這個。」

  她的腦袋便從他背後探出,身體前傾,咬住牛肉片。

  天花板的角落被油煙燻的發黑,廚房不大,卻盈著滿滿溫情,他又從冰箱裡取出番茄雞蛋,還有火腿腸,全放進煲湯,她就守在旁邊,直到他關火,才利索地收拾出碗筷擺上餐桌。

  她實在餓壞了,迫不及待地拾起筷子湯勺,他一放下煲,就過去先嗅了嗅湯汁鮮香的味道,眼睛頓時彎成月牙兒那樣,露出糯白的牙,歡喜的叫道:「好香啊。」

  許初年腳步發輕,搬起座椅挨到她旁邊,緊緊地挨著她坐,見她先喝湯,再將粉絲仔細地纏上筷子,送進嘴裡,美滋滋的笑,自己才提起筷,一邊吃一邊灼亮的注視著她,碗裡的熱氣升騰,熏得他兩龐不由自主地透粉,就痴痴的望著,咬住筷子。

  蘇南沫一回頭,正對上這種神色,他也不躲,亮亮的看她,她再看兩個人座椅間的距離,比以前更近,如果不是他刻意縮著手肘吃飯,肯定會相互碰到。

  怎麼更黏了……

  想起醫生的警告,她突然後知後覺的意識到怎麼回事,肯定是不久前她的心軟導致的,讓他的黏勁變本加厲了,徹底坐不住,放下筷子:「阿年,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許初年應了一聲,直起腰。

  她便直截了當的說:「後天是高中同學聚會,我想去。」

  他怔了怔,臉龐的那一抹粉慢慢淺淡,脫口道:「我陪你!」

  蘇南沫立即嚴聲拒絕:「不行。」繼續說:「我去農家樂,估計得要大半天的時間,你就在飯館幫助阿媽。」

  她拒絕的如此利落,對比以前對他的態度,這一次顯得略殘忍,就聽「咣」的一聲,卻是他手中的筷子狠狠戳進碗底,她受了嚇,而他的臉蒼白,眼眸黑沉沉的,滲著徹骨的寒氣。

  「不行!」

  「我要去!!」

  蘇南沫挑眉,他的反應在意料之中,越到關鍵點,她越能心平氣和:「之前你要我辭職,我辭了,你要我陪你去慶鄉我也跟你去了,但是阿年,人的耐性都是有底線的,我答應了你這麼多事,你是不是應該給我一點自由?不要讓我透不過氣,好嗎?」

  許初年聽得發愣,無覺間捏緊了筷子,她前後表現差距明顯,以前就算拒絕他,也會說的委婉,他的思維本身就活泛,當下飛快地運轉起來,輕易的猜到跟心理醫生有關。

  那個人,是完全沒把他的警告當回事。

  他眼底隱過陰鷙,外表則黯黯的對視她良久,見她目光堅定,他撇了撇嘴,低下眼帘去看碗裡的粉絲湯,頓時胃口全沒,「……好,那你去吧。」他埋頭生硬地挑起粉絲吃。

  蘇南沫卻是不信。

  不會吧,這麼容易就妥協了?

  她剛剛已經做好長談的準備來著。

  第二十八

  他話是那麼說,卻執拗地沒有拉開座椅,依舊離她很近,提起筷子又夾起粉絲,彎下後頸來,髮絲下延伸出一片白膚,烏黑的睫遮著眸,抿著粉絲,她見他在生悶氣,只能默默的提筷。

  吃過午飯,他也是一字不吭,端起碗筷去廚房刷洗,而她記著洗衣機里堆放的髒衣服,就去衛生間忙。

  機箱震起隆隆的響。

  蘇南沫折回房間,書桌上,被清空的背包鬆軟的倒在一邊,霍然想起來,還沒發現他用過的手銬和匕首,那些東西不能通過安檢,應該是他到雲寧後買的,她抓住背包一提,便感覺到內袋裡有重量,伸手去掏。

  是自己的手錶。

  去雲寧出差的第一晚,因為喝多了不舒服,她急匆匆地回酒店想早點睡,洗澡的時候自然地脫下了它,然後一直沒記起過。

  想著,口袋一陣震動,是阿媽打來的電話。

  她放下手錶,接聽:「阿媽?」電話里的卻是嬌柔的聲線:「小沫,是我,肖阿姨。」

  她驚奇:「阿姨?」

  廚房窗外,鉛雲堆積著顯得沉墜,而窗子這邊,嘩啦的水流聲。

  蘇南沫從臥室出來,已經穿好外套,情緒暗滾著,指甲無意識的掐進手心裡,摩挲了一下,看他在洗碗池前,腰身修挺,叫道:「阿年。」那洗鍋的動作停住,過會又繼續,將洗乾淨的不鏽鋼鍋不輕不重地擱灶台上。

  「阿年,我去一趟阿媽那裡,你不要跟過來。」

  他的背影驟然一僵,手裡跟著驟停。

  她語氣輕渺,淡淡的不冷不熱:「我說過,你要給我一點自由。」

  水龍頭還開著,細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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