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他曾經對我坦白過。
事業小成後,就生出幾分回報社會的心思。正巧這時候附近某大學的學生到公司拉外聯,似乎是要搞什麼社團聯合大賽。對方一行四五人,帶頭的就是三兒,他是外聯部部長。他們到了公司樓下,也不知道撒了什麼謊竟然混了進來。三兒也的確能說會道,幾句話間博得信任,成功見到了他。
他在大學裡是學生會會長,也是出面拉過幾次外聯的,深知其中艱辛。所以輕而易舉,答應下來。晚上回家跟我說起這事,我也沒放在心上,幾萬塊投資,在學生中留下的印象和影響是幾十萬也做不到的。
誰想到這成為他們熟識的契機。
「他究竟喜歡那個三兒什麼?」寶馬男問。
「我也不知道。」
這個問題我問過他。那時候我尾隨他們進入一家酒店,開了他們隔壁的房間,搬椅子倚在牆上坐了一夜。隔壁的聲音嘹亮且毫不掩飾,仿佛生怕全世界不知道他們在相愛。我腦子亂糟糟的,早晨頂著滿眼血絲去前台退房,最後一道手續辦妥時,旁邊遞過來他的身份證。
躲都沒辦法躲。
「為什麼呢?」三兒半個身子躲在他身後,好像怕我隨時惱羞成怒對他一頓爆揍。其實我根本沒那個力氣,我連用兇狠一點的眼神盯著他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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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攥著三兒的手,隨著思考,唇角漸漸綻開罌粟一般的笑意:「不知道。就像當初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想跟你在一起一樣。」
「這件事我知道了一年左右,可仔細想來,也只有那一刻,非常非常想跟他分手。」我仰頭喝進半杯威士忌,有點辛辣的刺痛在嗓子眼灼燒,「後來就是害怕。我很小的時候母親就去世了,父親是大學教授,在我大四那年也去世。他這輩子就做了兩件事,寫書和捐錢。他寫的書有一半都沒用出版,捐助的孩子長大成人後就失蹤了,從來沒來看過他。到他去世前兩年,他才評上教授職稱,那時候他已經查出來是胃癌晚期了,很難說人家是不是可憐他,才讓他當這個教授。」
「你怕沒有了他,你就一無所有?」他又給我滿上一杯。
「我以為我還有錢,我一直這麼安慰自己,可是當我真的下定決心要走的時候,發現錢沒有了。」我比劃著名,因為喝得太多,有點口齒不清,「我擁有的是我們共同註冊公司的股權,可他另外成立了一家公司,隱瞞消息,轉移了資產。現在我擁有的不過是如今公司的股權,而現在公司帳上的可流動資金屈指可數,我要錢,只能拍賣公司。」
「你拍賣不了。」他說,「公司法人不是你吧?」
我苦笑著點頭:「我也不會賣的。」
他點點頭,揮手示意再上一瓶。即便是西餐廳,這個時候也沒什麼人了,鄰桌一對男女眼神膠著,桌子下的腳尖相互糾纏著,不知竊竊私語著什麼。我接過侍應手中的酒,給他和自己倒滿一杯,牛飲一樣。
燈光下就看得出,這位開寶馬的大款長得還算俊朗,皮膚有點發黑,是去過一次加勒比海灘回來後的那種黑。我不記得本市名流有誰是他這個長相,又或許是外來新貴,我都快死的人了,也懶得知道這些。
席間他接了個電話,那邊聲音清脆,嬌滴滴喊他爸爸。他一整晚都神色平淡,聽我說話時也僅僅微微點頭,偶爾插句嘴,也是一針見血。唯有女兒打來的電話,讓他深深勾出了笑容,安慰了幾句讓她早些睡,就掛斷了,跟我解釋:「我跟妻子兩地分居,女兒每天晚上用我不在家當藉口不肯睡。」
如果我當初沒有認識他,會不會也娶個漂亮妻子,有個可愛的孩子?
「我不甘心。」我說,「我昨天查出胃癌,晚期,
他有點驚訝:「原來胃癌真的遺傳?!」
我以為他會說什麼,沒想到是這麼一句,氣得直拍桌子,說:「只是巧合!」
他聳聳肩,說:「你想在死前報復?」
「如果是你,會選擇一個人靜悄悄去死還是報復?」我晃著酒杯,咬牙切齒。
「如果是以前,我會選擇報復,不過現在……」他碰了一下我的杯子,「我還是勸你,儘早接受治療,你的父親不就撐了兩年多?」
正因為父親撐了兩年多,我才不願接受治療。
遭多少罪,最後都是這一個結果,我可不願意在醫院折騰得自己油盡燈枯。
「那你打算怎麼報復?」他用叉子送一塊香蕉到嘴裡,大口咀嚼著問。
「不知道。」我趴在桌上,「我一無青春二無美色,就剩下一具在慢慢腐爛的肉體。說到底,報復也只是嘴上不認輸。」
就在今天下午,我還被他□□。
面前的人又露出那種譏諷的笑,上下打量了我半晌,慢條斯理道:「不對,你有一樣東西,他絕對不會有。」
當天晚上沒有回家,兩個人開始的氣氛還有些拘謹陌生,後來喝多了些酒,也就敞開了什麼都能說。西餐廳打烊,又提著酒一路邊走邊笑,到路邊陳舊的小旅館開房間。本來說好了挨個使用狹窄浴室,後來也不知誰醉了闖進來,開著水流坐在地上,聊人死了以後究竟會不會有地獄。
我胃裡難受,趴在馬桶上吐了一回,吐完了幾乎虛脫,靠在牆上只知道傻笑。他倒是清醒些,手腳都軟了,也記得給我擦乾淨,拖死豬一樣拖上床。第二天醒來,他已經衣著整齊,對我笑了笑,說:「這樣的旅館竟然也贈送早餐。」
「我胃疼,不想吃。」我翻個身,還想睡。
他也沒攔我,一邊在房間裡走動一邊說:「今早保險公司打電話來,我的車已經送修了,因為聯繫不上你,所以叫我轉告一下,你的也送修了。」
我胡亂應了一聲,把身子團成一團,膝蓋頂住上腹。
「我今天有別的事,先走一步了。」他走過來,往枕頭下面塞了什麼東西,「你的名片我拿了一張,這是我的聯繫方式,有事隨時找我。」
過了一會兒,是開門關門的聲音。
我哼哼了兩聲,胃疼得厲害,小幅度摸索著從枕頭下面拿出他留給我的紙條。
「蔣磊,151XXXXXX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