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面前的婦人保養得當,雖然年近六十,但看起來足足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在全市零售行業,大概很少有人不認識這位女強人,面對外來零售業的衝擊,她旗下的超市仍舊能夠擁有市場占有率第一名的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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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說實話,她多厲害跟我沒什麼關係,我之所以害怕她,是因為她是程遠風的媽。

  我跟程遠風最開始交往的時候,知道的只有親近幾個朋友。大家湊在一起喝酒聊天的時候,曾經開玩笑說起過這位女王,紛紛表示對我們倆的前景很不看好,勸程遠風不如帶我私奔得了。不知道程遠風當時怎麼想,反正我知道,我是過於樂觀,或者說,過於依賴程遠風。他說不要我管,他自己能搞定老媽,我就真的一點也沒往心裡去。

  程女王呼風喚雨,有些事自然不會無所察覺,有幾次囑咐程遠風帶他的室友,也就是我一起回家吃飯的時候,也曾敲打過我。後來又接連給程遠風介紹過三四個女孩子,都是門當戶對。那人白天去相親了,晚上就回來跟我分享心得,摟在一起滾床單滾得興起,還不忘捏著我胸口說我胸這么小,他一會兒把我伺候爽了就給白天那個波霸打電話。

  後來東窗事發,程女王關了程遠風緊閉,把我從大學課堂直接叫到家裡,好茶好水擺在面前,思想政治課上了半天,只為了告訴我,我跟程遠風從性別到家世都不相配,她了解自己兒子,知道他就是玩玩而已。

  如今看來,她果然是很了解自己兒子。

  我是絕對不肯鬆口的,又見不到程遠風,渾渾噩噩過了一個多月,接到父親電話。他說他查體時候發現是胃癌,叫我回去一趟。大約我所經過的人生中,除了如今,就數那段時間最黑暗。父親重病,數數家裡積蓄,根本不夠填這個無底洞。晚上父親睡了,我偷偷跑到病房外給程遠風打電話。手機充滿了電,給他打半個小時,就不信他開機時候提醒簡訊震不死他。我甚至經常聯繫他的朋友,雖然得不到一點關於他的消息,但總覺得,他會通過這樣的方式知道我沒放棄他。

  如果你媽告訴你,我已經同意分手了,你也不要信。一輩子,我一輩子也不會跟你分手!

  父親的病情時好時壞,但前一年,還沒有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的病是發現得早,做了一場手術,延長了半年壽命,後來同事又給他送了點偏方,也讓他著實精神了一陣子。但畢竟,錢是越來越少。我的研究生課程並不是特別忙,幾乎逃了所有可以逃的課,接活給人做設計。還記得有次有家公司拖欠我工錢,我撒潑耍賴瘋子似的大鬧,才把屬於我的錢要回來。去醫院的路上緊緊摟著我的包,好像全世界都在惦記我這千把塊錢。到了醫院,卻見程女士坐在父親病床前,正說著什麼。我心裡一股火騰地燃起來,當著父親的面不好發作,話里話外卻都是送客的意思。程女士從善如流,臨走卻提出讓我送送她。我本打算推辭,父親卻瞪了我一眼。

  沒想到剛出病房,程女士就塞過來一信封錢。我的確是缺錢的時候,白天照顧父親,晚上就回宿舍熬夜接活做設計,一個月瘦了十五斤,整個人看上去形銷骨立。但我明白她什麼意思,不讓我見程遠風,有打算用錢打發我。

  所以說,程女士到底縱橫沙場多年。人家絕口不提我跟她兒子的事,只說知道我們已經欠了醫院藥費,知道我們困難,叫我們先用著,以後還她。

  後來程遠風曾經問過我,為什麼到最後也沒要那筆錢,我想了想,到底沒能回答他。我怎麼能告訴他,那時候我已經有些支撐不下去,如果接受了錢,就等於給了自己一個跟他分手的理由。其實我不是有骨氣,我只是覺得,如果你還在堅持,那我有什麼理由不咬牙撐下去呢?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年多,有天下課往食堂走,被人捂著嘴摟進懷裡。我以為這是新的搶劫手法,正猶豫是奮起反抗被打倒在地還是實話實說我身上就一張飯卡飯卡里還就四十塊錢,就聽見那個久違了一年多的聲音喊我名字。

  他被老媽關了一陣子後,強行送往美利堅。在那邊呆了半年,沒找著跑的機會,反倒真正學了不少東西。後來趁著看他的人不注意,這才跑出來。轉機到法國,又從法國轉機回國,繞了個大圈子,終於回來了。

  他回國的同時,跟母親斷絕關係。那個時候開始創業,也幫我照顧父親。讓我意外的是,父親對他的態度非常平靜,就好像他早就知道有這樣一個人的存在。他回來後半年左右,父親去世。再後來的事情,有很多,我都不願意再想起了。

  不過無法迴避的是,離開程遠風母親的幫助,他不可能成功。

  只不過手段有點過於激烈,讓我直到如今都對這個女人又是厭煩又是害怕。

  「你在這裡幹什麼?」程女士左右打量我跟蔣磊,表情是一貫的高高在上,「你生病了?」

  我下意識搖頭,從椅子上站起來道:「陪朋友過來的。您呢?」

  她笑了一聲,說:「我過來做個常規體驗。」

  我也跟著笑:「經常體檢是必要的。」

  她看了看蔣磊,問我:「你忙不忙?我還有兩個項目,你陪我去了吧。」

  陪她來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而我身邊也有蔣磊,女王也不知道是習慣了發號施令還是想整治我,竟然如此要求。我猶豫了一下,低頭對還在坐著的蔣磊說:「不如你……」

  「我在車上等你。」他刷地站起來,晃著車鑰匙說,「朕聖體違和,要回車裡聽聽音樂,治癒一下。」

  我實在沒控制住唇邊的笑意,目送他走了。回頭面對程女士,心裡也不再忐忑,接過她的檢查單,看了一下,說:「下一項是心電圖,在這邊,您跟我來。」

  跟著她的女人自然打道回府,程女士是富一代,也沒那些私人醫生的講究,看病還是講究上醫院。照顧父親那幾年,各種化驗單據看得習慣了,把她的看了一遍,悲催地發現這位年近六旬的阿姨身體比我還好。心中一陣悲憤,大約眼神中泄露了一點,被程女士譏諷:「看我各項指標都正常所以心裡不舒服了?」

  「啊?」我趕緊說,「當然不是,您身體好,我當然高興。」

  「是嗎?我以為你巴不得我趕緊死呢。」程女士冷哼一聲。

  「沒有……」我發現在她面前,我的智商立即變成負值。

  剛好這時走到心電圖室,我過去排號,一路祈禱最好下個就是我們,趕緊伺候女王陛下做完體檢趕緊跑路,結果不巧,在我們前面還有七個人。

  我看著護士小姐都快哭出來了。

  回去跟女王匯報了,女王微微一笑,道:「正好,我們聊聊。」

  我認命,說:「行。」

  結果女王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問:「你們分手了?」

  我仿佛被一隻五百斤的大錘打中頭部。

  「沒有。」我照實說。

  「那小風上回回家帶回去那個人是誰?」

  我一愣,立即反應過來,說:「大約是宋曉。」

  「你們怎麼回事?」

  我聳肩:「就是這麼回事。」

  程遠風跟母親和好以後,程女士也奇蹟般不再干涉我們。偶爾他回家吃飯,也會接到程女士電話,要求帶我一起去。最近半年來,我也曾去過兩次。最近沒見他跟我提這事,我以為是程女士終於厭倦在飯桌上下我面子這件事,原來是他兒子帶了更好的玩具。

  我在心裡唾棄自己,明明知道程遠風不過是帶新歡去見自己的母親,卻還要往好處想。我這個毛病不改,早晚還會被程渣攻欺負。

  「我也猜到了。」程女士嘆了口氣,說,「這孩子模樣不錯,小風喜歡的一直是這樣的。伶牙俐齒,討人喜歡。不過我也沒給他什麼好臉色看,說到底,小風領男人回家,我就是不高興。」

  我來不及高興,人家言下之意,她是不喜歡宋曉,可也不喜歡我。

  我只能低著頭不說話。

  「那件事,你還是不同意?」

  我點點頭。

  「你說你喜歡小風,宋曉這孩子也說喜歡,我也不知道你們倆誰是真喜歡。不過,我把孩子的事跟宋曉說了,他說要考慮,第二天就給我打電話,說同意。」

  程遠風的父親跟程女士是同村,很早就結婚,兩人一起到城裡打拼。在程女士快三十的時候才有了程遠風這麼一個孩子,後來一直沒再要。如果程遠風不結婚不生子,那老程家就斷了根。所以程女士攔不住自己兒子跟我在一起,就希望起碼他能找個女人生個孩子。對此程遠風是完全不同意,沒辦法,程女士就從我這裡下功夫。她想得不假,其實這件事,如果我同意的話,程遠風也不難同意。

  但我沒辦法答應。

  我知道自己自私狹隘不通人情,所以程女士無論如何刁難我,我也都忍了。我也是家中獨子,父親還有個妹妹,許多年沒聯繫了,如果我不結婚,秦家也算斷了根。早在我打算跟程遠風一輩子的時候,我就已經有了這樣的覺悟,程遠風應該也有。況且,我不敢試。

  我怕他看著自己的兒子,親身體驗到那份雀躍,欲罷不能,連帶著也重視起孩子的母親,最後回歸正常人的家庭生活。

  那時候我怎麼辦呢?

  「不管你是為什麼拒絕,可你現在這樣又有什麼意思?他雖然沒明確告訴我帶回來的是誰,可我還能不了解自己的兒子?說句實在話,我再不喜歡你,可畢竟也認識了你這些年,你是個好孩子壞孩子,我心裡有數。」程女士拍著我的手說,「這樣吧,你要是同意,我就幫你個忙,叫小風還跟你在一起,怎麼樣?」

  我把手抽回來,還是搖頭。

  程女士怔了一下,說:「這樣吧,我也不逼你,你好好考慮幾天,給我打電話。」

  「不用了,」我抬起頭,「再怎麼考慮,我都不會同意。我有辦法讓程遠風回到我身邊,謝謝您。我知道您是為他好,是我自己不識抬舉。」

  程女士的眼神變了幾變,看得我心驚膽戰,但最終,所有的感情都沉澱下去。她仍舊是那個笑起來充滿涵養和氣質的本地名人:「沒關係,你還是再考慮考慮,年輕人別急著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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