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明明已經到了下班的時間,卻還不想走。秘書小姐今晚跟男朋友有約,下班時善意提醒我不要太過苛待自己。我揉著太陽穴想,我對自己再好也沒用,都快死的人了,還他媽得的是胃癌,想吃點好的都消化不了。

  晚上八點才離開辦公室,只有角落裡小張的位置還有燈光。他租住的房子沒有網線,無線網絡覆蓋也不給力,每天晚上最後一個走,蹭點網用。大家都知道,也都不戳穿,他家裡困難,自己每月工資除了要貼補家用,也要留點出來攢房子首付。

  一看到那個空著的桌子已經坐上人我就胃疼。下午三兒調過來的時候,部門的人竟然還集體表示歡迎,尤其是傻逼兮兮的副經理,孩子都上小學了,見到帥哥還發嗲撒嬌裝柔弱。

  搞得像全世界都喜歡他一樣。

  如今的夜晚越來越空虛,我這把身子骨去夜店,說不定剛喝兩杯就會當場吐血,要是回家,除了泡澡看美劇,也實在想不出別的消遣。以前還抱著書提高點個人修養,如今時日無多,都想買上兩箱元寶到路口燒了,全當提前存進地府銀行。

  菊花還是隱隱作痛,他下午果然是一點也沒留情,翻過來做覆過去做,一邊做一邊感慨還是我身子柔軟。開什麼玩笑,就算老胳膊老腿,跟你睡了這麼多年,還擺不出你喜歡的姿勢才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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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況且你的新歡不用多,頂多再有一年就能順著你來了,你不用急。

  他在床上從來不懂紳士,越高興越弄得你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又親又咬,無所不用其極。那時候我剛跟他交往,痛也覺得滿心喜悅,以為所有的GAY都是這樣的。後來……我深吸一口氣,油門踩到底,勸自己別瞎想。

  開著車在市區一圈一圈兜圈子,還是忍不住去想過去有多開心。交往了半年左右的時候,我決定考研,把工作辭了,跟他一起抱一大摞書回家奮戰,常常用功到飯都忘了吃。他中午趕半小時回來給我做午飯,看我吃了,胡亂往肚子裡塞幾口就往公司趕。那時候他雖然在母親的公司任職,可他的家教很嚴,即便二世祖,遲到了也照計不誤。晚上下了班,就繞道到附近的小市場給我買肉買魚,從網上找來食譜照著做。把核桃一顆一顆砸好,用小碗裝著放到我面前給我補腦。我晚上看書到十二點,他就坐在旁邊也裝模作樣看書,沒一會兒就睡著,口水流在桌子上,還偏說是我陷害他。

  我考試那天,他出車禍,被撞斷右臂,怕我擔心,發簡訊告訴我他緊急到外地出差。我一心都是考試,根本沒有多想。考完試回到家,才看到他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一隻胳膊吊著,楊過一樣,給我做了一桌子好菜,說慶祝我涅槃重生。我坐在桌子邊哭一聲吃一口,暗自發誓這輩子都跟他在一起。

  直到現在,我都相信我們是真的愛過彼此,雖然不驚天動地,但是都有為對方奮不顧身的勇氣。

  所以兩個人鬧成現在這個樣子,我很不甘心。

  想到過去,再對比現在,淚腺就不受控制。一把年紀哭得涕泗橫流,借著車子密封好,張大嘴嚎啕。嚎啕過兩個綠燈,手背上全是淚,濕漉漉的,不得不探身子抽紙巾。車裡的紙巾只剩一張,怎麼抽都不出來。我眼睛有淚看不清楚,又被紙巾分神,一時不查,沒注意前面的紅燈,重重撞上前車的屁股。

  「砰」的一聲。

  前車立即熄火,被我頂得往前躍了很長一塊。我的頭也重重撞到方向盤上,一下子撞清醒了,用袖子把眼淚擦了擦,仔細回想剛剛的車速。好在由於下意識減低車速,車子沒有超速,也正因為如此,我也沒受什麼傷。

  趕緊下車查看,一眼,差點瘋了。

  撞上的是輛寶馬730.

  而且車尾嚴重凹陷,後備箱的蓋子整個變形,好端端一輛寶馬轎車,都快成奇瑞QQ了。這大修下來,能再買一輛我的車。我咽了口口水,聽見耳邊腳步聲,發著抖說:「對……對不住……我沒注意。」

  那人沒說話,伸手摸了一下後蓋,大概心裡也有數。回頭看了一眼我的東風日產,目光上移,到我身上,打量過衣服,最後眼神定格在我臉上。

  我愣了一下,別過頭,拿袖子把眼淚擦乾淨。其實早就沒了,都幹了。

  「開著車呢,哭什麼?」他譏諷,「女朋友跟人跑了?」

  一擊即中。

  我咬咬牙,說:「我打電話,這事我全責,沒的說,多少錢,我給您修。」

  「不用,我的車有保險,不用你。」他掏出手機,按了幾個鍵。

  「我的車也有保險……」

  他舉起手,示意我不要說話,電話那邊接通,不知道是誰。他跟人家說自己出了事故,又說了具體地點,沒等對方回應就把電話掛了。我猜他肯定是個大款,雖然我枕頭邊就睡著一個,可我小市民習慣了,見到大款,還是忍不住又羨又恨。

  「你為什麼哭?」他把手機放進口袋,索性坐在變了形的車後屁股上。

  我不理他,拿出電話要叫保險公司來處理,他輕笑一聲,說:「不用你賠,我有保險。」

  「我又不是賠不起!」我罵了一句,其實心裡知道,自己真的賠不起。

  工作的積蓄在他創業的時候都給他了,這些年兩個人在一起,我根本不惦記著存錢,就連自己的工資卡獎金卡都隨手放在床頭櫃。出門只帶一張信用卡副卡,主卡在他錢包里。所以當股權被他轉移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真正叫一文不名。

  除了當月工資外,存款只有兩千七。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說:「不然這樣吧,你告訴我你為什麼哭,我就不要你賠錢了。」

  掙扎三分鐘,不想被他知道自己笨手笨腳跟人家追尾並且製造高額帳單的心理最終獲勝,清清嗓子,說:「我愛的人拋棄我了。」

  「哦?」那人歪著頭,很是譏誚地笑起來,「真是奇聞。」

  我皺眉。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你都不像是被拋棄的那個啊。」這人在撞壞的後車屁股上安然而坐,甚至翹起二郎腿,「你年紀輕輕的就不行了?」

  我一愣,立即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麼,恨不得一口咬過去:「你丫才不行了!」

  他只是笑:「既然如此,是你媽太過苛刻護短,媳婦忍不下去?」

  「我母親在我年幼的時候已經過世。」雖然對媽媽沒什麼印象了,但提到她還是有些難過。

  「抱歉。」雖然說著抱歉,可他眼睛裡還是譏誚的笑意,「既然如此還被拋棄,那難道,你是GAY?」

  「你才是GAY。」被人試探多了,說出這句話的語氣音調甚至感情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對方絕對能第一時間察覺到你作為一個直男,對GAY有多麼厭惡。

  沒辦法,我還不想被善意或惡意目光包圍。

  「哦,這樣啊。」他閉上嘴,不再說話,看了我半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玩遊戲。我抱著肩有點冷,想鑽回車裡開暖氣,可總不好晾人家在外面,畢竟是我的責任。所以只能忍著。背過身給我的保險公司打電話,雖然已經不是工作時間,可對方態度仍舊不錯,說這就安排人過來。

  當初買車的時候我自己付了全款,他本來說要送輛更好的給我,我也沒要。好車壞車,開起來都一個樣。誰也不會因為你開著輛勞斯萊斯上班就給你讓路,拜託,大家都很趕時間的。

  由於是自己買了車,所以保險公司也是自己選的。他沒插手,所以如果我要瞞著他這件事,那是輕而易舉。我的保險公司和他的幾乎同時到了這裡,兩方勘測責任商量理賠,他站在一邊百無聊賴,憤怒的小鳥打到一半就退出系統,淡淡道:「不用劃定責任,修好了就行。」

  一句話說得不明不白,就他自己聽懂了,別人都愣了。

  我跟保險公司說:「沒事,我的全責,你們……唔!」

  嘴被人捂住了。

  「你這人怎麼這麼擰?」那人捂著我的嘴,伸手攔計程車,「說不定就是因為你這臭脾氣,你男朋友才不要你。」

  因為這句話的殺傷力實在太大,我的腦細胞足足當機五分鐘,反應過來,計程車已經跑出去不知道多遠了。

  「你想幹嘛!」我怒了。

  「GAY有什麼了不起,喜歡同性又沒有錯。」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十點十五分,「你的鎖骨上,右邊,有吻痕。」

  我渾身一顫,猛地捂住右邊鎖骨:「這是……」

  「對女孩子而言,你這樣的年紀,開得起這種車,長得也一表人才,要不是脾氣差到喜歡家暴,基本都能跟你過下去。而你的脾氣,看起來也不錯。」他說,「那個人為什麼不要你?」

  他有輕微的跳躍思維,好在我還能跟上。放棄般地嘆了口氣,整個人縮進計程車后座,悶聲道:「他有了新歡。」

  那人受不了地叫了一聲。

  「咋?」我問。

  「你要有多能折騰才能被人拋棄?!」他低下頭,在我耳邊輕聲道,「你這個樣子,穿著牛仔褲在夜店走一圈,都會有不下十個人來摸你屁股。」

  我挑眉,說:「可事實上,我就只有屁股還能吸引我家那位。」

  他張張嘴,剛要問我什麼,我手機響。接起來,是保險公司的人問我在哪裡,我剛要說話,他奪過來掛斷,順手關機。

  「你很幸運,遇到了羅賓漢。」他說。

  「哈?」

  「我來幫你奪回愛情。」

  「你有病就吃藥。」

  「隨你信不信,我是學心理學的。」

  「《犯罪心理》和《CSI》全集都在我家硬碟,包括最新一季最新更新的部分。我最近在溫習《法證先鋒》。」我說。

  「什麼意思?」

  「連這些都不知道還好意思說自己懂心理學?!」

  這位弗洛伊德先生罕見地擰起了眉毛,顯得非常憂愁:「難道你的苦悶就不需要有個人傾訴?」

  我拍拍他的肩,笑著說:「男人喜歡八卦不是錯。今晚是你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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